戰至午時。
廝殺,已至白熱。
丘力居揮舞彎刀,斬落一名黑山校尉頭顱,眼中儘是暴戾。
「張燕!你這漢家走狗!也配與我草原蒼狼爭食!」
他方才收到逃回殘兵的回報,親見黑山軍追殺自東門潰逃的烏桓袍澤。
【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讚 】
另一面,張燕亦是渾身浴血,他一刀劈翻一匹烏桓戰馬,對著丘力居的方向咆哮。
「丘力居!你這塞外蠻夷!鄴城之糧,是我黑山十萬兒郎的活路!」
他同樣收到了斥候密報,烏桓王旗竟出現在他大軍側翼,意圖不明。
盟約既毀,信義已斷,便只剩豺狼互噬,血肉相殘。
兩軍皆已殺紅了眼。
一個為復仇,一個為活命。
俱無退路。
戰至午時。
屍骸,已在城下鋪了厚厚一層。
鮮血,將護城河的冰層盡數染透。
烏桓鐵騎,衝鋒勢竭。
黑山賊寇,死戰氣衰。
喊殺聲漸漸微弱,只余疲憊喘息與傷者哀嚎。
兩頭惡狼,皆已是遍體鱗傷,氣力不支。
……
城樓之上。
沮授眼中,精光驟然一閃。
「子龍,備戰!」
趙雲環視城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帶傷帶血的面孔。
而後他轉身,對沮授沉聲道。
「公與先生,城中可還有酒?」
沮授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中泛紅。
「有!地窖之中,尚有將士們平日捨不得喝的賞酒!」
片刻之後。
數十壇烈酒被搬上城頭。
趙雲親自接過第一壇,走到城垛之前。
他拔開泥封,酒香竟衝散了滿城血腥。
城頭所有殘兵,目光皆匯聚於此。
趙雲高舉酒罈,聲如金石。
「第一碗酒,敬西門杜將軍,死水燃薪,壯士之行!」
話音剛落,隊列之中,一名曾在杜遠麾下、滿臉燎痕的老卒霍然抬頭,眼中熱淚滾滾,他以殘破的盾牌敲擊地面,啞聲道:
「敬杜將軍!」
趙雲再舉第二壇。
「第二碗,敬南門石將軍、文將軍,血火同輝,袍澤之義!」
那被繃帶裹纏、僅露出一隻眼睛的文秀,聞言竟掙扎著想要起身。身旁拄著斷刀的石虎一把按住他,自己則用僅剩的獨臂,將斷刀狠狠插在地上,對著趙雲的方向發出一聲虎吼:
「敬我兄弟!」
趙雲將酒傾灑而下,又舉起第三壇。
「第三碗,敬東門,我飛狐營陣亡的三十六名兄弟,獵魂歸山!」
身形筆直的牽招緩緩摘下頭盔,露出髮髻散亂的頭顱。他將頭盔置於地上,面向東方,深深一揖。
「敬我袍澤!」
三壇敬罷。
趙云為自己,也為身旁每一位尚能站立的袍澤,倒滿了一碗。
「此第四碗。」
趙雲環視眾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敬我等,赴死之志!」
「飲!」
一碗烈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滿腔豪氣干雲。
城樓之上,殘兵齊聲嘶吼。
「飲!」
……
吱嘎——
北門再開,吊橋落下。
趙雲翻身上馬,亮銀槍前指。
一人一騎,靜立於城門甬道之中。
就在此刻。
城樓之上,傳來沮授怒喝:
「凡我玄德軍袍澤,見帥旗所在!」
他親手將一面殘破「劉」字帥旗,重重插於垛口。
「——向死而生!」
嗚——!
嗚——!
東南二門,號角齊鳴。
牽招率飛狐營殘部,自東門而出。
石虎、文秀領不足三百銳士,自南門殺來。
各路殘兵,在此帥旗之下,向北門匯集。
於趙雲身後,列成一個殘破卻堅毅的方陣。
城外,烏桓陣中。
烏桓陣中,有少壯貴胄見此殘陣,面露輕蔑:
「看看這些漢人,像是從墳地里爬出來的餓鬼。這點人,還不夠我們一人一鞭抽的。」
一名老將卻緩緩搖頭,神色竟滿是凝重。
他指著陣中拄劍的審配,又指著獨臂的石虎。
「不一樣。」
老將語聲沙啞道:
「在草原上,斷了腿的狼會被同伴分食。但你看他們,文官與武將並肩,斷臂的與重傷的,竟無一人退縮。這些人……他們的魂還沒有散。」
黑山陣中,渠帥李大目亦是看得心驚。
他對身旁的副將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兵。南門打了整整一日,還能站起來。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傳令下去,前軍暫緩,看看丘力居那老狼怎麼說!」
……
獨臂老卒王二,立於陣前,拄著斷槍嘶吼:
「將軍!無需多言!」
他以獨臂捶打胸甲,發出悶響。
「今日!能為主公守土,隨將軍沖陣——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數百殘兵,齊聲怒吼。
牽招挽弓搭箭,只吐二字:「子龍!」
趙雲回首,望向身後那一張張決絕之臉,微微頷首。
主公信我,袍澤隨我。
他槍尖前指,直對那兩面大纛。
「今日,必取二賊首級,以祭袍澤!」
就在趙雲舉槍,即將下令衝鋒之際。
遠處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一支打著「劉」字大旗的奇兵,自黑山軍背後殺出。
為首那一將,儒袍仗劍,血染衣襟,正是田疇。
其身後,錢六率百名獵戶,人人背負糧袋,組成鋒矢陣,直插敵人後腰。
城樓上,沮授先是愕然,隨後面帶喜色,一掌拍在城垛上。
「好個田子泰!不光奪回軍糧,更要在此地,與我等裡應外合,共破賊軍!」
戰場之上,田疇在亂軍中高呼:
「子龍將軍!城中斷糧之危已解!疇,幸不辱命!」
「精糧三百石在此!我等,飽食再戰!」
「有糧了!」
「我們有糧了!」
城頭城下,殘兵聽到此言,先是死寂,繼而爆發出震天怒吼。
城樓之上,重傷的審配聞言,竟不顧傷口崩裂,拄著劍放聲大笑。
「天不亡我玄德軍!天不亡我冀州!」
戰場上,錢六率領的獵戶並未停歇,他們將一個個沉重的糧袋解下,奮力擲向趙雲的陣前。
獨臂老卒王二撲上前去,用完好的那隻手撕開一個糧袋,抓起一把金黃的小米,便瘋了一般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哭喊:
「是糧食……弟兄們,咱們能吃飽了再去殺他娘的!」
趙雲望著那批救命糧草,看著袍澤眼中死灰復燃的烈焰。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撥轉馬頭,亮銀槍直指敵陣,發出一聲怒吼:
「——飽食!殺賊!!!」
「——殺!!!」
他雙腿一夾。
胯下白馬,長嘶裂空。
一人一騎,當先而出。
「——殺!」
「——殺!」
「——殺!」
身後殘兵皆怒聲相應。
隨那道一騎當先,陷陣於前的銀甲白馬,悍然撞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