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鄴城,牧守府。
一斥候飛快來報。
「報——!黑山賊寇五萬!前鋒已破黎陽!」
一語畢,眾人皆驚。
沮授握筆之手,驟然一緊。
案上輿圖,黎陽距此,不過百里。
不等堂中眾人自驚駭中回神。
又一斥候踉蹌奔入。
「急報——!北疆烏桓萬騎!已破廣平,正向鄴城疾馳!其兵鋒所指,不為劫掠,唯事屠戮!沿途村莊,已盡為焦土,再無活口!」
一名文官踉蹌後退數步,撞翻案幾。
「敵眾我寡,內外交困,不若……不若棄城,向南暫避……」
「住口!」
一聲冷喝,鎮住人心。
審配一掌拍案,怒目環視。
「主公基業,百萬生民,俱繫於我等之手,汝敢言退?!」
那文官被其氣勢所奪,已是涕淚橫流,口中喃喃:
「非、非我願退……實、實在是……敵軍勢大,不可為啊……我、我家中尚有八旬老母……」
審配劍已出鞘半寸,一步步逼近那癱軟在地的文官,語聲冰冷:
「你家中有老母,此城之中,誰家無父母妻兒?!」
「開戰之前,先言退卻,似此亂我軍心之輩,與叛賊何異!」
說罷,他已拔出長劍,目如寒冰盯著此人。
那文官則已是顫抖如篩糠,張口不能言。
此時,沮授緩步上前,將手中竹簡輕擲於那文官面前。
「你家中老母親,今晨還向軍中獻出最後三斗存糧。她說,『老身無以為報,只盼將士們能吃飽飯,保我兒平安歸來』。
話音一落,那文官如遭雷擊,哭聲戛然而止。
「聽到了嗎?!」
審配劍鋒指向那呆坐原地的文官,厲聲道:
「你母親尚知大義,你卻想做個不忠不孝之徒!」
「此戰,我等退無可退!身後便是父母妻兒!」
「一人慾逃,便是置滿城老弱於胡虜鐵蹄之下!」
說罷,他長劍猛然歸鞘。
不再看那文官,只冷冷吐出一句:
「滾出去,戴罪立功。將你母親獻出的糧,親自分發給將士,告訴他們,為何而戰。」
「……喏。」
那文官失魂落魄,撿起竹簡,連滾帶爬而出。
沮授轉向審配,未在言語,只是微一點頭。
而後他行至冀州輿圖之前,指著地圖上的兩路大軍,沉聲道:
「張燕所部,號稱五萬,實多為烏合之眾,其心不過在劫掠財貨。」
「至於單于,丘力居……」
「白馬之戰,子龍將軍斬其愛子蹋頓於陣前。這匹老狼此番盡起萬帳狼騎南下,必是為雪殺子之恨。其心非在財貨,而在殺戮,其勢必然會比張燕更凶、更狠!」
「不過,二寇一為財,一為仇,貌合神離,互不統屬。此,乃我等唯一的生機!」
眾人稍稍定心。
便在此時,堂外忽起跫音。
門扉被人豁然推開。
趙雲銀甲白袍,甲葉鏗鏘,大步而入。
他環視一周,目光掃過狼藉,落在二人身上。
趙雲上前,一拱手。
「公與先生,正南先生。」
趙雲入內後,滿堂惶然之氣竟為之一清,沮授心中暗嘆。
「好一個定海神針!不見半分懼色,這便是主公親手鑄就的軍魂!」
卻見趙雲徑直走到堂中,亮銀槍往地上一頓,聲動四梁。
「主公、軍師,以一州基業、百萬生民相托。」
「以闔城安危,數千袍澤性命相付。」
「雲,無以為報……」
「唯死而已!」
那雙清亮虎目依次掃過在場所有文武。
「諸君!願隨我,死戰否?!」
牽招、杜遠、石虎等留守將校,齊齊出列,單膝跪地。
「願隨子龍將軍,死戰!」
趙雲微微頷首。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冀州輿圖前,目光如電。
「主公託付的是一城,亦是一盤棋。」
他先看向牽招。
「子經,東門密林,是你飛狐營的天下。你的任務有二:其一,化為鬼魅,襲擾、遲滯任何企圖穿林滲透的烏桓前鋒。其二,保存你麾下最精銳的一百獵戶之力,隨時聽候沮授先生調遣,有大用!」
牽招背上巨弓微震,眼中燃火。
「遵命!」
趙雲轉向石虎、文秀二人。
「南門,直面張燕四萬主力。」
「此乃死地,亦是首功之地!」
「撥你二人本部銳卒八百,石虎為鋒,文秀為謀。」
「不求殺敵,只求死守!」
石虎一拳捶在胸甲。
「將軍放心!賊寇想進城,必先踏過我等屍骨!」
趙雲又看向杜遠。
「杜將軍曾於風雪中死守,最知堅韌二字。」
「西門水道,乃奇兵詭道,此門託付於你!」
杜遠頷首。
「人在,城在!」
此時,一親衛入內急報:
「將軍!鄭將軍已整頓降卒,請命出戰!」
趙雲下令。
「命其守北門側翼,作壁上觀。」
「無我將令,不得妄動。」
言罷,他望向輿圖。
「至於北門……」
「由我,親鎮之。」
……
戰鼓擂響!
黑山軍主力,盡湧向南門。
「殺!」
喊殺之聲,震天動地。
賊寇扛著雲梯,直撲城下!
南門城牆,審配手按劍柄,立於石虎、文秀之後。
他不發一言,靜觀戰局。
百步。
五十步。
文秀令旗一揮:
「放箭!」
萬箭齊發!
箭矢落下,遮蔽天日。
前排賊寇,紛紛倒地,瞬間被後方人潮所淹。
後續之眾,則踏過袍澤屍身,悍不畏死。
「擂木!」
石虎虎吼一聲。
數十根合抱巨木轟然滾落。
碾過處,雲梯崩碎,骨肉成泥。
「金汁!」
一聲令下。
城頭守衛又將滾沸穢物當頭潑下,焦臭瀰漫,哀嚎震天。
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
戰至黃昏。
城下,屍骸成山。
黑山軍暫退三里。
殘陽掛於西天,血色染透雲霞。
城頭上,人人浴血。
箭矢用盡,擂木耗空。
審配拔劍。
他振去劍鋒血漬,拋落城下。
審配面色鐵青。
「軍中傷亡,幾何?」
文秀頰上新添血痕。他口唇翕動。
「陣亡八百有餘,掛彩者,逾千。」
此報一出,周遭將士人人垂首,身形皆晃。
就在此時,一主簿踉蹌而來。
「二位先生,城中斷糧!」
斷糧。
僅短短二字,便如晴天霹靂,令在場所有人都為之色變。
城頭守衛將士臉上僅剩的血色也幾乎褪盡。
斷糧的絕望,比之城外虎狼,亦不遑多讓。
審配手按劍柄,面色鐵青,正要厲聲開口以激勵軍心。
便在此刻,又兩名信使跌撞奔上城樓。
其中一人是軍情斥候,另一人身著甄氏服飾。
斥候搶先一步,嘶聲道:「沮先生!甄家糧隊……」
話未說完。
那甄氏信使已撲倒在地。
信使自懷中掏出一支斷箭,箭簇造型極為特殊。
他泣聲嘶喊:「二位先生!子龍將軍!不必再指望無極了!」
信使高舉斷箭,箭上血跡未乾。
「昨夜,儼公子集結家中三百護衛,欲護糧車沖關。」
「然審榮、李敢等豪強餘孽,已聯合常山郡兵,於漳水渡口設伏!」
信使以拳捶地。
「彼輩打著『清剿王芬餘黨』旗號,用的卻是此等黑山『狼牙』箭頭!」
「儼公子身中三箭,拼死逃回!」
「他言,彼輩早已與黑山賊寇暗中勾結!」
「我甄氏三百護衛,全數戰死!」
「糧草,亦被付之一炬!」
話音落定,滿場死寂。
是他們!
是那些被劉備軍以雷霆手段清算的冀州舊豪強!
他們非但沒有感恩劉備的仁義不殺之恩,反而在最危急時刻,從背後捅來了最致命一刀!
這不再是簡單的反攻倒算。
而是要借黑山與烏桓之手,將劉備軍連同這滿城百姓,一同埋葬!
「該殺……」
審配手按劍柄,已是咬牙切齒。
他一生剛正,何曾見過如此無恥背信、豬狗不如之行徑!
更何況領頭之人,還是他審氏族親!
此刻。
外援已斷,內無存糧。
死局,真正的死局!
就在這滿腔憤慨、萬念俱灰之際。
沮授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隻密封錦囊。
眾人愕然。
沮授看向趙雲,語帶沉凝:
「子龍將軍,軍師料事如神,亦曾測算過此等萬劫不復之局。」
他拆開錦囊,其中只有一張簡略的地圖和寥寥數語:
「漳水上游三十里,黑風口,有昔日中山大商張世平所設秘密中轉倉。此倉為張世平暗中為將來與我軍貿易所備,藏有精糧五千石,以應不時之需。然此地,亦是黑山賊南下必經之道側翼,此刻必有重兵游弋。取糧之路,無異與虎謀皮,兇險萬分。」
看罷,沮授眼中爆出一團精光,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但旋即,目露疑慮。
希望猶在,可執行此計之人呢?
審配剛剛燃起的希望也瞬間被現實澆熄,他面露憂色,語帶乾澀道:「軍師此計雖妙,然……何人可擔此任?」
「南門,石虎、文秀兩位將軍已與士卒血戰一天,幾近力竭,如何能赴援三十里外?」
「西門水道,更是張燕暗中窺伺的死穴,杜遠將軍同樣一步不能離開。」
「而東門外,烏桓狼騎游弋不定,牽招將軍正與他們於林中周旋,同樣脫身不得。」
「至於子龍將軍……」審配看向趙雲,「坐鎮北門,總攬全局,更不能輕動!」
這一番分析下來,眾人皆是默然。
就在這般沉寂中,田疇毅然出列,朗聲道:
「兩位先生,將軍!兵者,詭道也!亦是險道也!「
「城中既無將可派,疇雖是一介文人,亦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理!「
「疇,願為主將,親率一支敢死之士,闖此絕境!「
眾皆譁然。
沮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亦是搖頭:「子泰先生有此膽魄,令人敬佩。然,敵後穿行,非勇武之輩不能勝任,僅僅有嚮導,不過是去送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趙雲,緩緩開口。
「此計,關鍵不在於『將』,而在於『兵』。」
「正面戰場,靠的是勇將與大陣。而敵後穿行,靠的是鬼魅般的身法與對山林的熟悉。此非尋常士卒所長。」
「牽招將軍麾下飛狐營,皆是太行山中的好獵手,尤善山林潛蹤,以少敵多。」
他目光落在田疇身上,眼神中透露出絕對的信任。
「子泰先生,我予你一百個名額,自牽招將軍東門防線的預備隊裡,挑選最精銳的獵手,由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將率領。」
「你為謀主與嚮導,節制全軍,定奪一切行止。」
「此計,就定名為——死水行舟!」
趙雲看向東門密林處,沉聲道:
「我現在就派傳令兵,將我的手令,送去牽招將軍營中!」
「子泰先生,你是山川之眼,此『死水行舟』之奇計,便由你為子龍將軍,趟開這條絕境糧道!」
田疇接過那薄薄的羊皮地圖,只覺重逾千鈞。
他並未言語,只是對著沮授、趙雲二人,深深一揖,而後快步離去。
沮授看著城下黑壓壓的烏桓大軍,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對趙雲道:
「『死水行舟』已出,但成敗尚需時日。其間,我等最怕的,便是二寇不計代價,同時全力攻城。若南北二門同時被破,一切休矣!」
他轉向趙雲,眼中竟帶懇求之色。
「故,必須有人,能以一人之威,鎮住這萬馬軍!」
「子龍將軍,北門,將是吸引二寇注意力的戲台。你的任務,比『死水行舟』更為兇險——你要讓他們看,讓他們猜,讓他們怕!為田疇他們,爭取到至關重要的時間!」
趙雲默然頷首,左手按住腰間佩劍,右手則緊握亮銀槍。
銀槍冰冷,一如他此刻之心境。
主公信我,故托此城。
袍澤隨我,故以命相付。
此行,有死無生。
然,大丈夫生於亂世,便當以身許國,以血踐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