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關,血腥未散。
溫酒斬華雄!
此五字消息,早已遍傳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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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人輕賤的廣昌都尉劉備,此刻門前車馬不絕。
諸侯或遣使恭賀,或親來結交,言語間,皆是「玄德公」、「雲長將軍」。
然,劉備閉門謝客,只言將士需休整,不曾驕縱半分。
……
帥帳之內,氣氛詭譎。
諸侯心思各異,言語恭維之間,互相也多了幾分僵硬。
曹操卻是撫掌而起,為劉備親斟一杯,目光炙熱如火。
「玄德公,有關張二位神將,實乃漢室之幸!聯軍之幸!」
「操敬玄德公知人善任,更敬雲長將軍神威蓋世!」
「曹公過獎。」
劉備對曹操微微頷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另一邊,袁術端著酒爵,只冷哼一聲道:
「哼,匹夫之勇,逞一時之快罷了。」
袁紹並未言語,只手按劍柄,面沉似水。
此名為「劉備」之劍,實是太過鋒利。
當劉備謝過曹操歸座時,他才緩緩開口。
「劉玄德勞苦功高,破關之後,你部可暫駐汜水,負責維穩後方,清繳殘敵。攻取虎牢之重任,便不勞玄德費心了。」
這番話,明為犒賞,實為奪權。
讓他駐守後方汜水關,便是將他排除在接下來最大的功勞之外。
公孫瓚眉頭一皺,正欲開口,卻被劉備用眼神制止。
……
宴散。
城牆上。
劉備、關羽、張飛、楚夜四人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聯軍連綿的營帳燈火。
劉備輕嘆一聲,打破了城頭的沉寂。
「今日帳中,看得真切。袁盟主看似公允,言語間卻處處掣肘。其餘諸侯,口稱共討國賊,心心念念的卻是自家兵馬得失。此等盟軍,怕是難以齊心走到洛陽了。」
關羽亦是沉聲開口:「大哥所言極是,今日之勝,勝於我兄弟之勇武智略,卻敗於諸侯之私心。此盟,已名存實亡矣。」
張飛聞言,將手中酒罈重重頓於牆垛,悶聲道:「大哥二哥說的是!一群只知分贓的鼠輩!還不如俺們自個兒單幹痛快!」
楚夜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
「今日二哥溫酒斬華雄,威震天下。但這威名,也將我軍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此言一出,三人皆將目光看向他。
劉備眉心微蹙,沉聲問道:「玄明,何出此言?」
楚夜神情凝重,繼續說道:
「以前,我軍在北方行事,在諸侯眼中,不過是公孫師兄麾下一支能戰的偏師。」
「可今日之後,天下人都知道,大哥你手下不光有關張兩位萬人敵,更有精銳強兵。」
張飛奇道:「名揚天下,這豈非是好事一樁?」
楚夜卻是搖了搖頭,沉聲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鄴城之戰,我等與黑山賊首張燕結下血海深仇。白馬之戰,陣斬蹋頓,與那烏桓單于丘力居,有了殺子之恨。」
「過去,他們之所以隱忍不動,是因為我軍主力坐鎮鄴城,牢不可破。」
「可今日呢?」
楚夜的目光依次掃過劉備、關羽、張飛。
「我們這頭猛虎,離巢了!」
關羽一直微閉的丹鳳眼陡然睜開。
張飛臉上的醉意也瞬間消失殆盡。
「我軍大勝的消息,今日傳遍聯軍,明日便會傳遍河北、傳遍天下!」
「我等固然會因此揚名,可我們的敵人,也同樣清楚會知曉。」
「鄴城,空虛!」
此番話一出,空氣頓時凝滯。
「他娘的!」
張飛豹吼一聲,雙目已然赤紅。
「那張燕、丘力居那幫雜種,敢動鄴城一下,俺老張現在就殺回去,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劉備心頭已是不斷下沉。
「鄴城,危在旦夕?!」
劉備一把抓住楚夜衣袖。
「子龍他們……鄴城不足萬人,如何能敵六萬虎狼!」
張飛已是急火攻心。
「來不及了!」
「傳訊!整兵!回援!」
「等我等趕回,只夠為子龍收屍!」
張飛轉身,盯住楚夜。
「四弟!你定有辦法!」
楚夜,閉目片刻。
再睜眼時,他聲音平直道。
「大哥,三哥。」
「回不去了。」
「此刻若撤,聯軍必散,袁紹必加罪名於我等。」
「遠水,不解近渴。」
楚夜深吸一口氣,目視遠方。
「我已飛鴿傳書,告知公與先生和子龍,依『孤城之策』行事。」
「此策,九死一生。我等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他們。」
劉備鬆手。
踉蹌退後一步,背抵牆磚。
他緩緩閉上眼。
「子龍,公與……鄴城……拜託了。」
一時間,無人言語。
唯有冷風嗚咽,吹得眾人心中一片冰寒。
那剛因大勝而燃起的熱血,在此刻已被徹底凍結。
關羽手按刀柄,丹鳳眼開闔間,殺意凜然,卻又帶著深深無力。
張飛忽地舉起酒罈,將剩餘烈酒一飲而盡。
「啪——!」
而後將空酒罈狠狠擲於牆垛,碎裂聲刺耳。
「俺明白了!」
張飛豹吼一聲,一手重重砸在牆垛,雙目赤紅。
「無論是董卓,還是袁紹,亦或是那黑山、烏桓!這群狗雜種,爭的是地盤,搶的是金銀,根本不把人當人!」
「他們要毀了鄴城,殺光子龍,便是要斷了咱們的根!」
他猛然轉身,死死盯住同樣默然的劉備與關羽。
「大哥!二哥!」
「咱們為何要打?!為何要在鄴城那片窮地上,費盡心力開墾屯田?!不就是為了將來有一天,這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飽飯吃嗎!」
「那曲轅犁,那義烈碑,那萬民歸心,才是咱們的『道』!」
「誰敢毀我之道,我便殺誰全家!」
「鄴城若亡,此道便絕!俺老張今日便在此立誓,此生,與天下豺狼,不死不休!」
劉備聞言,身形一震。
眼中黯淡盡去,復又燃起光亮。
他按住張飛肩頭,一字一句。
「三弟,說得好。」
「我等之道,不在洛陽金殿,不在傳國玉璽,就在鄴城,在那萬千百姓碗裡!」
「此道在,漢室便在!」
劉備霍然轉身,望向楚夜。
「玄明,此戰,不僅要勝,更要讓天下人看清。」
「我劉備的刀,為何而出鞘!」
楚夜看著兄長們眼中重燃的烈火,心下安定。
他上前一步,與三兄並肩北望。
「大哥,可還記得,桃園初見,夜曾言:公道,要靠刀槍殺出來?」
劉備重重點頭。
楚夜語氣平靜。
「大哥為民之心,是為天底下最正之道。」
「二哥三哥之勇,是為道最利之刃。」
「至於那些豺狼……夜不才,願為執刃之人,為兄長掃清前路,誅殺惡賊!」
「——好!」
劉備一掌重重拍在楚夜肩上。
四人目光交匯,再無彼此之分。
……
太行山。
案上,一碗清湯寡水之粟米。
一名心腹入內,聲嘶力竭。
「渠帥,山中斷糧十日,弟兄們……已然易子而食!」
張燕未答,端碗一飲而盡。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盯在鄴城。
「報——渠帥!劉備盡起主力,已赴汜水!鄴城,乃空城也!」
「哐!」
環首刀,被張燕狠狠釘入木案!
失地之恨,喪師之辱,嗷嗷待哺之十萬張嘴,盡數迸發!
那頭惡狼的眼中,燃起滔天火焰。
「劉玄德!」
他仰天嘶吼。
「你將虎威帶去中原,卻將最鮮嫩之血肉,留於我唇邊!」
「傳我之令!黑山之眾,傾巢而出!」
「此番,不掠錢糧,不搶女子!我只要人頭!吾要用那鄴城闔城性命,祭我慘死之弟兄!」
「兵指——鄴城!」
……
公孫瓚大營。
軍中盡傳「溫酒斬華雄」,皆呼劉備、關羽之名。
嚴綱聽著周圍讚嘆,五內俱焚。
他雙拳緊攥,指甲深陷掌心。
「一織席販履之徒,一賣棗匹夫,也配享此威名!」
「我嚴綱隨主公多年,功勳赫赫,卻要在此,看此輩大放異彩!」
嫉妒之火,已焚盡理智。
他歸帳,召來一名心腹。
「持我手令,攜黃金千兩,星夜北上。」
嚴綱眼中,陰狠畢現。
「去見烏桓丘力居。」
「告之,劉備精銳盡出,鄴城空虛,乃復仇之天賜良機!」
「此亦為我家主公,借刀殺人之計。我部,絕不干涉!」
「鄴城府庫,任其予取!」
那名死士領命與金銀,悄然沒入夜色。
嚴綱望向鄴城方向,面容扭曲。
「劉玄德……我倒要看你此次,如何死!」
……
雁門關外。
烏桓單于丘力居,遙望南方,目光如狼。
帳內,正中置著其子蹋頓之靈位。
殺子之仇,日夜噬心。
此時,有嚴綱信使,被帶至帳前。
信中之言,字字戳心。
丘力居渾濁眼中,猛地精光迸射。
「劉備……白馬義從!」
「蹋頓!」
他仰天悲嘯。
「我兒之血……」
「必叫爾等,以命償還!」
「傳我王令!集結萬帳狼騎!」
「吾要親率大軍,南下鄴城!」
「以滿城之血,祭我兒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