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消失的丈夫
陪審團員之中,有一半是女性。
她們大多早就過了最佳的生育年紀,臉上有著歲月的痕跡,膝下至少有兩個以上的孩子。
共同的生產經歷,像是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她們與那位已經逝去的母親一瑪麗·史密斯聯繫在了一起。
當布朗太太提到「丈夫缺席」這個細節時。
她們紛紛皺起了眉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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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史密斯的年紀比那個小白臉畫家大那麼多,算是典型的高齡產婦。
在那個醫療技術還不算特別發達的年代,四十多歲才生下第一個孩子,本來就是極其兇險的事情。
那是在拿命去博。
很有可能會造成難產、大出血或者產後感染,一腳踏進鬼門關。
妻子在生死邊緣掙扎,剛剛經歷完剖腹產或者痛苦的順產。
而作為丈夫的戴維·史密斯。
居然能心安理得地不出現?
如果他是在前線奮戰的士兵,為了國家而無法歸家,那還可以理解,甚至會被稱頌。
或者哪怕是為了國家進行絕密工作的工程師,正在沙漠裡研究原子彈,那也能說得過去。
但他是什麼?
他只是個靠老婆養著的、整天無所事事的「藝術家」。
這就是一個非常敗好感的行為,甚至可以說是冷血。
布朗太太這番話,說得極其高明。
她沒有一味地褒揚或者貶低誰,甚至語氣都很平和。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進了陪審團員的心裡,讓她們不由自主地相信—這位優雅的鄰居所言非虛,戴維·史密斯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的混蛋。
如果說,之前的庭審中,馬爾科·羅西嚷嚷的「戴維·史密斯家暴妻子」,只是口說無憑、沒有證據的瘋話。
那麼現在。
在布朗太太這個第三方視角的引導下,那個關於「夫妻感情不和」、「為了財產殺妻」的故事,正在陪審團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而此時此刻。
戴維·史密斯作為被追加起訴的同案犯,正被關押在另一個候審室里。
為了避免串供,為了保證審判的公正性。
他不能與馬爾科·羅西出現在同一個場合,他的辯護律師,同樣也沒有資格坐在這裡,聽完這段對他極其不利的證言。
否則。
那位拿著高昂律師費的大律師,一定會跳起來,大聲指責布朗太太是在進行惡意的誘導,是在用道德綁架法律。
可惜。
自從西希爾·尤蘭達在干分鐘前與他徹底撕破臉皮,將他也列為被告之後。
整個法庭裡面,就再也沒有他的同情者了。
這就是杜威想要的局面—孤立無援。
「好的,謝謝您的證詞。
西希爾·尤蘭達敏銳地捕捉到了陪審團的情緒變化。
她趁熱打鐵,從證物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那正是她在戴維·史密斯的畫室里見過、後來又從布朗太太那裡得到的關鍵證據。
「布朗夫人。」
西希爾將照片遞給法警,展示給證人:「這張照片是您提供的,對嗎?」
「我想請問,它的拍攝時間,具體是什麼時候呢?」
布朗太太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那是她們幾個太太在花園裡喝茶的場景,背景里隱約有一個穿著黑白條紋襯衫的男人走過。
「是的,這是我拍的。」
布朗太太語氣堅定:「時間是11月1日,也就是案發當天。」
「大概在下午四點過後拍的。」
「我們社區有閒的太太們,總會在下午的一個固定時段聚集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八卦,交流一些生活上的小趣事。」
「這是我們社區多年以來的固定活動了,雷打不動。」
「那天也不例外,大家都可以作證。」
西希爾·尤蘭達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一定。
她轉過身,將那張照片舉高,把那莊重而嚴肅的視線投向法官和陪審員:「各位請看。」
「這照片的背景中,雖然有些模糊,但清晰地拍攝到了戴維·史密斯的身影。」
她提高音量,確保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腦海里:「我要提醒陪審員注意兩點」
「第一。」
「戴維·史密斯回家的時間,比他在警局筆錄中自述的時間更早!」
「他說他是晚上七點才回家的,但照片顯示,他在下午四點多,就已經出現在了自家花園附近!」
「這說明他在撒謊!他在隱瞞自己的行蹤!」
全場一片譁然。
撒謊的時間線,往往意味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西希爾繼續說道:「第二。」
「請大家仔細看他身上穿的衣服。」
「這件黑白條紋的襯衫,和案發後,洛杉磯警察在現場拍攝到的戴維·史密斯所穿的衣服,完全不同!」
「案發時,他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
「而在這張下午四點的照片裡,他穿的是襯衫。」
「偏偏戴維·史密斯自詡為藝術家,對穿著有著近乎病態的苛刻追求。」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的衣櫃裡面,出現兩件同樣的衣裳,也不允許自己在一天之內毫無理由地換裝。」
「他還熱衷於各種時尚品牌的季節新品。」
「哪怕他在照片之中只占一個小小的角落,還是可以看清那件衣服上獨特的、當季流行的扭曲花紋。」
旁聽席上的人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
他們早就在報紙之中讀到過關於「神秘血衣」的報導,以為那早就被戴維·史密斯給銷毀了,或者是杜撰出來的。
沒想到。
這位神通廣大的女檢察官,居然在案發後這麼長的時間內,還能夠找到這樣一張關鍵的照片,證明那件衣服真的存在過!
西希爾·尤蘭達有了上一次的教訓。
她絕對不會在法院判決結果出來之前,有任何得意的情緒。
她高舉著手中的照片,如同高舉著揭開真相的太陽:「證明戴維·史密斯換了衣服,這就意味著他在掩蓋什麼。
「請大家記住這件衣服的樣子。」
「因為我們控方在後續,會向大家展示一件————令人震驚的實物。」
就在這時。
「咚!」
法槌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西希爾的陳述。
法官皺著眉頭,看著那張照片,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認可。
「檢察官小姐。」
法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質疑:「因為涉及到關鍵的時間線,也是本案最重要的定罪依據之一。」
「我必須核實一下。」
他看向證人席上的布朗太太:「布朗夫人。」
「除了您的口供,您有其他客觀證據,可以證明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確確實實是在11月1日下午四點嗎?」
法官的確對一場英雄主義式的庭審演繹,有成全的想法。
變更原本錯誤的指控,將所有有罪之人繩之以法,這很符合法律人對於正義的浪漫想像。
可這並不足以支使他腦袋發昏。
對於任何導致評審結果改變的關鍵證據,不看真假地一律採用。
如果正如布朗太太所言,這樣的小型聚會每一天都會舉辦。
那麼,這張照片完全可能是前一天拍的,或者是後一天拍的。
甚至是上個月拍的。
就算採集到足夠的鄰居證詞,也可能是因為集體的虛假回憶,或者是受到報紙輿論的引導,而產生的虛構事實。
畢竟,法庭並不能阻止鄰居們私下交談發生在社區之中的案件。
他們涉及的干擾因素太多了。
也許早就在報紙之上閱讀到了一條關於「血衣」的消息,為了蹭熱度,或者為了博眼球。
布朗太太提供一張戴維·史密斯在社區之中行走的照片,偏偏與案發時候的衣著不同。
這多具有新聞價值啊。
足以成為她下半生在下午茶會上的談資。
法官需要在一片腦熱的輿論之中,保持住自己的錨點,不能被情緒左右。
這就是司法公正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
布朗太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有些不知所措:「這就是那天拍的啊————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天————那天我們在聊那個新開的商場————」
這種回答顯然沒有什麼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