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布朗太太的證詞
法官早就在私下知道了西希爾·尤蘭達的打算。
所以當那個看似荒謬的請求提出時,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深深地看了這位女檢察官一眼,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同意。」
「准許追加被告。」
然而。
對於那些沒有接收到任何事前通知的陪審團員們來說,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他們個個震驚無比,甚至有人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的確。
在上一次庭審之中,他們被杜威那個驚艷絕倫的「血衣替換論」狠狠震撼過。
經過幾天的封閉思考,大部分人心裡都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戴維·史密斯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畫家,或許真的隱瞞了什麼重大的線索。
檢察官甚至也因為此項證據的衝突,極其罕見地申請了休庭。
但是。
在他們的認知里,哪怕檢察官發現了新證據,最多也就是撤銷對馬爾科的指控,或者另案起訴戴維。
他們萬萬沒想到。
就在同一個法庭上,面對同一個案子。
檢察官竟然主動打了自己的臉!
推翻了自己之前誓死捍衛的「唯一真兇論」,轉而要把那個曾經作為受害者家屬、坐在原告席上哭泣的男人,也一併拉上被告席。
這在洛杉磯的司法歷史上,簡直是聞所未聞。
咀嚼變革的人,永遠不知道自己吃到的是第一隻鮮美的螃蟹,還是人生中最後吞下的一顆毒藥。
人類社會之中,總要有敢為人先的人。
他們用自己的名譽、前途,甚至是血肉,為後來之人探索出一條或許並不平坦、但通向真相的道路。
此刻,法庭之中寂靜無聲。
連那些最愛竊竊私語的八卦記者,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筆,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個站在公訴席上的身影。
坐在觀眾席角落的約瑟夫·羅西,指尖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關節發白。
他不懂那些法律條文,但他能感受到氣場的變化。
他為西希爾·尤蘭達此刻展現出的號召力和決斷力感到惶恐。
敵人的強大,不再是那種單純的兇狠,而是一種讓他無法理解的「正義感」。
這種不可控的變數,輕易地動搖了他的心臟,讓他處於極度的惴惴不安之中。
他只能在心裡瘋狂地向杜先生禱告。
希望那位無所不能的杜先生,能如他承諾的那般,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能夠在此次庭審之中,再次讓陪審團員們點頭。
而幾乎所有無關者,都在內心深處,湧現出一股對西希爾·尤蘭達的敬意。
美國是一個崇尚個人英雄主義的國度。
他們尊敬那些敢於挑戰權威、敢於承認錯誤、敢於為了真相而孤注一擲的勇者。
此刻。
在法庭之中,在那尊手持天平、蒙著雙眼的法律女神塑像之下。
是西希爾·尤蘭達那顆為了正義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何況,這位年輕的女檢察官,是個容貌上等、出身名門的律政精英。
她那一頭金髮在法庭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那身剪裁得體的職業裝勾勒出她幹練的身姿。
這符合任何一位洛杉磯公民對於正義執行者的完美想像。
而現在,她竟然還表現出了一種超越普通政客的勇敢和擔當。
哪怕是自我否定,也要追求真相。
這種精神,讓在場的人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一美國的未來,正是掌握在這樣的年輕精英手上。
這個時候的美國社會,正處於戰後那片欣欣向榮的黃金時代。
雖然上下層階級之間有著巨大的信息鴻溝,但普通民眾對於上層精英,仍然保留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與敬畏。
在一片敬畏與讚嘆的目光中。
只有一個人例外。
杜威。
他平靜地坐在辯護席上,那雙黑色的眼睛深邃如潭,平靜地望向西希爾。
他不置可否。
甚至嘴角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淡淡的微笑。
他在這座法庭之上,從不被任何情緒氛圍左右。
無論是之前的排擠與嘲諷,還是現在的敬佩與讚嘆,對他來說都是浮雲。
但他也能直觀地感受到——這位女檢察官,確實很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念稿子的花瓶,也不再是那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新手。
她成長了。
甚至學會了利用「自我犧牲」來博取陪審團的好感。
西希爾·尤蘭達感受到了杜威的目光。
她在心裡有些失望。
她原本以為,自己這番驚天動地的舉動,至少能讓那個總是雲淡風輕的男人露出一絲驚訝,哪怕只有一瞬間。
但他沒有。
他就像是一個看透了劇本的導演,正坐在台下,安靜地欣賞著演員的發揮。
「好。」
西希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依舊沉穩地開口:「為了證明馬爾科·羅西的罪行,以及揭開這個家庭背後的真相。」
「我們控方申請出庭的第一位證人。」
「是瑪麗·史密斯生前的鄰居,也是在那片高檔社區居住多年的梅根·布朗太太。」
側門打開。
布朗太太在法警的引導下,緩緩走上證人席。
她與杜威上次在那個奢華客廳里相見的時候,並無什麼兩樣。
臉上依然掛著那一抹似有若無的、帶著優越感的輕蔑笑容。
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手工蕾絲衣裙,脖子上戴著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摺扇。
無一不彰顯著她平日養尊處優的生活水平,以及那種老派富人的體面。
她是一位真正的高貴、悠閒、且愛管閒事的家庭主婦。
所有人都不會懷疑,她與那位同樣富有的死者瑪麗·史密斯,確實居住在同一個階層、同一個社區。
西希爾·尤蘭達朝她微微欠身,示以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尊敬神情:「布朗夫人,感謝您願意出庭作證。」
「請問,您和死者瑪麗·史密斯女士,成為鄰居多少年了?」
布朗太太優雅地坐下,整理了一下裙擺,在心裡快速地計算了一下。
然後用那種帶著特有詠嘆調的聲音,準確地說出了一個數字:「整整21年了。」
「從她還沒嫁給那個畫家開始,我們就住在隔壁。」
「你也知道的,檢察官小姐,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相處久了總有一點情分在。」
她拿起手帕,輕輕按了按並沒有眼淚的眼角:「她以前年輕伶俐的模樣總在我的腦子裡晃。」
「可是她現在卻離我們而去,每一個鄰居都為她感到哀悼,這真是太可怕了。」
西希爾·尤蘭達點點頭,表示理解。
一牆之隔的鄰居,往往比親戚更了解一個家庭的內部情況。
對於死者社會關係的證言,一定是最有力的旁證。
「那麼。」
西希爾指了指被告席上的馬爾科·羅西:「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您見過嗎?」
布朗太太轉過頭。
那一雙銳利的、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輕蔑地掃過馬爾科·羅西。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不太理解為什麼這個原本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義大利小伙,在看守所那種鬼地方關了幾個月。
不僅沒瘦,反而白胖發膩了一點。
甚至臉上還因為油水太大,長了許多紅腫的痤瘡。
看起來倒不像是去坐牢,反倒像是被人強行灌著豬油養成這副樣子的。
不過。
作為一位見慣了世面、並且極其擅長在社交場合編織謊言的精英太太。
她最擅長的就是面不改色地說謊。
或者說,說出她「認為」的真相。
「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