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
2009年1月18號,早上八點半,江郁在保安室登記完畢後,利索找了個角落把車停放好。
今天可以光明正大的看話劇演員是怎麼排戲的了。
以前他來的時候,雖然人藝的其他演員沒說什麼。
但馮遠政還是挺有領導覺悟的,都是在排練間隙指導他。
不會在排戲的時候讓他在旁邊看。
這倒和話劇演員排的戲是機密什麼的扯不上關係,純粹是馮遠政不能去開這個頭。
這年頭,有點知名度的話劇演員過的還行,知名度一般的就普遍比較清貧一點了。
院裡對他們去外面培訓機構上上課,帶帶學生什麼的,目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只要不影響院裡戲的排練,不冒用國家單位出來給私人機構做背書,沒人會去較真。
打個比方說,馮遠征要是去哪個藝考機構講座,那麼這個機構充其量能打出的橫幅是:「馮遠政老師」授課。
肯定是不能用「京城人藝馮遠政」這樣的字眼去招攬生源,除非得到京城人藝的授權才行。
話劇演員也是人嘛,也有自己喜歡或者錢給的足的學生。
平時還要回院裡排戲、演出那麼忙,哪有時間教人家?
所以另一條潛規則又出現了。
不過分的情況下,把自己學生叫來人藝見縫插針的教一下也不是不行。
嚴格來說的話,這樣還更有利於學生的成長呢。
畢竟人藝的老話講究個「熏」字,薰陶的熏。
放到排練廳台下也不行,領導和編劇、導演時不時會過來看。
那就只能待在後台了。
休息的空擋再叫過來指點指點,有覺得自己學生是個好苗子的,也會帶給同事們指導指導,或者說炫耀炫耀。
大概心理就跟鄰居秀一下自己考了雙百分的孩子一樣。
聽馮遠政說過,他們最近在排的戲叫《知己》。
其實在今年的8月份已經對外表演過了,收穫的評價不錯。
但在人藝劇院這種出了這麼多經典劇目的舞台,這齣戲在大眾眼裡的知名度可能不是那麼高。
《知己》對馮遠政的意義挺重要的。
作為全劇的核心,絕對主角,有人評價該劇的原話是,「將古代磊落文人、風雅之士的人格、操守、心胸和境界呈現得淋漓盡致。」
而他扮演的顧貞觀雪中跪求明珠的段落,也成了這齣戲舞台上的經典場面之一。
後台光線偏暗,江郁走了兩層步梯來到馮遠政休息間,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老師。」
江郁絲毫不意外馮遠政這麼早就到了院裡。
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從來只有人等戲,沒有戲等人的。
馮遠征坐在沙發上,拿著保溫杯小口的喝著茶水。
旁邊還有個跟他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在跟他在一塊聊天。
江郁仔細一打量,也不是什麼陌生人。
「達康書記」吳剛。
「剛子,這我學生,京影學院的學生,小郁,你叫吳老師就好了。」
馮遠征點頭示意還躬著身子的江郁站直了,給一旁的吳剛引薦了一下。
他們倆要論起關係來,那可有的聊了。
1985年兩人就進入京城人藝演員培訓班當了同學,到今年都幾十年的交情了,不但生活中是好哥們。
畢業了一塊留在院裡又當了幾十年的同事。
說句誇張點的話,馮遠征跟他待一塊的時間搞不好比跟梁丹尼的時間都更長。
還和丁志誠、高冬平、王剛他們混了個很響亮的外號。
「人藝五虎。」
吳剛去年接了華藝《風聲》的六爺一角,也演了今年待播的《潛伏》中的陸橋山。
不是話劇愛好者對他的臉可能很陌生。
在京、津話劇界,這位可是話劇界的台柱子之一,看他演的都是什麼劇目就知道了。
《譁變》、《茶館》、《日出》、《天下第一樓》裡面都是重要角色。
後來如果不是主動選擇積極擁抱市場,就這麼演下去,未來絕對是人藝的活招牌。
當然了,戲劇演員主動擁抱市場,再過些年是大勢浪潮,沒誰規定戲劇演員就一定得安貧樂道的。
江郁腦海里回憶著這位的資料,趕緊彎腰鞠躬,「吳老師好,我叫江郁,贛省人。」
「征子的學生?聽說過,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小伙子長的真精神,贛省是個好地方「」
。
吳剛的聲線挺有磁性,沒擺長輩的架子,上前一步扶著江郁的肩膀,讓他站直一點。
這才開始認真打量起來,嘴裡嘖嘖有聲,「征子,你這學生不錯,我記得老何還在我面前聊過他呢,剛來我們院就敢演《譁變》的可不多啊,哈哈哈...」
江郁臉色一窘,默默把頭低下。
「行了,別為難人家孩子了,我們年輕不也這樣走過來的?」
馮遠征手指虛點,讓江郁自己找位置坐下。
「剛拍完院線電影回來,還能不能演明珠啊?你那劇本我也看了,演什麼不好演個漢奸?」
馮遠征從桌子底下拿了只一次性杯子出來。
讓他自己去接水喝,續上剛剛被打斷的話題。
「說這麼讓小輩看不起的話,你演個娘娘腔還真成娘娘腔了啊?當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那個,小郁,你來說。」
吳剛絲毫不見外。
這些年新加入院裡的演員可能會把馮遠政當領導看,他可是張嘴就開損。
江郁被問得一怔,握著水杯想了想,不太確定的回答,「是————出戲?」
「對嘍!」吳剛一拍大腿,衝著馮遠征樂,「瞧見沒?孩子比你年輕時候有靈氣!知道變通,哪像你,一頭扎進去就出不來!」
「誰出來了?」
馮遠征不滿的瞪著他。
職業演員都這毛病,質疑別的行,質疑吃飯的手藝,那得好好論道論道了。
「也不知道是誰,演個安嘉和,自行車車胎還被人扎了...
「6
吳剛嘿嘿一笑,小聲嘀咕一句,偏偏在場的就這麼幾個人,想不聽清都難。
馮遠征氣極反笑,「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這怎麼聽都是觀眾們出不來戲吧?」
吳剛也不和他爭,還在和他貧嘴,「都一樣,反正你就是安嘉和,安嘉和就是你。」
「你簡直是胡攪蠻纏。」
「你才是,你....你還動手打老婆!」
兩人鬧了一陣,都這麼拌嘴二十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會了。
江郁坐在沙發上,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發出任何動靜,眼裡滿是笑意,就這麼看著這老哥倆互相揭對方老底。
大概好朋友就是這樣,明明心裡都念叨著對方,卻偏偏要用另外的方式表達。
「行了行了,說正事。」馮遠征擺擺手,收起玩笑,神色認真了些。
到底是人藝中層領導幹部,意識到在場的還有個小輩,輕咳一聲,硬生生的把話題扯了回來。
「剛子,你上次說我那場跪求的戲,心裡勁頭還是有點浮,我這兩天再琢磨了一下,顧貞觀那份文人的傲骨底色還得再沉下去點,得是骨子裡的,不是臉上的。」
馮遠征聊正事的時候,喜歡把嘴抿著,看著有些嚴肅。
「哎,這就對了!」吳剛也正經起來,往前湊了湊。
「我就說嘛,征子你悟性高,得讓觀眾覺得,他跪下去,不是慫了,是那身傲骨為了更重要的東西,自己選擇彎下去。」
說完認真想了一下,搖了下頭補充道,「勁兒,難拿。」
「是難拿,」馮遠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看向江郁。
「小郁,你也聽聽。演戲啊,尤其是這種內心戲,光有技術不行,得真鑽進人物心裡去,理解他為什麼不得不這麼做。這種糾結中的妥協,就是戲眼。」
江郁趕緊坐直身體,認真點頭,「謝謝老師,我記下了。」
吳剛也笑著補充,「沒錯。而且啊,在咱人藝這地方,光自己鑽進去還不行,還得能隨時出來,跟搭戲的、跟導演碰。為啥?因為戲是大家的,你得接得住別人的,也得讓別人接得住你的。」
正說著呢,休息室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女演員敲了敲門探頭進來,「喲,聊著呢?導演那邊催了,兩位角兒,準備上場了。」
吳剛站起身,押了押衣服,對江郁笑道,「得,幹活兒去了。小郁,好好看,好好學,看你老師今天是怎麼把一個文人給演明白的。」
說完,笑著跟那個女演員走了出去。
馮遠征也站起身,拿起外套,對江郁囑咐道,「跟我走,一會兒就在側幕邊看,用心感受,看完有什麼感受一會跟我說。」
「知道了,老師。」
江郁深吸一口氣,也跟了出去。
排練廳的燈光將舞台照得雪亮,與後台的昏暗形成鮮明的對比。
演員們三三兩兩站在台上,有的在活動著身體,有的在互相低聲對詞。
馮遠征把江郁安排在舞台側幕邊一個不礙事但視野極好的位置,就沒管他了。
自顧自跟吳剛他們對台詞去了。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站在舞台下方指揮著演員落位,估計是導演。
只見他拍了拍手,排練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