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你來試試?
今天重點排練的是《知己》中「雪中跪求明珠」的片段。
馮遠征飾演的顧貞觀為救友人,不得不向當朝最大的權貴之一低頭。
第一次走戲,馮遠征的表演已經相當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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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正式演出過的劇目,演起來熟門熟路。
但當他在緩緩跪下的那一刻,戴帽子的導演還是喊了停。
「遠征,跪得太過悲壯了。」
導演走到台上,比劃著名,「顧貞觀此刻的屈辱感有餘,但文人的傲骨還在掙扎,這一跪,要有種骨頭即將折斷的脆響感。」
馮遠征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吳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插話道,「要我說,這一跪就得乾脆,不要猶豫,文人放下面子的時候,跟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
馮遠征想了一會,示意排練繼續。
第二次排練,馮遠征立馬進行調整。
跪下的動作放緩,在膝蓋即將觸地時有一個微妙的凝滯。
那挺直的脊樑與即將落地的膝蓋,形成了一種視覺上很強烈的彆扭感。
仿佛上下兩段身子是屬於兩個人的,肢體表現力堪稱恐怖。
這種感受江郁不知道到時候看這場戲的觀眾會怎麼想,反正以他的視角看來。
果然不愧是示範病腿走路,都能走出七八種走法的男人。
「好!」那導演滿意的點頭,「這個勁兒對味了!」
臨近正式演出時的排戲,這些戲劇演員都會收著點演,怕使過勁了,正式演出的時候情緒斷檔就完了。
所以中場休息的時間更長一下,演員們各自散開喝水休息。
馮遠征走到側幕邊招了招手,把江郁喊了出來。
他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問江郁,「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江郁仔細回想剛才的細節,斟酌著說道,「老師第二次跪的時候,呼吸節奏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應該是沉痛的,所以您用的是胸腔,刻意控制氣息起伏,第二次是隱忍的,您用了胸腹,肢體和臉部動作減少,用眼神和膝蓋傳遞情緒?」
吳剛端著個大茶缸走過聽見,一臉驚奇的看著他,「老馮,你這格派傳人收了個好苗子啊,眼睛這麼毒?連呼吸節奏都抓住了。
馮遠征眼裡也露出讚許的神色,「觀察力合格了,但光會看還不夠。演戲就是這樣內在的情緒變化,要通過外在的細節體現出來。」
他忽然有些促狹的笑了起來,對江郁揚了揚下巴,指了指舞台正中央,「我們的休息時間還停長的,你來試試?」
江郁一愣,他一點準備都沒有啊,連顧貞觀是誰都不知道。
「你模仿我就行了,找找情緒替代。」
馮遠征看出了他的猶豫,安撫道,「沒事,演不好才是應該的,我看看你小子從演完顧維鈞後有沒有什麼進步了。」
江郁深吸一口氣,在馮遠征鼓勵的目光中走到舞台中央。
大概是自己的錯覺,江郁站到舞台中央的時候,忽然覺得四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了。
「別想太多,「馮遠征在場邊指導,「就想像你最重要的人命懸一線,只有眼前這個人能救他。你要放下所有尊嚴,但骨子裡那點文人的清高和傲骨還在苦苦掙扎。」
江鬱閉上眼,努力回想剛才觀察的細節。
馮遠征那毫釐之間的凝滯,呼吸的節奏。
他緩緩屈膝,模仿著馮遠征的動作。
就在膝蓋即將觸地,他下意識停頓了一下。
喉頭滾動,一句台詞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
「大人明鑑!顧某此來非為私利,實為摯友性命堪憂......「他更年輕,聲線偏清朗一些。
但也同樣的帶著顫抖和忍耐,有種不容折辱的倔強。
吳剛站在側幕和這場戲的幾個演員面面相覷,現在演員界這麼卷了嗎?
這麼年輕的小傢伙有這樣的功力?
馮遠征眼裡閃過驚喜,把詞也記下來了?
然後根本不管這個時候出聲會不會打斷他的情緒,厲聲喊道,「繼續,把這段戲走完。」
江郁穩住心神,緩緩跪倒在地,仰頭望著虛構的明珠,聲音悲愴卻堅定。
「顧某深知此事讓大人為難,但若非走投無路,斷不敢以此相求。朋友之道,重在知心。貞觀今日若不能救友於水火,他日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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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台詞是演員很基本的基本功了,這一段話他沒記全。
稍微改動了一兩個詞,核心意思沒變就行。
江郁的聲音在排練廳里落下最後一個字,餘音帶著微微的顫意。
他仍保持著跪姿,仰頭的動作里那份為友乞求的悲,與文人固有的清俊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短暫的寂靜後。
馮遠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停!保持這個姿勢,別動!」
他大步走上舞台,直接蹲在江郁身邊,手指點著他的後背和肩膀,「感覺到了嗎?你這裡,還有這裡,是繃著的。顧貞觀此刻雖然跪著,但精神是挺拔的,這種挺拔,不是身體肌肉的緊繃,是氣韻,是風骨!是哪怕跪著,精神也得站著的那個勁兒!」
吳剛神色變的很嚴肅,抱著胳膊在台下看,微微點頭。
馮遠征讓江郁站起來,自己順勢又做出了剛才跪下的動作。
一邊做一邊拆解,「你看,我為什麼要在膝蓋快沾地的時候頓一下?這是刻意控制,也是角色心理。顧貞觀不是武夫,他一輩子沒怎麼跪過。這一跪,對他而言是天大的事,是把他最看重的臉面和尊嚴都踩在腳下。所以他的身體會有本能的反抗,這個凝滯,就是他的靈魂在跟現實打架!」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的看著江郁,「你剛才那句朋友之道,重在知心,味道對了。但你要真想明白,顧貞觀為什麼肯跪?不是為了簡單的義氣兩個字。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那個朋友的價值,遠超過他個人的榮辱,他跪下去,保全的是比他自己性命還重要的東西,一個時代的良心,一個真正的知己。」
「當然了,這也不能怪你,你還是第一次看這齣戲,更沒看過顧貞觀的劇本。」
這番連說帶教下來,已經遠遠超出了單純討論表演技巧的範疇,而是直指角色的精神內核了。
江郁聽得心潮澎湃,他剛才是在模仿馮遠政,此刻才有點真正窺見到顧貞觀靈魂的一角了。
忍不住問道,「老師,那————怎麼才能把這種角色重量演出來?光靠想,好像還不夠。」
世間的道理很多是相通的,他肯定演不了顧貞觀。
但保不齊還有李貞觀、王貞觀等著他去演呢?
弄明白怎麼去真正的觸及表演最深處的內核,比單一的演好某個角色重要多了。
馮遠征讚許的看他一眼,「問得好,光靠想像的話,容易變得假大空,得找到抓手。」他轉向其他演員,像是在給所有人上課。
「對我來說,這個抓手就是顧貞觀和吳兆騫之間的書信。你們想想,顧貞觀是拿著朋友的血書,揣著二干年的承諾去跪的。他跪的時候,腦子裡不是空白,而是朋友在寧古塔受的苦,是他們年輕時吟詩作對的畫,這種具體的、鮮活的記憶,才是支撐他放下一切尊嚴的動力。」
他再次看向江郁,語氣里的欣慰怎麼也掩蓋不住,「小郁,你剛才的模仿,形有了七八分,但神還差著火候。差的這點火候,就是你對為什麼不得不跪的理解深度。演戲,演到最後,拼的是文化底蘊和對人性的理解。你得先成為角色的「知己」,才能讓觀眾成為你的「知己」。」
吳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
聽見馮遠征這話,心裡猛翻白眼。
真就是當了領導就脫離人民群眾啊?連教個學生都沒忘上升高度。
「行了征子,你這哪是教學生,快趕上研究生導師開題報告了。」
他轉向江郁,語氣帶著鼓勵,「不過老馮說得在理,你小子是真的幹這塊的料,能吃透他這番話,以後受益無窮。」
馮遠征被吳剛這麼一打岔,也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指著吳剛對江郁說,「看見沒?這就是我們人藝的傳統,除了適當鼓勵,還要防止膨脹。」
「小郁,你剛才問,怎麼把角色的重量演出來,光靠想不夠,除了情緒的抓手,還靠具體。」他頓了頓,像是在腦中搜尋恰當的表述。
「比如顧貞觀這一跪,劇本里可能就一行字顧貞觀跪地哀求,但演員心裡不能只有這一行字。」
他轉向江郁,目光灼灼,「你得給這一跪填上東西。填什麼?填顧貞觀和吳兆騫年輕時一起讀書、飲酒、縱論天下的具體畫面,填他得知好友被流放寧古塔時,那種晴天霹靂的具體感受,填他收到好友血書求助時,指尖顫抖、心如刀絞的具體瞬間。」
「甚至,」馮遠征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你可以想像,顧貞觀在來求明珠的前一晚,可能徹夜未眠,對著燭火反覆摩挲那封血書,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要不要去?去了該怎麼開口?尊嚴和友情,到底哪個更重?這些具體的掙扎和抉擇,才是支撐起舞台上那一跪的全部重量。」
吳剛在一旁聽著,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補充道,「老馮這話在理,演戲不是演結果,是演過程,演人物走向那個結果時,心裡走過的千山萬水。」
馮遠征點點頭,繼續對江郁說:「所以,我為什麼強調要成為角色的知己?不是讓你完全變成他,那不可能。是讓你無限的去接近他,理解他每一個選擇背後的不得已。當你真正理解了顧貞觀為什麼不得不跪,你跪下去的時候,眼神里自然就會有東西,那不是演出來的,是心裡滿得溢出來的。」
「今天讓你上來試試,不是考你,是給你種下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叫心裡要有貨。以後無論演什麼角色,都記得今天這種感覺,先把自己填滿,再用滿出來的部分去感染觀眾。」
排練繼續的鈴聲響起。
馮遠征對江郁最後囑咐了一句,「今天看的、聽的,回去慢慢消化,你還年輕,路還長,不急。」
江郁重重點頭,心裡仿佛被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他退回到側幕的陰影里,看著燈光下馮遠征和吳剛等人重新站位,迅速進入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