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比死都難受
浩然殿。
楊碩到來時,發現李道明、秦道韻兩人也在場。
但此時兩名長老與任道中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楊碩心中不由一沉。
自余道遙失聯後,宗門已多次派人探查。她行蹤素來詭秘,所行多為關乎戰局的絕密之事,從不需向任何人匯報,因此宗門也不知其具體行蹤。
過去一個多月,除了確認她失蹤外,再無人知曉其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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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李道明長老曾說過,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可楊碩心中的壓力仍是與日俱增。
以如今正魔大戰的局勢,余道遙絕不能出任何意外,正道不能失去刑律長老,楊碩也不能失去授業之師。
此時見到眾人沉凝的面色,楊碩心中忐忑不已,唯恐聽到那個最壞的消息。
見他到來,任道中微微頷首,示意他落座,隨後皺眉道:「情況————不太樂觀。」
楊碩當即心中一突。
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發沉:「宗主,我師尊她究竟如何了?您直說便是,我承受得住!」
任道中聞言一怔,一旁的李道明和秦道韻也將目光投向楊碩。
「並非是道遙長老出事,而是黃沙原的戰事————」
任道中見楊碩神情,知曉他誤會了,輕咳一聲補充道,「不過此事,也確實與道遙長老有關。」
隨著任道中的解釋,楊碩才弄清原委。
原來因余道遙失蹤,魔道勢力趁機集結力量反撲,眼下黃沙原的正道戰力已然吃緊,急需宗門派人支援。
而李道明、秦道韻兩位長老,以及楊碩,都需前往黃沙原支援戰局。
秦道韻向楊碩眨了眨眼,笑嘻嘻道:「你或許還不知你師尊的真正實力,事實上,我們從未擔憂過她的安危。」
「原來如此。」
楊碩關心則亂,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近日倒也得了些你師尊的消息。」
任道中轉向楊碩,緩緩道:「根據多方情報匯總,黃沙原附近,約半月前,曾有過一次異常的天地靈氣波動,似為秘境顯現。」
「結合道遙長老失蹤前幾日的行跡,以及魔門暗子傳出的消息來看,她大概率是在與敵方交手時,或觸動秘境禁制,或恰逢秘境開啟,雙方一同被捲入那處秘境中。」
「秘境?」
楊碩眉頭微蹙,他看過關於此的典籍資料。
修仙界廣袤無垠,無奇不有,偶爾也會因天地造化、規則交織,形成一方自成格局的小天地,這便是秘境。
秘境成因複雜,大多是天造地設;但傳說中,也有修為高深的大能修士能人為製造秘境。
天生的秘境大多是機緣匯聚之地,而人造秘境則往往詭譎難辨,暗藏兇險。
一處新生秘境突然出現,將附近修士吸入,這種事雖少見,卻也並非不可能發生。
李道明撫須補充:「秘境之中自成天地,與外界完全隔絕,任何聯絡手段都會失效。」
秦道韻嘴角微勾,並沒有任何擔心,反而笑得有些譏誚:「余師姐與那些築基魔修一同陷入秘境,現在該擔心的,反倒是魔門才對!在外面,他們或許還能逃得性命,可進了封閉的秘境之中,怕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楊碩聽她這麼說,心中的擔憂才徹底放下。
任道中將諸事交代完畢,最後對三人鄭重道:「諸位此行,首要任務是支援黃沙原,穩住我方陣腳,擊退魔門反撲。其次,便是要設法查探那處秘境的虛實。」
他強調道:「秘境所在位置屬於魔土,若其價值極大,當立刻調動我方力量封鎖入口。一為接應道遙長老,二則,絕不能讓其落入魔門之手!」
「是,吾等領命!」
片刻後,三道色澤各異的遁光自正氣宗山門沖天而起,朝著黃沙原方向疾馳而去。
三人中,李道明的實力最強,遁速也最快。
但楊碩駕馭著「玄鐵靈舟」,速度堪比築基中期修士,倒也沒有比他們慢上多少。
此次出行,楊碩不僅自己前往,還將黑狗也帶上了。無論如何,黑狗如今已是築基戰力,尋常築基初期修士,還真不一定是它的對手。
數日後,前方天地間再無青綠,唯有茫茫黃沙無邊無際,正是黃沙原地界。
黃沙原,正如其名,萬里疆域儘是黃沙,風沙肆虐,環境極為險惡。
但比起黃沙原外的幾處天險,此地反倒是深入魔土的一條要道,既是正道必爭的戰略重地,也是魔門迫切想要收復的失地。
這場大戰曠日已久,正魔雙方如同拉鋸,死戰不退。
「嗤——!」
劍光遊走,化為銀龍,翻騰之間刺入一名魔修的胸口,隨後「刺啦」一聲將其斬為兩截。
徐懷定收回「定仙遊」,甩了甩魔血,自光凝重地望著天際。
這一場大戰廝殺了數日,對面魔修仍是遮天蔽日,數量不見減少,只在不斷增多。
魔門仿佛打定主意,不收復黃沙原誓不罷休一般。
「徐師兄,你歇一歇吧!」
望著徐懷定挺拔的身軀,和其身上越來越盛的鋒銳之意,周圍修士皆投去敬意目光。
「無妨,長老未退,我豈能退。」
徐懷定仰首望了望碧霄之上,在那裡,正道三名築基修士與三名築基魔修已經纏鬥了數日。
「決定戰局勝負的並非在下方戰場,而在築基之戰,我方雖有築基後期的道有長老穩定大局,可對方迎戰的乃是血魔宗白虎使,亦是十分頑強。」
「若哪一方落敗,戰局頃刻傾覆。」
徐懷定吞下了一枚回氣丹,緩緩平復體內劇烈波動的法力,多日廝殺下來,饒是他練氣圓滿修為,也覺得壓力巨大。
「此地距離魔門更近,敵方增援比我方更快。我們能做的便是在我方到來,或是築基戰場分出勝負前,不落頹勢。」
徐懷定目光銳利,握了握手中之劍,又盯上了一名鍊氣高階的魔修。
他能多殺一個,其他人的壓力就會小一些。
碧霄之上,吳道有擋下白虎使的攻勢,再次舌綻春雷。
「破!」
虛空中詭異波動傳出,正在攻擊桃花觀主的淨蓮,神色大變,不敢再追擊,連忙避
開。
「嘭!」
淨蓮堪堪避開,方才所立的虛空陡然破碎,這恐怖的威力,嚇得淨蓮頭上直冒冷汗,旋即又有些惱怒。
他的對手是桃花觀主,雖也是築基中期,但實力不如他。
這幾日被他擊中數次後,對方實力已有下滑,只需找到機會便能將其擊敗,而後相助陰無鳩擊殺柳平川。
待兩人騰出手來,助白虎使擊敗吳道有,此戰可定。
奈何桃花觀主雖實力稍弱,卻極為頑強,帶著傷勢竟也牢牢將他牽制。
方才他使出爆發手段,想要一舉將其擊敗,卻又被吳道有破掉。
最上方,白虎使面色難看。
吳道有一邊與她交戰,一邊尋隙援助他人,簡直是對她的嘲諷。
可數日交手下來,自身法力已消耗過半,她確實拿不下吳道有。
此人是正氣宗有數的高手,實力隱隱比她高出一線。
「可惡!在本座面前還敢分心!」
白虎使勃然大怒,再度攻去。
吳道有面無表情,擋下她的攻勢,神識掃過另兩處戰場,時刻觀察交戰情況。
他心中很清楚,他即便是全力爆發,短時間內也拿不下白虎使,而他實力維持不住後,反而還容易讓己方陷入危機。
「要拖,拖到魔門退去,或拖到宗門支援到來。」
又是半日過去,白虎使法力已消耗大半,心中有了退意。
此次進攻仍未建樹。
玄門鍊氣修士死傷雖多,但拿不下黃沙原,都是徒勞。
她正不甘,忽然聽到了一句傳音,頓時心中大喜,再度向吳道有攻去,卻故意賣了個破綻。
吳道有鬥法經驗也十分豐富,看出這個機會,當即便要追擊,卻在臨出手之時,忽然頓住,擔心是詐。
他先以神識仔細掃過全場,確定未發現異常,這才猛一掐訣,靈器「破虛錐」自虛空顯現而出,直射白虎使。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似鳥似雀的厲嘯忽在天地間響起。
一隻火鳥形似朱雀,轉瞬飛至,抓住吳道有沒有靈器防身的空隙,猛然向他襲來。
吳道有面色一變,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然爆發。
他鬚髮皆張,氣息暴漲三成,堪堪避開火鳥,隨後一掌將其打落。
顧不上平息體內激盪的法力,吳道有看著虛空中一道火紅身影,目光一凝,神情戒備。
「朱雀使!」
此人正是血魔宗四象使之一的朱雀使。
「你僥倖逃得一命,竟還敢出現?嗯?你的實力?」
察覺朱雀使身上散發出的築基後期的波動,吳道有心中漸漸下沉。
此人當初在余道遙手下自爆逃生,實力十不存一,如今卻不知用了何辦法,竟然將修為重修回來。
朱雀使原本正臉色戲謔,聽聞此言,陡然變得陰沉無比,身上異樣的血氣波動散發。
吳道有察覺,忽然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神情露出譏諷。
「原來是變成了別人豢養的一頭血畜!」
朱雀使被戳中痛處,恨意滔天。
他自爆了法軀,能苟延殘喘已是不易,如何還能輕易將修為重修回來?
自然是被血魔宗主端木澤煉化為了血奴。
雖然還是朱雀使的身份,但其實就是個一念便能令其身死的奴隸罷了。
朱雀使咬牙切齒,殺意凜然:「還等什麼?一起動手殺了他!」
隨著他開口,此地又有一人現身。
看到此人,白虎使露出喜色:「奎木狼,你來的正好!今日將這些玄門狗賊一網打盡!」
奎木狼正是白虎使麾下修為最高者,乃是築基中期。
他咧嘴齜牙,寒光閃爍,面容凶戾:「是!尊使!」
眼見對方五名築基修士壓迫上來,吳道有三人面色沉凝,心中如揣大石。
「立即撤回據點,據守大陣!」
臨時據點內,氣氛壓抑得幾乎室息。
吳道有臉色難看,胸前衣襟沾染著片片血跡,既有他的,也有魔修的。
他身旁,桃花觀主臉色蒼白如紙,左臂軟軟垂下,已然傷勢極重。
他們二人一個輕傷,一個重傷,在五名魔道築基追擊下成功撤回,但三人中的柳平川卻隕落了。
吳道有已盡力掩護,可朱雀使和白虎使合力圍攻之下,他自保都不易,無法顧其周全0
「柳家主築基初期,到底還是弱了些————沒想到魔門增援來得如此之快。」
桃花觀主調息完畢,吐了口淤血,勉強穩定了傷勢。
她望著搖搖欲墜的大陣光幕,臉上憂色極重。
這場緊急撤離頗為艱難,柳家家主柳平川隕落了,鍊氣修士死傷大半,剩下的也幾乎個個帶傷。
若是大陣告破,此地恐怕將成為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拉鋸戰轉為固守,吳道有安排修士輪次加持大陣,務必全力激發陣法,自己更是盤坐於陣法主節點,親自調控陣法運轉,務必不出任何紕漏。
「宗門收到傳訊,必第一時間支援,算算時日將近。」
陣外,鋪天蓋地的魔修對正道修為賴以存續的光幕發出狂暴攻擊。
數不清的法術,如同驟雨般傾斜而下。
鬼氣、血氣、陰氣、毒霧,在光幕上留下劇烈波動,其中威脅最大的便是朱雀使與白虎使。
此二人每每出手,都令整座據點震顫不已。
望著陣法外看不見天日的魔氣,據點內壓抑的氣氛如同實質,所有鍊氣修士均臉色蒼白,誰也不知道大陣還能堅持多久。
此時兩名築基修士的聲影,成為所有人心中最後的支柱。
徐懷定飛快將一處因震盪而崩碎的陣法紋路替換上,剛轉身,就有一隻手拉住了他「我會死嗎,徐師兄————」
拉他的是一名女修,方才撤退時,徐懷定從魔修手中救下了她。
此時她驚慌無助的神情就像個兔子,拉著他的那隻手,似是成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徐懷定怔怔地望著她。
他覺得有些心痛,為了救她,他的飛劍定仙遊丟在了戰場中,那是師尊親手所煉,世上僅此一把。
但是他又覺得也沒有很痛,因為他又救下了一條人命,就算師尊知道了,肯定也不會怪他。
他只可惜,沒了飛劍,他的實力要下降三四成。
如果大陣告破,他可能沒辦法在死前多殺幾個魔修了。
「你叫什麼?」
「我、我叫紫軒————」
想了想,只憨厚地咧咧嘴:」別怕,我跟你同生共死。」
那名叫紫軒的女修忽然有些驚愕地看著他。
隨著徐懷定的臉龐映入她眼中,她竟出奇地鎮定下來,用力點頭:「好————」
然而就在此時,魔修久攻不下,終於拿出了為此戰準備的大殺器。
「轟——!」
一聲沉悶如巨槌擂鼓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整個據點猛地劇烈搖晃,陣法光幕瞬間明滅不定,蕩漾起無數漣漪,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桃花觀主從調息中驚起,神色驀然大變。
「是撼地符!他們在動搖陣基!」
此符並未有多大殺傷力,卻對攻堅有奇效,他們據點非依託天險地勢而建,陣基未必有多穩固。
一旦陣基被毀,光幕破碎,他們這些傷兵殘將,便是待宰羔羊!
「轟—!轟!」
又是接連兩聲天搖地動的巨響,光幕上開始出現了裂紋,並越來越多,如同蛛網般蔓延。
這已是陣法瀕臨破碎之兆!
「道有前輩!損壞的節點修不過來了!」
伴隨著幾名陣修士絕望的喊聲,陣外朱雀使猙獰的笑聲透過陣法傳進來:「吳老鬼,負隅頑抗有何意義?乖乖撤去陣法,本使或可留你全屍!」
他一揮手,血焰魔火從天而降,似膿血般粘稠,附著在光幕上熊熊燃燒。
大陣已擋不住築基出手的威勢,濃郁的腥氣和熱浪傳來,據點內眾修士如墜地獄。
「轟」」
「咔嚓」
伴隨著又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陣修士齊齊噴出一口血,防護光幕如琉璃般碎裂。
大陣破了!
「哈哈哈!玄門狗賊欺我聖宗太甚,今日便要將爾等挫骨揚灰!」
無數法術流光從天而降,瞬間將此地淹沒。
吳道有以人為陣,撐起法力屏障,將第一波攻擊擋下、
他抬首而望,朱雀使等人猙獰邪異的面孔就在眼前。
破虛之道本就長於遁法,以他的修為,若一心逃走,當有極大把握可以逃生。
可他若走了,此地所有人都會死。
吳道有眼中閃過決絕,他這一脈弟子最多,死傷也最多,他身為一脈之主,豈會沒有自己身死的覺悟。
但他今日縱死,也要拉兩名四象使同歸於盡。
否則,又如何對得起他這一生孤高自傲?
「以身殉道!死戰————不退!」
吳道有輕聲開口,下了最後一道命令,輕的似是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他渾身氣息轟然爆開,將虛空沖的激盪,攜沖天之勢,迎著眾魔修悍然撞去。
五道來自築基的強大攻擊迎面而來,似要將大地打沉但吳道有隻若清風拂面,沒有一絲死亡的畏懼,嘴邊竟掛起一抹譏誚。
李老道,若老夫身死的消息傳回宗門,你會不會後悔當年看走了眼?
然而就在這時,天邊一道純陽靈光如同彗星,直貫此地,硬生生將遮天魔雲割成兩半。
「吳道有,自以為殉道就偉大了是吧,魔門不滅,你有何面目去死?老道果然沒看錯,你就是個狹隘之人!」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饒是吳道有都準備死了,臉色卻難看得像是吃了只蒼蠅。
特麼的,真是比死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