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中的黑暗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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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帝國遠征軍在摧毀了死靈的縫合巨構後，並沒有迎來休整的安寧。在距離爆炸中心三百萬公里外的靜默錨地里，一場剝皮抽筋般的內部重組正在冰冷的真空中展開。
沒有戰前的動員演說。沒有軍樂團奏響的神聖讚歌。
「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的精金裝卸甲板上，空氣渾濁得讓人作嘔。
卡斯特老兵裹著滿是油污的防化大衣，隨著擁擠的人潮向著一艘破舊的武裝運輸駁船挪動。他身邊的幾千名凡人水手骨瘦如柴，雙眼黯淡無光。
廣播喇叭里正在循環播放一串串單調死板的數字編制。
這支擁有兩百萬大軍的龐大艦隊正在被強行肢解。羅伯特·基里曼下達了最為冷血的統帥令。他沒有將大軍捏成一個拳頭去尋找下一個敵人，而是將上萬艘戰艦生生打散，拆分成了六百個獨立建制的「獵殺大隊」。
卡斯特被編入了第四十一獵殺大隊。
他踏上駁船那塊布滿鐵鏽的跳板。身後的機仆監工揮舞著高壓電擊棒，將那些動作遲緩的傷員直接踢進下方的廢料槽。
艙門在沉悶的金屬咬合聲中重重閉合。密封鎖扣卡死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支由一艘殘破巡洋艦與三艘護衛艦組成的小艦隊將駛向何方。沒有補給線，沒有後方支援。等待他們的只有茫茫暗面中那些被阿巴頓標記的死亡節點。
這不再是宏大的集團軍推平戰術。這是一場將千萬士兵化作散落星海的孤狼，去與混沌獵犬互咬咽喉的殘酷放血。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刺鼻的臭氧味與乾澀的冷風在大廳內迴蕩。
全息戰術沙盤上，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龐大藍色光團，此刻正化作無數細小的藍色星火。這些星火順著考爾破譯出的暗紅色網絡軌跡，向著整個星區的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羅伯特·基里曼靜靜佇立在沙盤前。
命運鎧甲那深藍色的底漆上覆蓋著一層擦不掉的灰黑骨粉。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精金指節將黃銅台面壓出幾道深邃的凹痕。
他看著那些散開的藍點，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川。
「大攝政。大軍拆分完畢。所有獵殺大隊已進入亞光速巡航狀態。」
蓋奇連長雙手捧著數據板，大步跨上指揮台。老兵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透著無法掩飾的憂慮。
「但是大人。各編隊的等離子燃料僅夠維持三次短距跳躍。一旦他們在坐標點遭遇黑色軍團的重裝主力，沒有艦隊群的宏炮掩護，這些小規模編隊會在幾小時內被徹底殲滅。」
「他們會死。」基里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剝離了所有溫情的偽裝。
「他們中的一半人會連敵人的面都見不到，就會因為燃料耗盡而凍死在真空中。剩下的一半人會被阿巴頓的戰列艦碾成碎鐵。」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劍柄在昏暗的紅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他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邊緣。
「但只要他們能炸毀阿巴頓布置在暗面的一座導航錨點。只要他們能拖住黑色軍團三天的時間。這種消耗就是帝國可以承受的帳單。」
大廳一側，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握緊了極光金長矛。長矛底端砸在精金地板上爆出刺耳的轟鳴。
「羅伯特·基里曼。你把帝皇的百戰之師當成了扔向泥潭的碎石子！」
科爾昆大步逼近，雙眼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你讓這些忠誠的戰士去送死。你拆散了艦隊的裝甲厚度。阿巴頓的『不諧引擎』網絡龐大無匹，你這種添油戰術只會讓大軍被混沌各個擊破！」
基里曼沒有轉頭。他那高大巍峨的背影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質疑的絕對威壓。
「科爾昆。收起你那套大遠征時代的陣地戰教條。」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猛地揮過沙盤上空。
「阿巴頓沒有在暗面修築防線。他造了一張網。那張網覆蓋了上千個星系。如果我們幾萬艘戰艦聚在一起，確實可以碾碎面前的任何敵人。但這台重裝壓路機一輩子也跑不完這張網的一半。」
「當我們走到盡頭時，阿巴頓早就抽乾了這個星區的亞空間能量，完成了他的終極部署。那時候我們這支不敗的艦隊，就會變成被困在死局裡的廢鐵。」
攝政王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住高傲的禁軍統領。
「我拆散艦隊。就是要讓這幾百把鈍刀子，同時扎進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阿巴頓喜歡躲在幕後調度，那我就讓他的雷達屏幕上同時亮起六百個遭到攻擊的紅點。」
「我要用這百萬人的命，逼迫他停下手裡的動作。逼迫他把那支藏在黑暗裡的主力艦隊拆分開來，去四處救火。」
這是一種冷血到極致的陽謀。
用己方的血肉去硬換敵方的戰略節奏。在沒有星炬指引的暗面，基里曼拋棄了所有的名將包袱，化身成了一個最殘忍的賭徒。
「大攝政。不諧引擎的核心邏輯推演完成了。」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身軀從陰影中滑行而出。十幾條數據纜線插在主控台上，爆出一陣焦臭的白煙。
考爾的電子眼閃爍著瘋狂的紅光。
「瓦什托爾製造那些巨構天體，並不是為了單純的破壞。它們在尋找東西。」
全息沙盤上的星圖驟然放大。在一片由無數恆星系組成的旋渦中心，標記出了幾塊形狀不規則的遠古能量碎片。
「『鑰匙（The Key）』。」考爾的合成音帶著強烈的金屬顫音，「這是一種超越了目前物質常數認知的遠古遺物。阿巴頓的黑色軍團在整個暗面瘋狂擴張，就是為了收集這些碎片。那些不諧引擎就是挖掘這些碎片的重型礦機。」
「如果讓他拼湊出完整的鑰匙，他就能解鎖某種足以撕裂現實與亞空間絕對壁壘的終極武器。整個銀河將再也沒有亮面與暗面之分，全部都會化作惡魔的食槽。」
蓋奇連長倒吸了一口混雜著臭氧的冷氣。
「必須阻止他拿到碎片。大攝政，我們需要立刻鎖定剩下的碎片坐標！」
「不。」
基里曼抽回短劍，將其插回腰間的劍鞘。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大廳內清脆作響。
「我們不去找碎片。我們不是礦工。」
帝國攝政王的眼中透出大清洗時代統帥獨有的暴戾與深沉。
「考爾。通過死靈的數據，給我標出這片星區里，質量最大、人口最多、能提供最龐大工業產能的帝國鑄造世界。」
考爾的機械觸手飛速敲擊。
沙盤的另一端，一顆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超巨型行星緩緩浮現。
「塔蘭托斯（Tarantos）主星。擁有四座大陸級別的精金冶煉爐。但它的坐標偏離了不諧引擎的擴張網絡。阿巴頓目前並沒有將矛頭對準那裡。」
「那我們就替他把矛頭轉過去。」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手重重拍在塔蘭托斯的虛擬模型上。數噸的下壓力量讓黃銅控制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傳令『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所有留守的核心打擊戰團。」
「——全速駛向塔蘭托斯。」
基里曼的指令讓在場的所有將領都愣住了。他們無法理解統帥為何要在生死存亡的時刻，去進攻一個毫無戰略牽扯的後方世界。
「——我們去那裡。」基里曼看著眾人，眼神冷硬如鐵。
「——不是去駐守。不是去救援。」
「——我要用這艘旗艦的主炮，當著整個暗面星空的面。把塔蘭托斯的星區總督抓出來吊死。把那裡所有的工廠全部炸毀。」
「——把幾百億噸的高純度精金和重氫燃料，裝進我們的貨艙。」
科爾昆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羅伯特！你瘋了！那是神皇的領土！你要去劫掠我們自己的世界？！」
「一頭餓狼只有聞到更濃烈的血腥味，才會放棄嘴裡正在啃的骨頭。」
基里曼大步走下指揮高台，深藍色的披風捲起滿地冰冷的金屬粉塵。
「阿巴頓想要集齊鑰匙。他就必須擁有足以維持數萬艘戰艦運轉的後勤底座。他在暗面擴張得越快，他的燃料消耗就越恐怖。」
「塔蘭托斯是這片星區最肥的一塊肉。我把那些獵殺大隊散出去，就是為了攪亂他的神經。而我親自去燒掉這塊肉，就是要徹底斷絕他就地補給的可能。」
攝政王走到大廳門口，停下腳步。
「我要把整個戰區變成一片連一滴機油都榨不出來的焦土。我要逼著阿巴頓停下尋找碎片的腳步，帶著他的『復仇之魂』號主力來找我拼命。」
「——執行命令。引擎過載點火。」
……
三個月後。
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大裂隙暗面的星空被鮮血與爆炸徹底染紅。
那些被拆分出去的六百個帝國獵殺大隊，忠實而殘忍地履行了攝政王的焦土指令。
在一處名為「枯骨淵」的星雲帶。
卡斯特老兵所在的第四十一獵殺大隊，那艘殘破的巡洋艦被三艘黑色軍團的護衛艦死死咬住。等離子反應堆在轟擊下爆裂。但原鑄連長沒有下令棄船。他命令所有人將高爆彈頭綁在胸前，直接駕駛著燃燒的戰艦殘骸撞向了混沌的一座星際補給站。
沒有活口。純粹的質量爆炸將那座補給站連同裡面堆積如山的重氫燃料燒成了絕對的虛無。
在暗面的每一個角落。這樣的自殺式襲擊每天都在上演。帝國遠征軍用幾十萬人的性命作為代價，硬生生砸爛了黑色軍團外圍的數十個資源節點。
而在塔蘭托斯高軌。
「馬庫拉格之耀」號宛如一頭殘暴的惡龍，粗暴地停泊在這顆鑄造世界上空。
沒有進行任何外交談判。
鋪天蓋地的軌道光矛直接融穿了總督府的穹頂。數以千計的原鑄戰士踏著焦土衝進地下金庫，將那些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精金錠成噸成噸地搬回戰列艦。至於那些試圖反抗的行星防衛軍，迎接他們的是毫無憐憫的重爆彈洗地。
基里曼用最野蠻的方式，抽乾了這顆星球的工業骨髓，隨後留下一座燃燒的廢墟揚長而去。
戰局的宏大齒輪在鮮血的潤滑下瘋狂咬合。
這場浩大的星區級清剿，徹底打亂了混沌戰帥的節奏。正如基里曼所算計的那樣，後勤的極度匱乏與全星區的混亂警報，終於讓阿巴頓那張從容編織的巨網出現了致命的撕裂。
在索姆尼烏姆之淵的另一端。
龐大無匹的「復仇之魂」號艦橋內，阿巴頓將一名報信的混沌巫師直接捏碎了頭顱。
戰帥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金黃眼眸，死死盯著星圖上那艘正在瘋狂劫掠的深藍色旗艦坐標。
「基里曼……」
阿巴頓拔出魔劍德拉切尼恩。劍身周圍的空間發生劇烈扭曲。
「全艦隊停止搜索。調轉航向。」
「既然他想用死人的骨頭砸爛我的餐桌。那我就親自去把他的兩顆心臟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