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隆隆——
通道內，那些殘存的金屬碎片還在幾千度的高溫餘燼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三百台無畏機甲用最後的衝鋒與殉爆，將那面無法逾越的時間衰變牆徹底撕成了一地毫無生氣的灰白粉末。
沒有歡呼。這支軍隊早已經在暗面的苦熬中被剝離了慶祝的機能。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跨過一塊燒得通紅的精金裝甲板，那上面還殘留著某個無畏石棺的編號烙印。他那雙深藍色的戰靴踩進前方暗紅色的血肉走廊，靴底的磁力鎖與地上那些因為高溫而半融化的變異脂肪接觸，發出黏膩且令人作嘔的聲響。
羅伯特·基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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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攝政王提著那把燃燒著金色規則之火的帝皇之劍，步伐沉重地邁入了這片徹底敞開的核心領域。
呈現在遠征軍面前的，並不是想像中密密麻麻的混沌大軍，也沒有一頭猶如山嶽般龐大的惡魔守將。
寂靜。
一種剝奪了所有雜音、連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的純粹死寂。
這是一座廣闊到足以塞下一整座巢都尖塔的球形內腔。空腔的四壁，完全由死靈的暗銀色活體金屬與惡魔的紫紅色血肉完美嵌合而成。數以萬計的粗大黃銅管道像血管一樣在四壁上縱橫交織。
而在空腔的絕對正中央。
懸浮著一台龐大、精密、透著一種超越碳基生物理解範疇的宏偉異端造物。
它沒有噴吐毀滅的火焰，也沒有釋放腐蝕的毒氣。
那是一組由數百個同心圓環嵌套而成的巨大機械渾天儀。每一個圓環都在以不同的頻率緩慢轉動。圓環的材質是純粹的黑石（Noctilith），但在黑石的表面，卻雕刻著無數正在痛苦哀嚎、五官扭曲的人類面孔。
在渾天儀的最中心，沒有反應堆，只有一團被強行壓縮至極小體積的、翻滾不休的亞空間風暴。
「沒有防禦部隊。沒有伏兵。」
奧薩斯連長端著等離子焚化槍，戰術目鏡掃過整個空腔。熱源探測器上除了中央那台緩慢運轉的機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跟著星際戰士身後進入空腔的凡人老兵卡斯特（Castor），只覺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陰冷順著防輻射服的縫隙鑽進骨髓。這座空腔就像是一個被主人遺棄的實驗室，而他們這支殺氣騰騰的大軍，就像是衝進了一座空蕩蕩的墳墓。
「阿巴頓不在這裡。莫塔里安也不在這裡。」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握緊了手中的極光金長矛，矛尖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他環視四周，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疑惑與戒備。
「這是一座空城。羅伯特，我們付出了幾萬人的傷亡，撞碎了外圍的迷宮，結果只找到了一台沒有看守的紡織機？」
基里曼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台巨大的黑石渾天儀。命運鎧甲的伺服電機在安靜的空間內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從不相信混沌的仁慈或疏忽。
「考爾。」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鋼，沒有任何波瀾，「去看看它到底在紡織什麼。」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如移動工廠般的機械身軀，從原鑄戰士的陣列後方隆隆駛出。十幾條粗大的散熱管噴吐出刺鼻的白煙，他那僅存的電子眼爆發出狂熱的紅光。
「遵命。大攝政。」
考爾的履帶碾過那些噁心蠕動的肉膜。他靠近了那座龐大的渾天儀，十幾條裝配著微觀解析探針的機械觸手，猶如靈巧的毒蛇，小心翼翼地刺入了圓環底座的黃銅接口中。
嗡——滋啦！
在數據接駁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猛地一震，脊背上的幾組冷卻器當場爆裂，噴出高壓液氮。
「警告！邏輯反噬！非物質界數據溢出！」
幾名跟在考爾身後的高級技術神甫，在沒有直接接觸機器的情況下，僅僅是通過大賢者的局域共享數據鏈感受到了那種龐大的高維信息洪流。
「讚美萬機神……」
三名技術神甫的電子眼瞬間炸碎，頭顱內部的碳基腦核被那股宏大的惡魔代碼直接煮沸。他們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無頭的機械殘軀重重砸在甲板上，爆出一地電火花。
考爾沒有拔出探針。
他以犧牲隨從的生命為緩衝，強行將自己龐大的算力楔入了這台異端機械的核心底層。
足足過了十分鐘。
當考爾的機械觸手終於帶著一連串焦黑的電火花從接口中拔出時，這位活了萬年的火星大賢者，電子合成音中竟然透出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戰慄。
「大攝政。這不是一件用來殺戮的武器。也不是用來炸毀星區的炸彈。」
考爾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錯綜複雜、龐大到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頭暈目眩的三維能量構架圖。
「我們在外圍遭到的所有抵抗，那片時間衰變牆，還有那些被廢碼同化的死靈矩陣。根本不是為了阻擋我們。」
大賢者的觸手指向那台渾天儀中心壓縮的亞空間風暴。
「瓦什托爾（Vashtorr），那個被稱為『非物質界工匠』的半神。它在這座深淵裡，利用死靈的無機常數與混沌的亞空間無序，打造了一台宇宙級的『測繪儀』。」
「測繪什麼？」蓋奇連長握緊了戰斧，聲音乾澀。
「大裂隙的寬度、深度，以及整個銀河系在現實帷幕被撕裂後的應力斷層數據。」
考爾將星圖放大，那些散布在帝國暗面各處的災難節點，竟然在這台渾天儀的測算下，形成了一條條極其規律的暗紅色絲線。
「它不需要殺我們。我們在外圍的每一次炮擊、每一次撞擊，甚至是你們衝進時間衰變牆時產生的維度漣漪。都在為這台機器提供最完美的『壓力測試數據』。」
真相，猶如一盆夾雜著冰渣的毒水，當頭澆下。
沒有史詩般的決戰。
不屈遠征軍這台拼盡全力、死傷無數的龐大戰爭機器，在阿巴頓與瓦什托爾的宏大棋局中，僅僅扮演了一塊用來測試鐵砧硬度的「測力計」。
「他們把我們當成了做實驗的耗材。」
科爾昆咬緊牙關，那張蒼白冷峻的臉上浮現出受辱的暴怒。他高舉長矛，對準了那台渾天儀。
「把這台褻瀆的髒東西徹底砸碎！不能讓它繼續運轉！」
「慢著。」
羅伯特·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猛然抬起，擋在了禁軍統領的長矛前方。
堅不可摧的精金手指死死扣住了矛杆，數萬牛頓的握力讓這件無價的神聖兵器發出一陣悲鳴。
「羅伯特！你要包庇這種惡魔的造物嗎？！」科爾昆怒視著原體，眼中燃起危險的火光。
基里曼沒有理會科爾昆的質問，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被考爾解析出來的暗紅色絲線。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腦海中正在進行著一場超越千萬凡人算力總和的宏觀推演。
如果敵人需要這些數據，就證明他們正在籌劃一場規模比大裂隙爆發還要恐怖的終極災變。瓦什托爾和阿巴頓在收集銀河的弱點，他們要打造某種能夠在這些弱點上隨意穿梭、甚至將現實宇宙完全縫合進亞空間的龐大網絡。
砸碎這台機器很容易。
但砸碎它，就等於永遠失去了探知敵人下一步戰略動向的唯一線索。
「考爾。」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決絕，透著一種將所有道德與教條徹底踩在腳底的純粹功利主義。
「把它的核心數據盤抽出來。連同那些惡魔的廢碼、死靈的底層邏輯參數，一字節不漏地全部給我複製進你的陣列里。」
此言一出，整個核心空腔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你在觸碰禁忌！」科爾昆咆哮出聲，長矛上的分解力場爆發出耀眼的湛藍電弧，「那是混沌的原始代碼！把它帶上戰列艦，會污染整個旗艦的機魂！所有接觸過它的人都必須被審判庭淨化！這違背了神皇的律法！」
「王座上那個只剩下骨頭的人，如果還在乎律法，帝國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滿地腐肉的爛樣子。」
基里曼猛地轉身。
龐大的深藍色身軀猶如一座傾倒的鐵山，帶著不可直視的威壓，直接逼近了這名高傲的禁軍統領。
「大軍在黑暗中盲航了幾個月。我們就像一群瞎子在被一群手持利刃的瘋子戲弄。」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了一種為了勝利可以不擇手段的絕對寒焰。
「現在，瞎子有機會摸到瘋子的刀把。」
「——科爾昆。我不在乎這是不是異端科技。我只在乎它能不能告訴我阿巴頓到底要把這半個銀河帶向何方。」
「——如果提取這份數據需要犧牲理智，那就讓機械教拿機仆的腦子去填。」
「——如果審判庭要定罪。」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當」的一聲重重砸在控制台的邊緣。
「——那就讓他們來找我。前提是他們能活著穿過這片暗面的風暴。」
科爾昆胸膛劇烈起伏，但他最終沒有揮出長矛。他看著眼前這位已經徹底蛻去往日榮光與仁慈、化身為純粹冷血執棋者的基因原體，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悲涼。
「你會為這種僭越付出代價的。羅伯特。」
「代價每一秒都在付。」
基里曼不再看他，轉頭看向考爾。
「動手。」
大賢者的觸手瘋狂顫抖，那隻電子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科研狂熱。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主數據纜線，深深扎入了那台渾天儀的最核心處。
呲啦啦啦啦！！！
刺眼的紅光與慘綠色的閃電在考爾龐大的身軀上交織纏繞。
三十名高階技術神甫在連結建立的瞬間腦幹燒毀，當場暴斃。他們的鮮血染紅了甲板，但考爾沒有停下，憑藉著火星最高級別的算力壁壘，硬生生地從瓦什托爾的齒輪中，撕下了一整套龐大的深淵藍圖。
「提取完成！大攝政！」
考爾那幾十個備用排氣孔同時噴出滾燙的黑煙，聲音沙啞得幾乎失去原本的音色。
「我拿到了『不諧引擎（Arks of Omen）』的基礎構架圖，以及阿巴頓在暗面標記的數十個關鍵引力節點。」
「這就夠了。」
基里曼將短劍插回劍鞘，反手握住了那把燃燒著金色規則之火的帝皇之劍。
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餘地。
在榨乾了這台機器的最後一絲情報價值後，基里曼絕不會允許它繼續存在。
「全軍撤出內腔。返回登艦口。」
帝國攝政王高高舉起手中的巨劍，十米長的金色烈焰在這片異端的空腔內轟然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奧薩斯。把所有的熱熔炸彈，全部堆在這台廢鐵的基座上。」
「——定好倒計時。」
「——既然他們收集完了數據。我們就用最純粹的火藥，給這座實驗室來一次大掃除。」
……
四個標準時後。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龐大的帝國艦隊，已經拔起了重力錨，拖著滿身冰冷的星際塵埃，駛離了那片碎石與血肉交織的深淵。
在他們身後的數百萬公里外。
轟隆隆隆隆隆隆————————！！！！！！！！
那座橫亘在虛空中、堪比氣態巨行星的縫合要塞，在千萬噸級熱熔炸彈的內部連環起爆下，迎來了它的終結。
失去了渾天儀的能量約束。
被強行縫合的死靈黑石與混沌血肉發生了最慘烈的規則排異反應。
一團刺瞎視網膜的純白色超臨界光球在虛空中轟然膨脹，隨後向內急劇坍縮。巨大的引力波浪將方圓幾百萬公里內的所有殘骸、塵埃連同那道微小的亞空間裂隙，生生碾成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塵埃。
艦橋內，防爆擋板緩緩升起。
羅伯特·基里曼注視著那團逐漸消散的毀滅之光。
勝利？
不。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只是漫長黑夜中挑破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膿包。
「大攝政。根據考爾大賢者破譯的星圖。」
蓋奇連長快步上前，手中的數據板上，不再是漫無目的的盲航路線。
而是出現了數條用刺眼猩紅色標記的、橫跨了半個銀河系的清晰軌跡。
「阿巴頓的主力並沒有集中在一處。他們正在利用『不諧引擎』的網絡，向著整個帝國暗面輻射。他們的目標，是那些埋藏著遠古異形遺蹟、或者關鍵導航節點的世界。」
蓋奇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中燃起洶湧的戰意。
「我們終於能看清敵人的脈絡了。」
「不再是追著他們的尾氣盲目補救了。」
基里曼那隻粗大的鈦合金左手，重重地按在全息沙盤的正中央。
龐大的原體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戰火的餘韻中獵獵作響。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種讓半個銀河都要為之戰慄的宏大壓迫感。
「——傳令全艦隊。陣型展開。」
「——取消所有的修整計劃。降低底艙凡人的淨水配給，把所有的能源全部灌入主反應堆。」
帝國攝政王的劍鋒，指向了星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深紅血點。
「——我們不走了。」
「——既然他們鋪開了一張網，想要把帝國徹底勒死在暗面。」
「——那就把我們的艦隊化作一柄剔骨的鋸子。」
「——沿著這條脈絡。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給我碾碎他們所有的希望。」
不屈遠征軍這台傷痕累累、吸乾了同胞血肉與異端科技的龐大戰爭機器。
在黑暗中發出一聲震懾星海的轟鳴。
大戰略的齒輪完成了最無情的一次轉向。
不再是被動的防守，不再是茫然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