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哐當!!!
長達五百米的重型精金登陸跳板失去纜繩束縛。龐大質量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在前方那片暗銀色與紫紅色交織的大地上。
這片大地沒有泥土。
那是死靈活體金屬與變異血管強行編織而成的畸形地幔。跳板前端的撞角刺破了那一層厚重的惡魔脂肪。暗黃色的毒酸呈噴泉狀向外狂涌。強酸落在跳板的防腐塗層上冒出陣陣白煙。
「全隊出艙。保持密集楔形陣列。」
奧薩斯連長端著重型等離子焚化槍跨過艙門。
深藍色的MK X重型動力甲在幽暗環境中泛著森冷光澤。戰靴底部的磁力發生器死死咬住跳板表面的防滑紋路。
他身後跟著兩千名原鑄星際戰士。再往後是如潮水般湧出的卡迪亞殘兵與火星工程機仆。
這不再是虛空對轟。
戰列艦已經化為停泊在巨構表面的固定堡壘。大軍必須用自己的雙腳在這頭宇宙巨獸的血肉中趟出一條通往心臟的路。
卡斯特老兵裹著滿是油污的防化大衣。他跟在原鑄戰士的側翼。
空氣中沒有風。
只有一種讓人五臟六腑都在翻滾的低頻震顫。那震顫來源於巨構核心深處的某種龐大能量泵。
「熱熔組上前。燒出戰壕。」奧薩斯下達指令。
十名原鑄戰士走到跳板邊緣。高壓熱熔槍對準了前方那片蠕動的地表。八千度亮白火舌轟然噴發。
高溫將活體金屬與變異血肉瞬間氣化。一條寬達十米、深達三米的焦黑溝壑在火海中成型。
凡人輔助軍立刻湧入這條帶著刺鼻焦臭味的溝壑。他們用陣亡者的骨灰混合快干水泥塗抹在戰壕邊緣,防止周圍那些暗紅色的肉芽重新生長合攏。
一切看起來如同教科書般精準。
直到第一名卡迪亞士兵試圖將重爆彈機槍的腳架釘入地面。
嗡——
空氣中突然泛起了一層猶如水波般的幽綠色漣漪。
那名士兵甚至沒有觸碰到任何敵人。當那層漣漪拂過他的軀體時,他發出一聲短暫而嘶啞的抽氣聲。
卡斯特親眼看到,那名二十多歲的年輕新兵,他的皮膚在兩秒鐘內失去了所有水分。飽滿的肌肉迅速萎縮乾癟。烏黑的頭髮在瞬間變白隨後脫落。他那身堅韌的防彈護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滿紅鏽。
「救……」
新兵張開嘴,滿口牙齒脫落。他的骨骼再也支撐不住哪怕一絲重量。整個人化作一具乾枯的朽骨重重砸在戰壕底部。骨頭落地時直接碎成了白色的粉末。
時間。
在那名士兵所在的方圓三米內,時間常數被生生撥快了成千上萬倍。
「後撤!停止接觸那層綠光!」
奧薩斯怒吼著一把推開旁邊試圖上前查看的原鑄戰士。
那層幽綠色的漣漪並沒有消失。它像是一堵無形的嘆息之牆,橫亘在遠征軍登陸場與巨構核心通道之間。
幾隻盲目亂沖的機械教巡邏伺服頭骨撞上那層漣漪。黃銅外殼瞬間風化瓦解。反重力引擎燒毀。零件散落一地。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警報燈將指揮台映照得猶如一片血池。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佇立在全息沙盤前。命運鎧甲上剛剛凝固的焊縫透著冰冷質感。他那隻銀白色機械左臂按在桌面上。冰藍色雙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道橫向拉開的綠色光幕。
「大攝政。那是死靈的時空相位偏移矩陣。」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機械軀體滑行而出。十幾根數據觸手插入主控台。電子眼中閃爍著狂熱與戰慄交織的紅芒。
「黑暗機械教把死靈的防衛科技和亞空間的衰變詛咒縫合了。這道屏障沒有實體。它在扭曲區域內的時間流速。」
考爾的觸手在沙盤上調出一組瀑布般下落的數據代碼。
「碳基生命一旦踏入那個區域,細胞端粒會在一秒內耗盡百年的壽命。就算是星際戰士的超強自愈能力,也抗不過這種時間維度的單向榨取。裝甲也會在瞬間金屬疲勞。」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屏幕。
「我們能用宏炮把它炸開嗎?」
「宏炮的彈頭在穿過屏障時,引信會因為時間加速而提前老化失效。等離子火球的能量會在接觸目標前徹底逸散。」
考爾的合成音冷酷無情。
「這是絕對的防禦。他們要把我們堵死在登陸場。」
大廳內陷入死寂。
大軍已經拋下重力錨。戰列艦成為了不能移動的活靶子。如果不能突破這道時間衰變牆,黑色軍團的艦隊一旦折返,遠征軍將淪為瓮中之鱉。
基里曼沒有轉頭。
他拔出腰間那把沒有點燃火焰的短劍。劍鋒在沙盤那道綠色光幕的邊緣輕輕划過。
「時間剝奪只對擁有壽命的活物以及精密零件有效。」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鋼。
「純粹的死物呢。那些已經沒有壽命可以被抽取的東西。」
考爾的電子眼猛地閃爍了一下。
「大攝政。您是說用戰艦殘骸去填?但殘骸無法移動。我們需要有動力的載具去衝破屏障內部的發生器。」
基里曼收起短劍。他轉過身,龐大身軀帶來的陰影將大半個指揮台籠罩。
「這艘船的底艙里,停放著多少台無法修復的無畏機甲。」
蓋奇連長瞳孔驟縮。
「大人!底艙確實有三百多台從巴爾和暗面各處戰場收集來的重損無畏。但它們的石棺維生系統已經徹底損壞。裡面的老兵神志不清。有些只剩下半具腦幹。他們不具備作戰邏輯了!」
「我不需要他們有邏輯。」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大清洗時代統帥獨有的殘酷算計。
「——他們已經是死人了。他們的肉體早就不存在衰老的可能。」
「——傳令機械修會。切斷那些無畏機甲的所有神經維生液供應。關閉痛覺阻斷閥門。」
「——把主控程序全部鎖定在唯一指令上:向前走。」
「——把熱熔炸彈焊在他們的反應堆上。」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握著長矛的雙手爆出青筋。
「羅伯特。那是為帝國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英雄。你竟然要把他們變成沒有思想的自爆卡車?」
「這支大軍里沒有英雄。科爾昆。」
基里曼大步走下指揮台。那隻機械左手爆出沉悶的液壓轟鳴。
「在暗面。所有站著的人都是耗材。所有倒下的人都是墊腳石。」
「——執行命令。把他們喚醒。推下跳板。」
……
兩個標準時後。
海珀利亞前線登陸場。
卡斯特靠在焦黑的戰壕里。他感到腳下的大地在有節奏地顫抖。
那不是坦克的履帶聲。
那是一種生硬、遲緩、伴隨著金屬摩擦與悽厲電子雜音的沉重踏步聲。
通道後方,濃煙被排開。
三百台體型龐大卻殘破不堪的「救贖者」與「鐵甲」型無畏機甲,排成密集的衝鋒陣列,緩緩走向戰線最前沿。
這些機甲沒有深藍色的光鮮塗裝。
表面布滿大大小小的彈坑、被強酸腐蝕的空洞。許多機甲甚至缺失了一隻手臂,或者只剩下半個肩膀。石棺外側的精金板上粗暴地焊接了成噸的高爆熱熔炸彈。
它們內部的老兵早已經失去了理智。維生系統被切斷帶來的窒息感與劇痛,化作了無畏機甲擴音器里傳出的陣陣非人嘶吼。
「為了……殺……」
「冷……好冷……」
斷斷續續的狂亂電碼音在空氣中迴蕩。
奧薩斯連長站在戰壕邊緣。他看著這些曾經在無數戰場上教導過他的長輩,看著這些昔日的連長與冠軍戰士,如今化作被強行設下自爆指令的死物。
原鑄戰士的面甲後,沒有任何情緒流露。
他只是高高舉起手中的風暴盾,砸向自己的胸甲。
當!
兩千名原鑄戰士同時用武器砸擊胸甲。這是對赴死者最高、也最冷酷的敬意。
「衝鋒。」
基里曼的指令在加密頻段內下達。
三百台殘破的無畏機甲,引擎爆發出最後一次悽厲的長鳴。
它們邁動沉重的精金雙腿。放棄了所有火控瞄準。化作一道暗黑色的鋼鐵洪流,迎著那道泛著幽綠光芒的「時間衰變牆」,悍然撞了進去!
嗡————————!!!!
綠光瘋狂閃爍。
時間加速的恐怖法則瞬間作用在無畏機甲上。
機體表面的防腐漆在零點一秒內剝落、化作飛灰。裸露的生鐵和精金在幾秒內生滿暗紅色的鐵鏽。傳動軸承里的潤滑油瞬間乾涸。
但正如基里曼所算計的那樣。
裡面的老兵早就已經是徘徊在死亡邊緣的枯骨。時間抽不干一具死屍的壽命。
那些生鏽的機械雙腿雖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雖然動作變得無比遲緩。
但龐大的質量與慣性依然在推著它們向前。
五十米。一百米。
一頭無畏機甲的左腿承重軸徹底鏽斷。龐大的身軀向前栽倒。它沒有停下,依靠僅存的右臂死死扒住地面,繼續向前拖行。
兩百米。
穿透了綠光最密集的區域。
前方,隱藏在血肉管線深處的幾十個散發著高能波段的黑石發生器陣列,赫然暴露在目鏡中。
死靈防衛矩陣察覺到了威脅。
無數高斯射線從陰影中射出。
射穿了無畏機甲那被歲月腐蝕得脆弱不堪的裝甲。
但這些沒有痛覺的鋼鐵亡魂根本不在乎。
沖在最前面的一台無畏機甲,用殘存的身軀狠狠撞在一座黑石發生器上。
「帝皇……注視著……」
殘破的機魂發出了最後一聲低語。
綁定在反應堆上的熱熔炸彈引信觸發。
轟隆!!!!!!!!
八千度的高溫亮白等離子火球,在時間迷宮的核心轟然綻放。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三百台無畏機甲,化作了三百顆在敵人心臟里炸開的恆星。
純粹的高溫與爆炸質量強行撕碎了那片脆弱的黑石發生器矩陣。幽綠色的時間衰變牆在劇烈的閃爍後,伴隨著一陣猶如玻璃碎裂的刺耳尖嘯,徹底崩塌、消散。
前方,一條寬闊幽深、直通巨構主能量中樞的暗紅色血肉走廊,毫無遮擋地敞開在不屈遠征軍的面前。
硝煙未散。
基里曼從戰壕後方大步跨出。
命運鎧甲的戰靴踩在那些滿地散落的、被炸碎的無畏機甲殘骸上。
「掃清道路。」
攝政王拔出帝皇之劍。金色的火光再次照亮了這片沒有底線的戰場。
「——所有人。跨過這些廢鐵。」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