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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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剝奪了所有聽覺、甚至能讓心臟停跳的絕對宇宙死寂。
「馬庫拉格之耀」號艦橋的防爆舷窗外，那輪由上萬門宏炮與新星炮共同締造的純白色「人造超新星」已經徹底黯淡。
在距離艦隊正前方不足五萬公里的虛空中。
曾經承載著盧佩卡爾王庭、長達十幾公里的「復仇之魂」號後半截艦體，已經不復存在。
沒有一塊超過戰車大小的完整裝甲板留存下來。數以億噸計的精金、混沌血肉、被封印的亞空間能量，在這場毫無保留的質量飽和轟炸中，被生生碾成了漫天飄散的灰白色粉末與散發著高溫暗紅輻射的宇宙塵埃。
那道試圖張開的亞空間裂隙，被戰列艦群的毀滅動能硬生生拍回了虛無之中。
但。
大廳內，上萬名凡人軍官、技術神甫與星際戰士，沒有一個人發出勝利的歡呼。
所有人猶如一尊尊凝固的雕塑，死死盯著那片正在緩慢擴散的死亡星雲。
就在剛才。
他們親手執行了命令。用這支龐大艦隊的全部怒火，將他們效忠的基因之父、帝國的最高攝政王，連同那艘敵艦一起，砸成了粉末。
「大攝政生命信號……丟失。」
導航終端旁的一名星語者盲眼顫抖，聲音干啞得仿佛在吞咽玻璃碴，「精神錨點……斷開了。」
當！
一聲震顫甲板的巨響。
蓋奇連長雙手握著那把沾滿污血的動力戰斧，重重地劈在地板上，支撐著他那搖搖欲墜的龐大身軀。那隻機械義眼失去了往日的紅光，變得一片灰暗。
「打撈作業艇，全體出艙。」
蓋奇的聲音沙啞得令人不忍卒聽。
「哪怕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殘骸，哪怕要把那幾百萬公里的灰塵全部過濾一遍。給我把他找回來。」
「你還有臉下達指令？」
陰影中，極光金的長矛帶著刺耳的破風聲橫掃而出。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大步跨上指揮台。他那雙充斥著狂怒與痛恨的眼眸，死死盯住蓋奇。長矛的鋒刃直接抵在了這位極限戰士老兵的咽喉上，高頻分解力場在陶鋼頸甲上擦出點點火星。
「你們把炮火對準了神皇唯一的子嗣！你們這群穿著藍色鐵皮的劊子手，執行了弒父的異端行徑！」
科爾昆的聲音透著不加掩飾的殺意。
「現在，這支軍隊不再歸你指揮。交出火控密鑰，所有極限戰士立刻解除武裝，等待泰拉的審判！」
面對禁軍統領的奪權。
大廳兩側，數百名深藍色的原鑄星際戰士，整齊劃一地抬起了手中的重型爆矢步槍。
黑洞洞的槍口，沒有一絲遲疑地全部對準了那抹耀眼的金色。
蓋奇連長沒有後退半寸。任由長矛的鋒刃切破頸部的皮膚，滲出暗紅色的鮮血。
「大軍的航向，只聽從攝政王的最後命令。在沒有看到原體的屍體前，任何人，哪怕是禁軍，敢奪取這艘船的控制權。」
蓋奇緩緩抬起動力戰斧，斧刃直指科爾昆的面門。
「——極限戰士將按照叛國罪，就地處決。」
內戰的火星，在這失去統帥的絕望真空中，一觸即發。
「生命探測儀捕捉到異樣殘存質量！」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千分之一秒內，貝利薩留·考爾那乾澀的合成音猛然拔高，十幾根機械觸手瘋狂敲擊控制台，將一幅模糊的熱源反饋圖投射在全息沙盤上。
「在爆炸核心區域邊緣！有一塊密度違背常理的高質量融合物！它抗住了新星炮的核心高溫！」
科爾昆與蓋奇同時轉過頭。
「牽引光束！不惜一切代價把它拖回來！」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第七重型裝卸甲板】
巨大的氣閘門轟然合攏。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台重達上千噸的牽引駁船，將一塊龐大的、冒著滾滾白煙的焦黑物體，重重地砸在底艙的精金格柵上。
大廳內，早已等候多時的考爾、蓋奇、科爾昆以及數千名星際戰士，死死盯著那團東西。
那根本不是什麼逃生艙或殘骸碎塊。
那是一座由血肉與鋼鐵死死熔鑄在一起的金屬墳墓。
在「復仇之魂」號被宏炮火海吞沒的最後一秒。
那三百名跟隨基里曼跳幫的原鑄終結者老兵。
他們沒有四散奔逃，也沒有進行無意義的祈禱。
他們做出了最符合《聖典》戰術邏輯、卻也最慘烈無情的選擇。
三百名身高三米的鋼鐵巨人，在零點幾秒內，層層疊疊地撲在基里曼的身上。他們將手中的精金風暴盾死死扣在一起，用三百具重達一噸的血肉與裝甲之軀，在原體的外圍堆砌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人肉堡壘」。
當千萬度的高溫等離子與穿甲彈頭撕裂一切時。
外層的一百多名原鑄戰士在瞬間被氣化。
但內部的戰士們，他們的陶鋼裝甲在極高熱下融化成滾燙的鐵水，與他們的骨骼、人造肌肉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他們用純粹的質量，硬生生吸收了那足以摧毀大半個大陸板塊的毀滅動能。
眼前這塊高達十米的焦黑鐵塊，就是那三百名忠誠子嗣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形態。裝甲不分彼此，四肢與軀幹融為一體，表面甚至還殘留著那些戰士在融化前死死咬緊牙關的半面碳化頭骨。
「切開它。快！」蓋奇連長的聲音在發抖。
數十台工業機仆揮舞著高頻熱熔切割鋸，衝上前去。
呲啦————！！！
火花四濺。厚達數米的焦黑混合裝甲被艱難地切開一條縫隙。
沒有鮮血流出。因為所有的水分都在爆炸中被蒸發。
當厚重的金屬外殼伴隨著嘎吱聲被起重臂緩緩拉開兩半時。
所有在場的巨人，甚至連高傲的禁軍，都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在那座由三百條性命鑄成的鐵墓正中央。
羅伯特·基里曼。
他那引以為傲的深藍色命運鎧甲，已經完全變成了慘白色的退火焦炭狀。胸前代表帝國權柄的雙頭鷹被融化的鐵水徹底抹平。
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已經完全被高溫燒蝕，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連接著肩胛骨的黑色鈦合金骨架。
他緊閉著雙眼，面色如灰燼般慘白，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起伏。
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依然死死、不可撼動地握著那把帝皇之劍。
雖然劍上的金色規則之火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一截暗淡的劍刃。但正是這把劍殘存的規則屏障，配合著子嗣們的犧牲，在這必死的絕境中，為他強行撐開了一立方米的存活空間。
「心跳停止。腦幹皮層處於假死休眠狀態。多重器官發生重度熱衰竭。」
考爾的幾十根探針瞬間扎入基里曼殘破的裝甲縫隙，大賢者的電子眼中透出瘋狂的數據流光。
「他還沒死透！」
「醫療機仆！將大攝政送入深層靜滯手術台！」考爾厲聲咆哮。
……
【絕對生化隔離區核心手術聖堂】
這絕非一場溫柔的救治，而是一次比死亡還要殘忍的「開膛破肚」。
基里曼那與皮肉死死黏連在一起的焦黑裝甲，被考爾用液壓鉗生生剝離。大片壞死的血肉被直接撕下，露出下方跳動緩慢的暗紅色臟器。
沒有麻醉。
「注入四號強心酸液！將除顫電壓推至十二萬伏特！」
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懸停在手術台上方，兩塊巨大的精金電極板毫不留情地砸在基里曼那焦黑的胸膛上。
砰！！！！
十二萬伏特的恐怖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半神的軀體。
基里曼那龐大的身軀在手術台上劇烈地反弓彈起，骨骼發出令人牙床發酸的脆響，但監測儀上的那條直線依然沒有跳動。
「再加！把戰艦備用反應堆的引線直接接過來！」
科爾昆握著長矛，站在隔離玻璃外，看著火星大賢者那種猶如屠夫般的搶救方式，雙目圓睜。但他沒有阻止。在這個黑暗的宇宙里，想從地獄把人拉回來，就必須用比地獄更酷烈的手段。
嘭！！！！
第二次電擊。
燒焦的氣味瀰漫在整個醫療艙內。
就在考爾準備下達第三次電擊指令的千分之一秒。
手術台上的那具殘軀，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沙啞，卻猶如遠古巨獸從深淵中復甦般的嘶吼。
「咳……呃……」
一大口混雜著黑色碳粉與暗紅色粘液的污血，被基里曼從喉嚨里猛地噴出，濺在考爾的機械外殼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猛然睜開。
那裡面沒有任何死裡逃生的慶幸，也沒有對傷痛的虛弱。
在那雙眼睛裡，所有屬於「人」的軟弱、悲憫與猶疑，在經歷了這等同於粉身碎骨的毀滅與三百子嗣的死亡獻祭後，已經被徹徹底底地燒成了灰燼。
剩下的，只有一種純粹到讓人連呼吸都會凍結的——絕對冷血與統帥意志。
「大攝政！您必須躺下！您的脊椎骨……」蓋奇連長不顧一切地衝進病房。
「滾開。」
基里曼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絕對威壓。
他推開了考爾伸過來的機械觸手。
在那殘破不堪的軀體上，失去皮膚的肌肉纖維在空氣中暴露、收縮。他那隻僅剩鈦合金骨架的左臂，撐在冰冷的手術台邊緣。
在眾人震駭的目光中。
這位被大炮轟碎、在太空中幾乎死透的帝國攝政。
硬生生地。
拖著那具在常人看來根本無法移動的血肉模糊之軀，從手術台上站了起來。
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雄壯的脊背流淌，砸在鐵板上。
他沒有要拐杖，也沒有讓任何人攙扶。
大步走到被扔在一旁的帝皇之劍前，彎下腰，用沾滿鮮血的右手一把將其提起。
「科爾昆。」
基里曼轉過頭，那猶如萬載寒冰般的目光落在門外的禁軍統領身上。
「去把你的兵器擦亮。把剛才指著我子嗣的矛尖收起來。」
「大軍沒有時間在這裡浪費哪怕一秒鐘。」
基里曼提著長劍，拖著一條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的重傷之腿，徑直走向隔離大廳通往指揮塔的升降梯。
「大攝政！我們現在的裝甲與燃料，根本支撐不了一場像樣的戰役！大軍需要在這片死寂星區停泊修整！」蓋奇大步跟在後面，焦急地勸阻。
「休整？」
基里曼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塊被抬進來的、由三百名子嗣融化而成的巨大鐵墓殘骸。
「他們在等我往前走。」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推開升降梯的大門。
「——考爾。打開那份我們在奧萊利亞地核截獲的暗面全息星圖。」
「——把那些沿途試圖攔截我們的雜魚軍閥、小型混沌據點、還有那些發著求救信號的無價值星球。」
「——全部從航線圖上給我抹掉。」
基里曼按下了直通艦橋的按鈕。
「——從現在起。這支遠征軍，不再打任何一場爛泥潭裡的遭遇戰。」
「——把所有的航向數據，所有的燃料，全部鎖死在暗面最大的那三個亞空間風暴眼上。」
「——把大軍化作一把沒有任何冗餘的直刃刀。」
「——我們不看路了。閉上眼睛。」
「——直接給我捅進這個銀河最深、最爛的心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