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嘎吱……
這是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漫長折磨。
自從「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那上萬艘滿身瘡痍的帝國戰艦,將航向死死鎖定了暗面深處的最大風暴眼後,時間在這片虛空中仿佛被無限拉長了。
GOOGLE搜索TWKAN
沒有減速,沒有轉向,沒有任何試探性的火力偵察。
一百四十個標準泰拉日。
這支吸乾了無數同袍屍骸、把戰艦側舷焊滿了粗糙補丁的龐大艦隊,以一種違背安全常理的亞光速,在充滿微隕石與引力亂流的黑暗中強行滑行。
為了將所有的能源擠進等離子主推進器與最核心的虛空盾。戰列艦內部,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居住甲板被強行切斷了供暖與空氣循環。
冰冷的冰霜順著精金牆壁一路蔓延,將通道凍成了一座座灰白色的冰川隧道。
底艙內。
成堆的凡人水手屍體猶如被劈好的木柴般,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反應堆的廢料槽旁。他們是在睡夢中被零下四十度的嚴寒無聲奪走溫度的。活下來的人沒有力氣去悲傷,他們只是麻木地跨過昔日戰友的遺骸,用凍得發紫、甚至露出白骨的雙手,死死拉動著那些生鏽的燃料填裝絞盤。
每當有一人倒下,旁邊的機仆就會用粗大的金屬鉗將其夾起,連同衣服和凍結的血肉一起,直接推入閃爍著暗黃色火光的有機物提煉爐。
化作一小塊灰白色的合成澱粉,或者一滴用來潤滑引擎齒輪的劣質機油。
這就是長征的代價。
在沒有星炬光芒的漫漫長夜裡,維持一萬艘戰艦直線狂飆的燃料,是那些最底層凡人被榨乾的骨髓。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刺鼻的臭氧味與乾澀的冷氣在大廳內循環。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全息戰術沙盤前。
他那具龐大的身軀依舊籠罩在深藍色的命運鎧甲中。鎧甲上被大惡魔鍛爐爆炸時燒出的斑駁退火痕跡,沒有任何機仆敢上前去擦拭修復。那隻被徹底燒毀了偽裝、僅剩下粗壯鈦合金骨架與液壓連杆的左臂,毫無掩飾地垂在身側,偶爾滴落一滴粘稠的黑色機油,砸在黃銅甲板上。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陷在眼窩中,透出一種讓所有將領都感到背脊發寒的、沒有任何活人溫度的死寂。
滴……滴滴……
大廳側面的大型鳥卜儀通訊陣列上,正瘋狂地跳動著成百上千個猩紅色的光點。
伴隨著那些光點,一陣陣悽厲、絕望、夾雜著嚴重靜電干擾的帝國明碼求救信號,在原本死寂的艦橋內此起彼伏地迴蕩。
「……這裡是瑟拉克斯(Serrax)鑄造世界……紅海盜的艦隊已經炸平了我們的軌道船塢……毒氣正在倒灌下巢……請求任何聽到此頻段的帝國軍隊支援……」
「……聖血天使子團,飲血者……我們在塔蘭防線遭遇大規模混沌惡魔引擎衝擊……戰團長陣亡……我們只剩最後三十人……為了神皇,我們需要軌道打擊掩護……」
這些聲音,有的來自苦苦支撐了數年的凡人防衛軍,有的來自彈盡糧絕的星際戰士老兵。
在艦隊強行軍的這四個多月里,他們穿過了無數個正在燃燒的帝國星系。那些在暗面中苦熬的守軍,在絕望中看到了天空中那支龐大艦隊掠過的壯觀尾焰,仿佛看到了神皇降下的天兵。
他們拼命發送信號,祈求這支大軍能停下哪怕一秒鐘,為他們灑下一點救命的炮火。
然而。
「大攝政。瑟拉克斯星系的坐標距離我們的航線只有不到三百萬公里。只要分出十艘巡洋艦……」
蓋奇連長雙手撐在控制台上,那隻機械義眼劇烈地閃爍著。這位身經百戰的極限戰士老兵,在聽到那些同袍的泣血哀嚎時,握著戰斧的手指依然控制不住地泛白。
「不需要分兵。」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擊在萬年寒冰上的鐵錘,冷酷、生硬,直接斬斷了蓋奇的後半句話。
帝國攝政王沒有轉頭看那些閃爍的紅點。
他那隻僅剩骨架的鈦合金左手,猛地抬起,直接一把砸碎了面前那台正在播放求救音頻的主控擴音器。
嘭!
火花四濺,悽厲的求救聲戛然而止。大廳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們不救火。」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當」的一聲,重重釘在沙盤上那個位於星圖最深處、呈現出紫紅與暗黃交織的龐大風暴眼坐標上。
「如果我們停下來,去救下那個鑄造世界。這上萬艘戰艦的等離子燃料,將在減速和變軌中被額外消耗百分之十四。底層會再凍死八十萬凡人。大軍將被那裡的混沌艦隊拖入為期半個月的泥潭戰。」
「而最終的結果是,在我們被耗盡彈藥之前,會有更多的星球在暗面死去。」
基里曼轉過身,那雙冷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名指揮官。
「大清洗的帳本,不計算單顆星球的得失。」
「——掐斷所有對外的寬頻接收矩陣。」
「——讓通訊官閉上耳朵。讓領航員瞎了眼睛。」
「——只要主引擎還沒燒穿,這支艦隊就不准有任何偏航。就算沿途的星系死絕了,就算我們自己的護衛艦在半路上解體了。踩著油門,給我繼續往前撞。」
殘酷的指令,沒有留下一絲人性的餘地。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站在大廳陰影處,極光金長矛的底端被他死死壓在地板上。
「你真的變成了一台只會算帳的機器,羅伯特。」
科爾昆的聲音里透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悲涼。
「你眼睜睜看著帝國的子民被屠殺。你帶著這支滿身死氣的軍隊,就像一群沒有靈魂的殭屍。你以為用這種冷血就能拯救人類嗎?」
基里曼走到禁軍統領的面前。
龐大的深藍色身軀帶著壓倒一切的陰影。
「如果我還是那個只會悲天憫人的兄弟,我在伊亞克斯的毒沼里就已經死了。這支艦隊連同你,也早就變成了死靈解構場裡的肥料。」
基里曼伸出那隻鈦合金左手,冰冷的金屬指節毫不退讓地抵在科爾昆的胸甲上。
「我在那個黃金的王座前,看清了這個宇宙的真相。」
「——神明沒有憐憫。敵人沒有底線。」
「——想要砸碎深淵。你就必須比深淵更黑、更冷、更硬。」
攝政王轉過頭,看向舷窗外那無盡的黑夜。
「我把所有的罪孽都背在自己身上。等我們把那頭最大的野獸絞死在它的巢穴里,等這半個銀河重新被鐵壁封死。」
「——剩下的債,我會去向泰拉算清。」
……
五十個標準時後。
沉寂了數月的鳥卜儀雷達,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千萬隻鋼鋸摩擦般的刺耳高頻尖嘯。
「大攝政!引力常數發生斷崖式坍塌!我們衝出盲航區了!」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機械軀體在控制台前劇烈戰慄,十幾根散熱管瘋狂噴吐出幾千度的高壓白煙。紅光的電子眼死死盯著全息沙盤上突然爆發的龐大能量流圖。
「前方空間曲率被強行扭曲!是超大質量星系級能量體!」
厚重的防爆擋板伴隨著沉重的液壓聲,在艦橋前方緩緩升起。
當外部的光芒時隔四個多月,再次刺入這些帝國將士的視網膜時。沒有人在這一刻發出驚嘆。
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被龐大質量壓迫到幾欲嘔吐的絕對戰慄。
呈現在不屈遠征軍面前的,不再是零散的星球或殘骸。
那是一座宇宙級別的終極風暴眼。
【淵厄星海(Abyssal Maw)】。
它龐大到占據了戰列艦前方的全部視野。
那不是一顆星球。那是整整由數十個恆星系被一種無法理解的高維力量強行揉捏、擠壓在一起的毀滅漩渦。
衰老的紅矮星、崩裂的巨型氣體行星、以及無數被徹底腐化為暗紫色血肉的大陸板塊。它們在那個直徑超過數千萬公里的風暴眼中瘋狂旋轉。
紫紅色與慘綠色的亞空間閃電在那些星體殘骸之間狂暴跳躍。
在風暴的最核心,那顆宛如惡魔瞳孔般向外噴吐著無盡黑火的奇點周圍。
密密麻麻地環繞著數以十萬計的混沌戰艦、巨型惡魔引擎基地,以及那些長達數千公里、用來錨定亞空間裂隙的褻瀆方尖碑。
這就是暗面三大毒瘤之一,將這片星空徹底切斷的萬惡之源。
「他們把幾十個星系,縫成了一座堡壘……」蓋奇連長倒吸了一口混雜著機油味的冷氣,握著戰斧的手指骨節泛白。
面對這種天體級別的宏大防線,常規的海戰陣型就像是撞向石頭的雞蛋。
但羅伯特·基里曼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動搖。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他熬幹了無數凡人的命,拋棄了無數求救的星球,就是為了把這支大軍化作一把足夠鋒利的錐子,送進這頭怪物的眼前。
「收縮陣型。」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昏暗的艦橋內轟然燃起,那刺目的光芒甚至短暫地壓過了窗外那翻滾的亞空間風暴。
「——所有護衛艦、運輸船,拖拽廢舊殘骸,頂在艦隊的最外殼。」
「——所有戰列艦、打擊巡洋艦,宏炮穿甲彈上膛。新星炮解除蓄能閥門限制。」
基里曼大步走到指揮台的最高處。那隻僅剩骨架的機械左臂,死死握住了全艦隊衝鋒的主拉杆。
「——我們不進行外圍炮戰。那是在浪費時間。」
「——全軍。主等離子引擎,百分之三百,過載點火。」
「——把我們這一萬艘戰艦,連同幾百億噸的死重。」
「——結成最鋒利的實心撞角。」
大清洗時代統帥的怒吼,蓋過了龍骨斷裂的悲鳴。
「——直接給我鑿穿那層風暴的眼皮!」
「——衝進去。把那顆最黑的心臟,給我砸得稀爛!」
轟隆隆隆隆隆隆————————!!!!!!!!
深黑的宇宙中。
上萬艘猶如食腐黑鯊般的帝國戰列艦,在同一秒內爆發出了足以燒穿真空的熾白尾焰。
龐大的質量帶著無可阻擋的動能,這支在黑暗中熬斷了骨頭、淬滿毒血的不屈遠征軍。
猶如一柄被徹底逼瘋的絕命長矛。
以一種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狂暴姿態,悍然撞向了那片足以吞沒星辰的亞空間風暴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