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轟——!
殘破的升降機井道深處,狂暴的上升氣流夾雜著腐爛的機油味,猶如巨獸的喘息般噴涌而出。
羅伯特·基里曼沒有等待升降平台。
他單手握緊那根粗達數尺、表面長滿暗紅色鐵鏽與肉芽的承重鋼纜,兩噸重的深藍色裝甲身軀在失重的豎井中向上極速攀升。命運鎧甲的伺服電機在重壓下發出沉悶的低吼,每一次戰靴蹬踏管壁,都能將那些試圖纏繞上來的亞空間變異觸鬚生生踩成一灘爆開的黑水。
在他的下方,奧薩斯連長與殘存的原鑄終結者們宛如一群沉默的深海鐵鯊,依靠磁力鎖與噴氣背包的短促反推,緊緊咬住原體的攀登軌跡。
這裡是「復仇之魂」號(Vengeful Spirit)的脊椎。
一萬年的歲月與亞空間能量的反覆沖刷,早已讓這艘大遠征時代的傳奇旗艦失去了最初的工業圖紙形態。
通道的金屬內壁在呼吸,錯綜複雜的管線如同人類的腸道般蠕動。高維空間的扭曲讓這段通往主艦橋的路程喪失了距離的概念。
「熱源衰減。重力常數發生斷崖式畸變。」
奧薩斯的電子音在內部頻道中響起。
原鑄老兵抬起頭,戰術目鏡穿透了上方的硝煙。在豎井的盡頭,一扇雕刻著遠古星辰圖案與荷魯斯之眼徽記的巨大黑銅色雙開大門,正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
基里曼鬆開鋼纜,龐大的身軀帶著慣性越過最後十米落差,重重砸在大門前的精金平台上。
當!
兩萬牛頓的下壓衝量讓平台爆出細密的裂紋,沉積了萬年的灰塵向四周激盪。
帝國攝政王直起身。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眼前這扇大門。
一萬年前,他的父親、人類之主,以及他的兄弟聖吉列斯,就是穿過這扇大門,走向了那個決定銀河命運的殘酷終局。
時間仿佛在這扇門前凝固。空氣中甚至還能聞到那一絲跨越了千萬個世紀、卻永遠無法乾涸的純粹血腥氣。
「炸開它。」
基里曼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冷硬得宛如一塊在真空中冷卻的生鐵。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不需要在這裡進行任何憑弔。這是戰場,不是陵園。
四名原鑄戰士大步上前,將四枚高聚能熱熔炸彈死死卡在大門的咬合縫隙中。
哧啦——轟!!!!
八千度的高溫亮白火舌瞬間燒穿了黑銅大門的鎖定主軸,定向爆破的衝擊波將這兩扇重達千噸的歷史遺物毫不留情地向內掀飛。
大門轟然倒塌,重重砸在門後的白骨大理石地板上,激起漫天骨灰。
基里曼提著燃燒金火的帝皇之劍,大步跨過門檻。
映入眼帘的,是全銀河最著名、也是最受詛咒的地方——盧佩卡爾王庭(Lupercal's Court)。
這座廣達數十萬平米的宏偉艦橋內,沒有想像中密集的伏兵,也沒有震天動地的戰吼。
大廳的穹頂高聳入雲,一根根純黑色的黑石立柱支撐著上方那幅描繪著惡魔狂歡的褻瀆壁畫。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與硫磺味。
在艦橋的正中央,有一塊呈現出焦黑色的巨大地板區域。那裡殘留著一灘永遠散發著微弱金紅光芒的血跡——那是大天使聖吉列斯被生生扼斷喉嚨時,灑下的神聖之血。
順著那道血跡向內延伸。
在由無數帝國將士與異形顱骨堆砌而成的階梯頂端,擺放著那張散發著吞噬一切光線黑芒的指揮王座。
然而,王座上空無一人。
沒有阿巴頓,沒有黑色軍團的主力。
只有一台由血肉與機械強行縫合而成的巨型播音伺服顱骨,懸浮在王座的上方。
「大攝政。沒有高能反應。這座艦橋是空的。」
奧薩斯端著等離子焚化槍,戰術雷達在周圍掃過,除了那些被鑲嵌在牆壁里的乾屍機仆,這裡沒有一個活著的混沌星際戰士。
基里曼停下腳步。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掃過空蕩蕩的王座,隨後猛地抬頭,看向大廳盡頭那面被厚重裝甲板鎖死的巨大舷窗。
「你以為這是大遠征時代的騎士對決嗎,羅伯特?」
懸浮在王座上方的伺服顱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靜電雜音。
隨後,阿巴頓那低沉、沙啞、透著萬年歲月打磨出的殘忍嗓音,通過全頻段廣播在王庭內轟然迴蕩。
「你帶著這群沒有靈魂的灰藍色傀儡,踩著你同胞的屍體衝上我的船,想在這裡重演一萬年前的那場可笑戲劇?」
伺服顱骨的眼窩中爆出暗紅色的光芒。
「我不是荷魯斯。我也不會像那個被虛榮毀掉的蠢貨一樣,坐在這裡等你來終結一切。」
伴隨著戰帥的嘲弄。
整個盧佩卡爾王庭,甚至整艘「復仇之魂」號戰列艦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宛如大陸板塊斷裂般的恐怖嗡鳴。
嗡————————!!!!
大廳內的重力常數在一瞬間徹底失控。幾名靠在邊緣的原鑄戰士被突如其來的反向引力直接拋向半空,重重砸在穹頂上。
「警告!空間曲率發生毀滅性坍塌!」
「敵艦主等離子反應堆正在切斷與現實宇宙的錨點!亞空間跳躍引擎進入不可逆過載狀態!」
基里曼的內置通訊器里,遠在高軌道旗艦上的貝利薩留·考爾發出了悽厲的警告。
「這是一個陷阱!大攝政!阿巴頓根本沒打算在維吉拉斯跟你死磕!他把復仇之魂號的後半截船體設定了定時亞空間躍遷!」
全息投影在基里曼的視網膜上閃現。
在宇宙真空中。
「復仇之魂」號那長達三十公里的龐大艦體正在發生慘烈的斷裂。阿巴頓所在的前半截核心指揮艦區,已經在一陣狂暴的混沌光芒中脫離了戰列艦的主體,化作一艘獨立的突擊要塞,毫無眷戀地向著大裂隙的深處滑行。
而基里曼等人所在的後半截龐大船體——包括這座盧佩卡爾王庭。
正被亞空間引擎強行拖拽著,向著那片充斥著無數惡魔與混沌風暴的紫紅色深淵,全速墜落。
「他要把這半截船連同我們一起,扔進亞空間的絞肉機里。」
奧薩斯連長從地上爬起,穩住身形,手中的雷錘發出不甘的低吼。
這是一個陽謀。
如果基里曼死在亞空間裡,群龍無首的帝國大軍將在暗面徹底分崩離析。阿巴頓用半艘傳奇戰艦的代價,換取了一場兵不血刃的戰略絞殺。
「撤退!原體大人!立刻返回登艦點!」
幾名原鑄終結者大步上前,試圖掩護基里曼撤離。
但距離亞空間裂隙張開,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秒。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兩分鐘內穿過幾十公里的通道返回安全空域。
「羅伯特·基里曼。在無盡的折磨與瘋狂中腐爛吧。我會把你的頭骨做成酒杯,掛在我的王座上。」阿巴頓的錄音發出了最後的狂笑,隨後伺服顱骨在超載中炸成了一團火花。
絕境。
但羅伯特·基里曼那張猶如大理石雕刻般冷峻的臉龐上,沒有浮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與絕望。
大清洗時代的最高獨裁者,永遠不會被恐懼支配。
「誰說我們要逃了。」
帝國攝政王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猛地抬起。
他沒有轉身走向出口。
他大步邁上那由顱骨堆砌的台階,徑直走向那張散發著黑芒的空蕩王座。
「考爾。」
基里曼的聲音,通過最高權限加密頻段,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正在崩潰的現實帷幕,砸在「馬庫拉格之耀」號的艦橋內。
「——立刻切斷我與旗艦之間的所有生命錨定信號。」
「——解除全艦隊的主炮安全閾值。」
旗艦之上,大廳內瞬間陷入死寂。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猛地跨前一步,對著通訊台怒吼:「羅伯特!你在幹什麼!你在那半截船上!大軍如果開火,你會被純粹的質量連同那堆廢鐵一起蒸發!」
「我在下達統帥的最後一道指令,科爾昆。」
基里曼的聲音冰冷、生硬,透著一種將自己也放上天平稱量的絕對無情。
「阿巴頓想把我拖進亞空間,藉此拖垮整支遠征軍的腳步。」
「只要這半艘船完成折躍,那些隱藏在亞空間的惡魔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那時候,我們不但會死,這支大軍也會為了救我而被迫捲入亞空間的泥沼。」
基里曼走到那張王座前,雙手倒握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王庭內爆發出刺瞎雙目的熾白強光。
「——沒有時間了。」
「——把所有的宏炮、新星炮、等離子光矛,全部對準這半截船的反應堆坐標。」
「——用最大的當量。」
「——連同我一起。給我把這艘爛船,徹徹底底地,炸成碎片!」
通訊頻道內,沒有任何回音。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真空中迴蕩。
「大攝政……」奧薩斯連長站在階梯下,他沒有退後,而是默默拉下了殘破的風暴盾,將盾牌重重砸在精金地板上,做好了赴死的防衛姿態。
三百名原鑄老兵,齊齊立正,將爆矢槍橫在胸前。
沒有抗辯,沒有恐懼。
在生存的算盤上,如果用一個原體的命加上三百精銳,能換取兩百萬大軍在暗面的存活,這就是一筆符合《阿斯塔特聖典》的無情買賣。
「開火!!這是帝國攝政的軍令!!」
基里曼的怒吼聲在頻道中炸裂。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旗艦】
死寂的艦橋內,紅色的警報燈如鮮血般流淌。
科爾昆握著長矛的雙手微微顫抖,這位一向以冷酷著稱的泰拉守衛者,此刻眼底竟也閃過一絲深深的震動。他看著沙盤上那艘正在被亞空間光芒吞噬的半截殘艦,那是帝國最後一位清醒的原體所在的位置。
「大賢者……」蓋奇連長轉過頭,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考爾。
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原地停滯了兩秒。
幾組備用邏輯處理器在高溫下燒毀,冒出陣陣白煙。
隨後,大賢者那毫無感情的合成音,在大廳內冰冷地響起。
「指令接收。邏輯閉環成立。戰略優先級判定為:最高。」
考爾的十幾根機械觸手,在瞬間拉下了主控台上那排代表著全面毀滅的紅色擊發閘門。
「——全艦隊。主炮齊射。」
「——目標:復仇之魂號後半段。」
「——開火。」
轟隆隆隆隆隆隆————————!!!!!!!!
深黑色的虛空中,人類帝國最高工業暴力的結晶,在這一刻,向著他們自己的統帥,發出了最致命的咆哮。
上萬門宏炮、數百發新星炮穿甲彈頭、以及足以融化行星地殼的等離子光矛。
化作了一片覆蓋了方圓數萬公里的純白色毀滅光瀑。
這股龐大的質量與動能,毫無保留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半截即將遁入亞空間的「復仇之魂」號殘骸上。
嘭!!!!!!!!!!!!
沒有華麗的爆炸。
在絕對的質量碾壓面前,那艘被亞空間能量包裹的巨艦,連同它內部的盧佩卡爾王庭、古老的裝甲板、以及那張象徵著背叛的王座。
在接觸到這股毀天滅地動能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分子共價鍵被生生扯斷,厚達十幾米的精金被瞬間擠壓成了一團密度極高、散發著刺眼白光的高溫等離子球。
隨後,這團等離子球在內部反應堆殉爆的加持下,向著四周狂暴地膨脹。
爆炸的激波化作實質的動能狂潮,將那道剛剛裂開的亞空間縫隙,硬生生地、粗暴地震碎、抹平。
而在那片熾白的毀滅中心。
羅伯特·基里曼,以及那三百名忠誠的子嗣。
徹底消失在了這場由他們自己下令、純粹的質量碾壓風暴之中。
維吉拉斯的蒼穹之上,爆開了一輪比太陽還要耀眼千萬倍的人造超新星。
大清洗時代的遠征軍,用這種最決絕、最冷血的方式,斬斷了阿巴頓的陰謀,也將自己的信仰與支柱,親手埋葬在了虛空的火海里。
這,就是戰錘宇宙的殘酷底色。
沒有奇蹟,只有為了生存而支付的,血淋淋的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