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炮火的轟鳴。
這是整顆星球在深空巨獸的撕咬下，發出的臨終慘叫。
維吉拉斯（Vigilus），納赫蒙德走廊上最至關重要的生命樞紐，此刻正經歷著違背所有天體演化常識的崩塌。
海珀利亞（Hyperia）主巢都的最底端，深達數萬米的基岩層正在瘋狂錯位。一條寬度超過六百公里、深不見底的暗紅色裂谷，像是一把被亞空間惡魔淬過毒的鋸齒巨刃，生生切開了這塊大陸的脊樑。
地下指揮所內，刺目的猩紅警報燈瘋狂閃爍。精金牆壁上的承重鉚釘伴隨著刺耳的尖嘯，一根接一根地崩斷、彈出。
瑪爾紐斯·卡爾加（Marneus Calgar）雙腿如鑄鐵般死死釘在搖晃的甲板上。
這位極限戰士戰團長身上的「赫拉克勒斯之鎧」滿是尚未擦拭的血污與劃痕。他那隻閃爍著冷光的電子義眼，死死鎖定在全息沙盤上。
沙盤投射出的，是一幅令人心跳驟停的絕望畫卷。
阿巴頓沒有投入全部兵力去強攻巢都的城牆。這位混沌戰帥展現出了萬年歲月淬鍊出的殘酷毒辣——他將一艘滿載著亞空間摺疊炸藥與廢碼病毒的重型巡洋艦，直接砸進了維吉拉斯地核深處的黑石引力錨點。
黑石網絡碎裂。這顆星球維持現實維度穩定的鎖芯，被生生炸成了一團紊亂的能量旋渦。
「大元帥！第五到底層第七十三居住區的地基斷裂！巢都的整體傾斜角已經突破十五度！」
一名滿臉是血的技術神甫絕望地嘶吼，他的機械觸手試圖強行接駁斷開的管線，卻被倒涌的高壓電流炸得焦黑。
「下水道的基因竊取者和地表湧入的綠皮獸人，正在順著地縫向下掉！但……但岩漿也漫上來了！三千萬底層平民被困在裡面了！」
卡爾加沒有回頭，那張剛毅如花崗岩般的面龐上，肌肉崩得死緊。
救人？
在大陸板塊斷裂的宇宙級災變面前，派星際戰士下去只會變成隨著碎石一起沉入熔岩的廢鐵。
巢都正在傾覆。這座高達上萬米、重量無法估量的宏偉鋼鐵山脈，一旦傾角越過臨界點，龐大的質量將會扯斷上半截的所有結構，化作一場將幾億人碾成肉泥的金屬雪崩。
「切斷底巢承重鎖扣。」
戰團長的聲音冷硬如冰，壓過了大廳內所有建築崩塌的悲鳴。
「大元帥？！」周圍的星界軍將領驚駭地瞪大雙眼。切斷承重鎖扣，等同於主動把巢都的下半截連同裡面的人，直接扔進地幔裂縫。
「我們救不了掉進火坑裡的人。但我必須保住這座指揮塔和上面的防空火炮。」
卡爾加抬起右臂的「奧特拉瑪之拳」，沉重的動力手套毫不遲疑地砸在控制台的強制分離主軸上。
「——啟動爆炸螺栓。把底巢給我切出去。」
「——讓上面一半的重量，重新找回平衡。」
伴隨著這道沒有半分溫情的指令下達。
轟隆隆隆隆————————！！！！
深埋地下的上萬根粗如煙囪的精金承重主軸，在同一微秒內被高爆熱熔炸彈齊齊炸斷。
整個海珀利亞巢都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巨響。
高達數千米的底巢結構，承載著數千萬在黑暗中哭嚎的平民、潛伏的變異怪物與湧入的綠皮獸人，徹底脫離了主城體。
那龐大無匹的質量，帶著摧枯拉朽的墜落動能，直挺挺地滑入了那道沸騰著暗紅色岩漿與亞空間毒火的星球裂縫深處。
高溫瞬間吞沒了所有的慘叫。
借著這壯士斷腕般的冷血切割，海珀利亞巢都的上半截，終於在傾斜了二十度後，靠著剩餘的花崗岩地基，勉強穩住了崩塌的勢頭。
卡爾加看著沙盤上消失的底層坐標，眼中沒有一絲軟弱。
他大步跨出搖搖欲墜的指揮所，迎面是漫天飛卷的黑石沙暴與刺鼻的硫磺毒氣。
在傾斜的城牆外圍，維吉拉斯的地表已經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煉獄。
裂縫不僅吞噬了城市，也截斷了黑色軍團先鋒的進攻路線。
殘存的混沌星際戰士、歐克獸人戰車與帝國的防衛軍，被錯綜複雜的地表裂縫切割成了無數個各自為戰的孤島。
……
距離主巢都十二公里外，一處被稱為「碎骨脊」的地裂邊緣。
卡斯特（Castor）老兵半個身子泡在滾燙的冷卻泥漿里。他身上的防彈甲被烤得發焦，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大地傾斜。他所在的這塊岩石平台，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下方的深淵緩慢滑落。
在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斜坡上方，兩台黑色軍團的「大魔毒氣機」惡魔引擎，同樣被卡在了斷裂的崖壁上。
它們那龐大的生鏽金屬底盤被卡在兩塊花崗岩之間，前肢的動力鉗正在瘋狂刨抓岩石，試圖爬上更高處。
「不能讓它們上去！把它們敲下去！」
卡斯特吐出一口混著黑灰的唾沫。他沒有呼叫那根本不存在的炮火支援。
老兵拖著一條被鋼筋刺穿的大腿，咬緊牙關，端起手中那把槍管發紫的雷射步槍，朝著惡魔引擎那閃爍著紅光的傳感器扣動扳機。
雷射束打在怪物厚重的黃銅裝甲上，只留下幾個微不足道的黑點。
惡魔引擎察覺到了這隻蟲子的挑釁，它咆哮著轉動炮塔，一排重爆彈帶著悽厲的嘯叫砸在卡斯特身邊的泥水裡，炸起漫天滾燙的酸漿。
卡斯特被氣浪掀翻。他摸到了腰間僅存的兩枚反坦克熱熔手雷。
既然站不住，那就用命去填。
就在老兵準備拉開引信，順著斜坡滾向惡魔引擎履帶的剎那。
嘭！！！！
一道深藍色的鋼鐵流星，帶著撕裂空氣的狂暴音爆，重重砸落在那兩台惡魔引擎所在的崖壁上方。
龐大的動能直接將那塊本就脆弱的岩層踩得四分五裂。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
他身上的MK X動力甲布滿了坑窪的刮痕，左側肩甲已經被徹底切削掉，露出下方焊接的鈦合金支架。
沒有戰吼，沒有停頓。
奧薩斯借著下墜的勢頭，單手掄起那把重達八十公斤的動力雷錘，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全功率輸出。
當————————！！！！
雷錘狠狠砸在左側那台惡魔引擎的頭部石棺上。
高頻分解力場瞬間撕裂了黃銅與腐肉縫合的外殼。那頭怪物的顱腔向內嚴重塌陷，綠色的惡魔機魂在雷霆中被生生蒸發。
龐大的機體失去平衡，向後翻滾，直接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暗紅色裂谷。
另一台惡魔引擎轉動炮管，試圖貼臉開火。
奧薩斯沒有後退。他丟掉手中的風暴盾，直接合身撲上，深藍色的重甲狠狠撞進惡魔引擎的懷裡。雙手死死摳住那台怪物的炮塔底座，腰部人造肌肉纖維爆發出足以扭斷鋼軌的恐怖巨力。
他竟是要用純粹的肌肉力量，硬生生把這頭重達數十噸的怪物推出懸崖。
崖壁在一人一機的角力下不斷崩塌。
「連長！岩層要斷了！」卡斯特在下方嘶吼。
「退後。老兵。」
奧薩斯的電子音冷硬如鐵。
他沒有放手。伴隨著腳下花崗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斷裂巨響，那塊承載著原鑄戰士與惡魔引擎的岩盤，轟然斷裂。
深藍色的半神子嗣死死鎖著那頭扭曲的鋼鐵怪物，一同跌入了那噴吐著高溫毒煙的無底深淵。
卡斯特瞪大了雙眼，拳頭死死砸在泥水裡。
沒有輓歌，沒有奇蹟的懸浮。
在維吉拉斯崩塌的絞肉機里，最精銳的星際戰士，也只能用同歸於盡的方式去給這顆星球止血。
……
而在維吉拉斯的高空軌道之上。
阿巴頓的「復仇之魂」號雖然已經撤入深空，但黑色軍團的留守艦隊依然像一群嗜血的禿鷲，盤旋在大氣層外圍。
他們沒有開火。
因為不需要開火。
維吉拉斯地核的引力坍縮已經不可逆轉。星球表面那道六百公里寬的大裂縫，正在瘋狂向外輻射著亞空間的無序能量。
納赫蒙德走廊的現實帷幕，正在被這股能量強行撕開。這顆扼守著銀河兩端咽喉的星球，眼看就要在內部的撕裂中化作一團散亂的碎石帶。
「結束了。」
黑色軍團的一名混沌軍閥站在巡洋艦的艦橋上，冷笑著看著下方那顆正在解體的土黃色星球。
「這扇門斷了。基里曼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片暗面了。」
就在混沌星際戰士們準備調轉船頭，撤出引力崩塌範圍的千萬分之一秒。
嗡————————！！！！！！！！
深黑色的虛空，毫無徵兆地發生了一陣劇烈的向內扭曲。
不是亞空間裂隙張開的紫紅色光芒。
而是純粹的、蠻橫到了極點的物質宇宙空間撕裂。
在黑色軍團艦隊的側後方，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深邃真空中，突然爆發出上萬道刺瞎視網膜的湛藍色等離子強光。
那是引擎超載到極致、燃燒著怒火的熾熱尾焰。
「馬庫拉格之耀」號。
那艘渾身打滿粗糙精金補丁、撞角上還掛著不知名殘骸與凍結血跡的龐大巨艦。
帶著上萬艘同樣猶如深空食腐獸般的帝國遠征軍戰列艦，以一種違背了安全航速極限的狂暴姿態，硬生生從暗面的泥沼中撞了出來。
「偵測到超大質量躍遷！是帝國艦隊！他們怎麼可能在沒有星炬的……」混沌雷達兵的話音未落。
轟！轟！轟！轟！
基里曼沒有發送任何警告頻段。
他在衝出盲航區、看清維吉拉斯軌道上那些掛著八芒星戰旗敵艦的瞬間。
直接按下了全艦隊火控同步開火的紅色拉杆。
數以十萬噸計的實心精金穿甲彈、新星炮的高爆彈頭，帶著跨越深淵積攢下的所有暴戾與怒火，化作一道毫無死角的鋼鐵狂潮，狠狠拍在了那支尚未反應過來的黑色軍團留守艦隊上。
純粹的質量覆蓋。
幾艘混沌驅逐艦在彈雨中瞬間被撕成了漫天飛舞的廢鐵粉末。那名還在冷笑的混沌軍閥所在的巡洋艦，側舷被一發新星炮正面貫穿。
龐大的動能砸斷了巡洋艦的主龍骨。沒有爆炸，巨大的衝量直接將戰艦生生截成兩截，內部的反應堆被強行擠壓變形，隨後在真空中爆開一團慘綠色的絕望火花。
一輪齊射。
軌道上的混沌殘敵被生生抹平。
但「馬庫拉格之耀」號沒有減速。
龐大的艦隊帶著余怒未消的動能，徑直衝向了那顆正在崩裂、地表向外噴吐著岩漿的維吉拉斯星球。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指揮大廳】
「大攝政。維吉拉斯地核引力紊亂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九。」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沙盤前隆隆作響。
「星球的黑石錨點被摧毀。板塊斷裂不可逆。如果我們不撤離，艦隊的底盤裝甲將被這顆星球崩塌時產生的重力潮汐撕成碎片。」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
他的面容冷峻如萬年玄冰。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下方那顆裂開了一道巨大豁口的星球。
他看到了海珀利亞巢都那傾斜的城牆，看到了那些在火海中苦苦支撐的微小藍點。
退？
好不容易跨越了暗面的地獄，走到這扇連接亮面的大門前，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門軸在自己面前斷裂？
「傳令工兵母艦。調集所有在暗面拆解收集到的廢船鎖鏈。」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
「當」的一聲巨響，劍尖重重地釘在全息沙盤上那道撕裂維吉拉斯的巨大裂谷正中央。
「這顆星球不能碎。」
基里曼的聲音，透著一股讓諸神都為之戰慄的冷血與瘋狂。
「——全艦隊，停止主推器。壓低軌道，切入維吉拉斯平流層。」
大廳內，所有的將領倒吸一口冷氣。上萬艘主力艦貼地懸停，這等同於把自己變成了星球重力場的活靶子。
「——拋下所有的重力牽引鎖鏈。」
基里曼轉過身，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猛然抬起。
「——用戰艦的牽引光束和幾萬根精金鐵索，給我死死掛住那兩塊正在分裂的大陸板塊。」
「——全軍引擎向上反推。」
「——用我們幾百億噸的質量做線，用引擎的推力做針。」
攝政王眼底的怒火，化作了純粹的重工業意志。
「——我要把這顆裂開的星球，硬生生給我縫起來。」
瘋了。
用太空艦隊去縫合一顆瀕臨解體的行星。這違背了一切常識，更是一場將兩百萬大軍懸在懸崖邊上的豪賭。
但。
指令下達的五分鐘後。
維吉拉斯那暗黃色、布滿毒煙與戰火的蒼穹上。
上萬艘猶如烏雲蔽日般的帝國戰列艦，齊齊突破了大氣層。
巨大的艦體在重力與大氣摩擦下燒得通紅，宛如漫天神明降下的黑色鐵砧。
無數條粗如山脈的精金鎖鏈從天而降，尖銳的巨錨狠狠扎入裂谷兩側的花崗岩地層深處。
「牽引鎖定！主引擎反向全功率點火！」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上萬個等離子推進器，在這一刻爆發出照亮整個半球的刺眼藍光。
狂暴的向上推力與星球解體向兩邊倒塌的重力，在這幾萬根繃得筆直的精金鎖鏈上，展開了星體級別的拔河！
鎖鏈發出令人耳膜碎裂的悽厲崩鳴。
身處地表的卡爾加，抬起頭，電子義眼中倒映著這足以載入帝國神話的宏大奇觀。
在戰列艦群那不顧引擎過載、甚至有幾艘護衛艦因為拉力過大而直接在半空中解體斷裂的亡命拉扯下。
那道寬達六百公里的深淵裂谷，那向兩邊傾倒的大陸板塊。
竟然。
真的停止了崩塌。
被一股不可抗拒的龐大外力，死死地、生硬地拽回了平衡點。
地殼的震顫平息了。
基里曼站在搖晃不止的艦橋內，雙手死死握住欄杆。
他看著沙盤上趨於穩定的星球引力參數。
「門還在。」
攝政王鬆開機械手，將短劍插回劍鞘。
「——派人下去。把那個把門弄壞的混蛋，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