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紙摩擦著粗糙的實木桌面，發出乾澀沙啞的細微聲響。
這裡是「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最深處的一間密室。沒有窗戶，沒有金碧輝煌的穹頂。四周高聳的精金書架上堆疊著成千上萬卷帶有乾涸血跡與泥污的戰報。空氣里淤積著防腐香料燃燒後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底艙排氣管滲漏出的陳舊機油惡臭。
羅伯特·基里曼坐在那張由整塊黑石雕刻而成的寬大書桌後方。
他沒有穿戴那套沉重的命運鎧甲。龐大巍峨的半神之軀上只披著一件灰黑色的粗糙長袍。那隻新換上的銀白色工業機械左臂隨意地搭在桌面邊緣，偶爾會因為內部液壓油的冷卻而發出艱澀的滯滯聲。
他手裡握著一支黃銅羽毛筆。筆尖蘸著猩紅色的墨水，正在一份長達數米的物資調配清單上飛速划動。
沒有炮火連天的震耳欲聾，沒有異形與惡魔的嘶吼咆哮。
但這間狹小逼仄的書房，卻比任何血肉橫飛的戰場都要殘忍百倍。
基里曼冰藍色的眼眸掃過捲軸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墨跡。那些不是文字，那是整個奧特拉瑪星域北部邊緣數十個恆星系的命運。
在擊潰大不淨者庫加斯並粉碎了伊亞克斯的病態生態後，不屈遠征軍的龐大艦隊並未迎來修整的安寧。脫離戰場進入漫長枯燥的深空航行，大軍那被戰火榨乾的後勤倉庫暴露出了最致命的空虛。
兩百萬名原鑄星際戰士需要武器與裝甲修補。數以億計的凡人輔助軍和底艙奴工每天要吞咽海量的合成澱粉與循環水。戰列艦龐大的等離子反應堆更是無底的饕餮，時刻渴求著高純度的重氫燃料。
可是帝國已經拿不出多餘的輜重了。
基里曼的目光停留在行省總督呈遞的一份求援信上。
信上寫著埃斯塔行星遭遇了嚴重的真菌毒雨侵蝕，六千萬平民的地下水庫被徹底污染，總督哀求遠征軍撥付兩百艘淨水駁船以及三支星界軍兵團去維持即將崩潰的巢都秩序。
基里曼握著羽毛筆的右手沒有停頓。
他直接用猩紅色的墨水，在那份求援信的底部重重地畫了一個交叉。
這是一個代表著「放棄」與「抹除」的死刑符號。
他將這份文書推到桌邊，冰冷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內響起。
「通知埃斯塔行星的總督。遠征軍沒有淨水駁船可以提供。大軍的軌道炮列將在三個標準時後路過該行星近地軌道。既然水庫已經被污染，為了防止瘟疫隨難民船隻向外擴散，我將下令直接炸毀這顆星球唯一的太空港起降平台。封死所有平民離星的航道。」
站在書桌側前方的一名高階機仆機械地記錄著這道指令。機仆那乾癟的半邊人類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電子眼閃爍著黯淡的紅光。
「大攝政。總督府附言中提到，如果失去星港，埃斯塔的六千萬平民將在四周內全部渴死或者死於內部暴亂。」機仆刻板地複述著數據的後果。
「那就讓他們死在自己的巢都里。」
基里曼連頭都沒有抬，繼續批閱下一份來自機械修會的索求清單。
「這支艦隊僅存的淨水必須保證等離子反應堆的冷卻套管不被燒穿。反應堆熄火，兩百萬大軍就會在真空中變成冰雕。犧牲六千萬人去換取遠征軍艦隊多航行一個天文單位的距離，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記錄歸檔，傳達火控室。」
機仆低下頭，履帶碾過堅硬的甲板，轉身駛向外圍的通訊中樞。
基里曼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感受著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源於肉體，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枯竭。
在目睹了黃金王座上那個被萬年痛苦熬乾的枯骨父親後，基里曼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對大遠征時代榮光的眷戀，已經被那股宏大冰冷的意志徹底碾成了粉末。
他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神皇不在乎誰活誰死。神皇只在乎人類這個種族能否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宇宙中延續。為了這個目的，哪怕把一半的人類塞進火爐里去當燃料，那個坐在王座上的意志也不會有半秒鐘的遲疑。
基里曼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裡翻滾著將萬物視為耗材的森寒冷光。
既然父親已經變成了一台殘酷的機器。
那他作為唯一的執劍者，就必須成為這台機器上最鋒利也最無情的刀刃。
厚重的精金房門被人從外面沉重地推開。
蓋奇連長跨入書房。他身上沒有穿戴深藍色的動力甲，只穿著一件灰色的內襯作戰服。老兵那隻機械義眼中透著深深的陰鬱，手中抱著一隻沉甸甸的精金匣子。
「大攝政。歷史修會的大參編官馬修斯在門外等候。他帶來了您要求核查的大清洗初期內政部絕密檔案。」
蓋奇將精金匣子放在書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外面的情況很糟。底艙第三十到第四十五居住區爆發了嚴重的饑荒騷亂。凡人水手們砸開了營養液分配閥門，他們發現了裡面流出來的東西不是澱粉漿，而是用陣亡者屍體提煉的屍泥。暴亂分子占據了三個水密艙，揚言要破壞通風管道。」
基里曼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個精金匣子。
「讓奧薩斯帶人下去。」
攝政王的語氣平穩得讓人背脊發寒。
「不要去跟他們解釋屍泥的營養成分。不要浪費時間去鎮壓。直接從外部切斷那三個水密艙的氧氣供應發生器。等裡面的人全部窒息死絕之後，讓清道夫機仆把屍體拖出來，繼續扔進提煉爐里。明天把屍泥的配給量提高一成，發給其他還算安分的艙室。」
蓋奇深吸了一口氣。他飽經風霜的面容上肌肉微微抽搐。
「遵命。大人。」老兵沒有反駁，他知道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深空盲航中，慈悲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讓那個寫字的人進來。」基里曼揮了揮手。
蓋奇轉身離去。片刻後，一名穿著破舊灰白色長袍、戴著厚重單片眼鏡的年邁記述官顫顫巍巍地走進書房。
他叫馬修斯。是被基里曼親手提拔起來、負責在浩如煙海的謊言與神話中，重新編纂帝國真實歷史的凡人學者。
馬修斯跪伏在冰冷的甲板上，雙手高高舉起一份用古老羊皮紙裝訂的厚重案卷。
「大攝政王殿下……您讓微臣查閱的、關於泰拉高領主議會在大裂隙爆發初期，針對『科林斯星區』實施全面毀滅的真實原因……微臣找到了。」
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他知道自己手裡拿著的東西，足以讓幾百個在泰拉位高權重的家族人頭落地。
基里曼沒有讓他起身。他探出那隻機械左手，拿過案卷，直接翻開。
羊皮紙上散發著陳腐的霉味。
這上面沒有讚美帝國防衛軍英勇抗擊混沌的華麗辭藻。只有一排排觸目驚心的物資轉運記錄與處決名單。
科林斯星區，一個擁有十二個繁華農業世界的富庶之地。在大裂隙爆發的最初幾年，泰拉高領主議會對外宣稱該星區遭到了基因竊取者教派的全面污染，直接下達了滅絕令。十二顆星球被旋風魚雷燒成了死寂的玻璃球，上百億平民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但這份隱藏在內務部底層加密陣列中的原始報表卻清晰地顯示，在滅絕令下達的前三個月，泰拉派出的龐大運輸艦隊，已經悄無聲息地抽乾了科林斯星區所有的糧倉與精金儲備。
根本沒有基因竊取者的暴動。
那只是高領主們為了掩蓋他們瘋狂掠奪地方資源、填補泰拉奢靡虧空而編造的一個血腥謊言。為了不讓這些被搶光了糧食的平民餓死後產生暴亂影響稅收考核，他們選擇直接把這百億人連同星球一起炸碎。
基里曼看著這些冰冷殘酷的記錄。
他的呼吸沒有變粗，手指也沒有顫抖。
他早就知道這棟名為帝國的屋子已經爛透了。木柱里長滿了蛀蟲，地板下全都是發臭的死水。
「這份檔案，還有誰看過。」基里曼合上卷宗，聲音在幽暗的書房裡迴蕩。
「回稟大人……內政部派駐在遠征軍里的三名高級軍需官，在微臣解密資料庫時察覺到了異常。他們試圖用爆彈槍摧毀微臣的伺服頭骨……微臣是拼死逃出來的。」馬修斯將頭死死貼在地上。
「那三個人現在在哪。」
「在星語者中樞旁的軍官休息室。他們正在試圖向泰拉發送加密星語，想把微臣定性為異端。」
基里曼從寬大的木椅上站起身。
灰黑色的長袍拖曳在地上。他拔出腰間的短劍，大步走到書房門口。
「帶路。」
攝政王推開房門，外面的走廊上站著兩排高大沉默的原鑄終結者。
基里曼帶著這群深藍色的鋼鐵巨人，踩著沉重的步伐，直奔星語者中樞。
沿途的凡人水手紛紛跪倒在兩側通道。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讓人窒息。
軍官休息室那扇裝飾著華麗金箔的精金大門緊緊閉合。
基里曼沒有停步。他抬起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臂，五根粗大的鈦合金手指直接摳住門縫。
伴隨著震穿鼓膜的金屬撕裂聲。兩扇重達數噸的大門被純粹的暴力硬生生向兩側扯開，崩斷的門軸砸碎了走廊里大理石鋪就的地磚。
休息室內部，三名穿著華麗絲綢制服、胖得脖子都看不見的內政部軍需官正圍在一台星語通訊儀前。聽到大門被砸碎的巨響，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滿臉驚恐地回過頭。
當他們看到基里曼那猶如死神般冷酷的面龐時，直接雙膝一軟癱倒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大……大攝政王殿下……我們正在進行例行的稅務核算……您……」
領頭的軍需官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
基里曼大步跨過門檻。他沒有給對方說出第二句話的機會。
那隻銀白色的機械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捏住了領頭軍需官肥胖的臉頰。幾萬牛頓的龐大握力瞬間爆發。
清脆的骨裂聲中，那顆充滿油水與算計的頭顱就像是一個被液壓機壓爆的爛西瓜。紅白相間的腦髓混雜著碎骨向後瘋狂噴濺，濺滿了另外兩名官僚華麗的長袍。
基里曼鬆開手，任由那具無頭屍體癱倒在地。
他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眸冷冷地看著剩下兩個已經嚇得失禁的軍需官。
「大清洗時代的遠征軍，不需要會寫假帳的文書。」
基里曼將手中沾血的短劍隨手扔在地上，轉頭看向身後的原鑄士官。
「把這兩個活著的廢物拖到底艙去。剝掉他們的衣服。用鐵鏈拴在引擎室最熱的冷卻管旁。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去打磨宏炮的底火。」
「告訴底艙的監工。他們什麼時候把骨頭磨斷了，什麼時候再把他們扔進循環爐。」
兩名原鑄戰士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著那兩名哀嚎的官僚走向黑暗的長廊。
基里曼轉身走回通道，他看著一直跟在身後渾身發抖的記述官馬修斯。
「把那份檔案燒了。」
攝政王的指令讓馬修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大人？那是揭露高領主罪行的鐵證！我們應該把它公之於眾，讓整個帝國看清那些蛀蟲的真面目！」
「然後呢。」
基里曼逼近老者，高大的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讓整個太陽星域邊緣的世界發動叛亂？讓那些原本還在為我們生產槍枝彈藥的鑄造世界因為憤怒而切斷補給線？讓這支兩百萬人的大軍在沒有彈藥的暗面里被異形活活生吞？」
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鋼，將凡人學者那可笑的道德潔癖砸得粉碎。
「我殺他們三個，是因為他們試圖阻礙我的軍隊運轉。」
「我不公布真相，是因為帝國現在還需要泰拉這個名字去穩住那些隨時會崩潰的防線。」
攝政王指著舷窗外那無盡深邃、沒有一絲光芒的宇宙黑夜。
「真相救不了命，馬修斯。大炮的當量和裝甲的厚度才能。」
「我們現在是一群走在剃刀邊緣的盲人。任何一絲會引發內部崩塌的火星，都必須被死死捂滅在搖籃里。哪怕代價是把那些無辜者的血淚永遠埋葬在謊言之下。」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無比沉重與孤獨。
「去燒了它。這是大清洗的第一條法則。」
「在這個即將沉沒的世界上。除了生存，一切皆為虛妄。」
就在基里曼準備返回指揮塔時。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急促刺耳的合成音突然在全頻段的加密通訊中炸響。
「大攝政！星語者矩陣捕捉到了致命的異常波段！」
考爾的聲音中透出一種幾乎要將邏輯運算器燒毀的戰慄。
「不是混沌的亞空間風暴。也不是死靈的靜寂力場。」
「在距離我們艦隊前方不足五個引力跳躍點的星域。卡爾加戰團長鎮守的納赫蒙德走廊咽喉——維吉拉斯星系。」
考爾的電子眼將一組觸目驚心的猩紅色殘破星圖直接投射在基里曼的視網膜上。
「維吉拉斯地核深處的黑石引力錨點被強行摧毀了。」
「一道寬達幾百萬公里的實體宇宙裂痕正在那個坐標瘋狂擴張。阿巴頓的黑色軍團放棄了地表攻堅。他們直接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天體級武器，把整個維吉拉斯星系……從中間生生截斷了！」
基里曼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滾起一股足以焚毀一切的極致暴戾。
納赫蒙德走廊。大裂隙兩端唯一的一座生命之橋。
如果維吉拉斯真的被徹底摧毀。
那這半個銀河系的暗面，將永遠陷入沒有星炬光芒的永夜。大軍將徹底成為一支在封閉墳墓中遊蕩的死軍。
「——傳令全艦隊。」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響在黃銅古鐘上的鐵錘，帶著毫無退路的癲狂殺意。
「——停止一切維修作業。放棄所有拖拽的輜重補給船。」
「——把主等離子引擎的推力拉滿。把反應堆的安全閥門給我拆了。」
「——全軍，沖向維吉拉斯。」
「——哪怕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攝政王大步跨入升降梯，身後的披風捲起滿地冰冷的金屬粉塵。
「——我們也要用艦隊的裝甲，硬生生把它重新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