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達四百噸的「霸王」級空投艙,帶著摩擦平流層殘留的熾白火光,重重地砸在帕梅尼奧(Parmenio)的大地上。
這片大地,已經不能稱之為土壤。
長達五個標準時的高軌道光矛洗地,將方圓數千公里的地殼生生剝去了一層。岩石、泥沼、鋪天蓋地的變異真菌毯,以及那些死守在戰壕里的卡迪亞殘兵,統統在幾萬度的高溫下被氣化。融化的矽酸鹽與金屬礦物在冷卻後,形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呈現出暗沉黑綠色的玻璃化平原。
空投艙的精金底座砸穿了這層尚未完全冷卻的玻璃硬殼。
巨大的質量帶著不可阻擋的動能,深深陷入下方滾燙的半流體熔岩層中。減震支架在超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噴出一大股帶著焦臭味的藍色液壓油,瞬間被高溫蒸發成白煙。
嘭!
艙門在爆炸螺栓的推力下轟然彈開。
湧入艙內的,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高達一百五十攝氏度、足以將凡人肺葉瞬間烤熟的致命熱浪。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大步跨出艙門。他那身深藍色的MK X「重力」型裝甲在高溫烘烤下,表面立刻泛起了一層慘白色的退火斑紋。
兩噸重的動力戰靴踩在半融化的玻璃地面上。每抬起一步,都會拉出一條長長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暗紅色黏稠岩漿絲。陶鋼腳掌與地面接觸,發出讓人牙床發酸的「滋滋」聲。
「建立環形警戒。鳥卜儀深度掃描。」
奧薩斯端起重型等離子焚化槍,電子合成音在全頻段內冷酷下達。
三百名原鑄終結者從各個空投艙中魚貫而出,宛如三百根深藍色的鐵柱,死死釘在這片冒著青煙的死亡平原上。
沒有敵人。
光矛的質量抹除是絕對的。在理論常數中,這片區域內不應該存在任何由碳原子構成的生命體。
「大攝政。熱源反饋呈現出違背熱力學定律的斷崖式衰減。」
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身軀,依靠反重力懸浮盤緩緩降落在焦土上。大賢者的電子眼裡閃爍著狂亂的紅光,十幾條數據插管直接刺入滾燙的地表。
「在我們正前方兩公里處。光矛轟炸的絕對中心點。那裡……存在一個溫度恆定在二十四攝氏度的反常空間。」
伴隨著考爾的匯報。
羅伯特·基里曼,帝國攝政王。
他那高大巍峨的身軀,邁過一灘沸騰的鐵水,走到了陣列的最前方。命運鎧甲背部的排氣口噴吐著低沉的白煙,那隻新換的銀白色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
基里曼沒有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穿透了前方扭曲的熱浪空氣,死死盯著地平線上的那個黑點。
隨著大軍邁著沉重的步伐步步逼近。
那個「反常空間」的真容,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那是一座殘破不堪、用粗糙土石與廉價塑鋼搭建的國教鄉村小教堂。
在周圍方圓幾千公里都被光矛燒成玻璃溶液的末日打擊下,這座連重機槍子彈都擋不住的簡陋建築,竟然……毫髮無損。
甚至,在教堂外圍那圈乾涸的泥土地上,還奇蹟般地保留著幾株枯黃的雜草。
一道微弱、純淨,卻又帶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的金色光芒,正像一口倒扣的碗,將這座小教堂死死護在中央。
而在那扇破敗的木門前。
站著一個身穿粗糙麻布亞麻衣、赤著雙腳、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凡人小女孩。
她的雙眼被一條髒兮兮的白布蒙著,但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面向著如同一群鋼鐵巨獸般逼近的原鑄大軍,臉上帶著一種超脫了生死的平靜微笑。
「神跡……這是神皇的神跡!!!」
基里曼身後的陣列中,突然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熱嘶吼。
國教大宗座馬蒂厄(Mathieu),在幾名精銳護教軍的保護下,不顧滾燙的地面燒穿了他的長袍下擺,連滾帶爬地衝出人群。
這位半邊臉龐被金水毀容的狂信徒,此刻雙眼圓睜,眼角因為過度的亢奮而崩裂出血絲。他直接撲倒在那圈金色光芒的邊緣,用自己那被燙得焦黑的雙手,死死摳著那片沒有被玻璃化的泥土,瘋狂地親吻著大地。
「讚美神皇!王座的光輝沒有拋棄我們!大遠征的先知,這是神明的化身啊!」
馬蒂厄的哭喊聲在死寂的焦土上顯得分外刺耳。
幾名護衛的原鑄星際戰士,面甲後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們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槍口,甚至有人隱隱做出了想要單膝下跪的姿勢。
信仰的狂熱,就像比納垢病毒更可怕的瘟疫,瞬間在遠征軍的陣列中蔓延。
唯獨一個人例外。
羅伯特·基里曼。
大清洗時代的最高統帥,看著眼前這一幕所謂的「神跡」,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湧現出任何欣喜與敬畏。
相反,一股比這片玻璃荒原還要冰冷的深沉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頂。
一萬年前,他的父親發動大遠征,燒毀了所有的教堂,絞死了所有的祭司,用理智與科學的「帝國真理」試圖讓人類擺脫亞空間的奴役。
而現在。
就在他的眼前。他的父親,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乾屍,竟然真的在顯現「神跡」。
神皇正在變成神。
人類用一萬年的愚昧與無知,硬生生在亞空間裡,為自己塑造了一個怪物。
這比看到滿地的歐克獸人,更讓基里曼感到一種信仰崩塌的絕望。
「大攝政!空間曲率發生致命撕裂!」
考爾那刺耳的電子合成音,強行切斷了這詭異的神聖氛圍。
「這股金光的出現,導致現實帷幕的張力降到了谷底!有龐大質量的亞空間實體正在強行擠入我們的維度!」
話音未落。
咔啦啦啦啦啦啦————————!!!!
在教堂左側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原本堅硬的玻璃化地殼,突然發出一聲震碎耳膜的脆響。緊接著,大地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從地下狠狠向外扒開。
一道長達兩公里、向外噴涌著暗綠色濃煙與腐敗內臟的巨大虛空裂縫,轟然張開!
惡臭。
一種將千萬具腐屍堆在一起發酵了幾個世紀、混雜著濃烈排泄物與疫病真菌的刺鼻氣味,瞬間將教堂散發出的那一絲安寧徹底吞沒。
「咯咯咯咯……金光,刺眼。」
一陣猶如巨大磨盤碾碎濕滑血肉般的低沉笑聲,從裂縫深處傳來。
轟!
一隻龐大如房屋般、長滿綠色膿包與粗大黑毛的巨足,重重地踏在玻璃地表上。
龐大的絕對質量,直接將厚達兩米的矽酸鹽硬殼踩得粉碎,巨大的裂紋呈放射狀向四周狂飆。
庫加斯(Ku'Gath Plaguefather)。
瘟疫之父,納垢神明麾下的首席大不淨者。
這尊高達六十米、身軀完全由堆積如山的墨綠色脂肪、流膿的眼球、以及拖拽在身後的巨大腐爛腸道構成的惡魔之主。
終於借著現實法則薄弱的空窗期,擠出了亞空間。
它的頭頂長著一對巨大的殘破鹿角,成千上萬隻如嬰兒般大小的納垢靈,正趴在它的肥肉褶皺里瘋狂地啃食著流出的膿水,發出尖銳刺耳的嬉笑聲。
「基里曼……」
庫加斯那張被爛肉擠滿的巨臉轉向帝國陣列。它那條長滿倒刺的長舌舔舐著流出酸液的嘴角。
「你燒了慈父的溫床。你破壞了莫塔里安的湯鍋。」
「今天,你要用這具半神的肉,來填補我的實驗室。」
沒有多餘的廢話。
庫加斯那隻堪比攻城錘般的巨手猛然一揮。
數十頭體型龐大的混沌卵被它直接像扔石塊一樣,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狠狠砸向了極限戰士的方陣!
「舉盾!重炮列陣!」
奧薩斯連長怒吼一聲,手中的風暴盾轟然砸地。
嘭!嘭!嘭!
被當成生物炸彈擲來的混沌卵,在撞擊盾牆的瞬間直接爆開。數以噸計的超高濃度腐蝕酸液與攜帶致命病毒的骨片,猶如霰彈般四下飛濺。
前排的三名原鑄終結者,厚重的陶鋼盾牌在三秒內被強酸蝕穿。酸液潑灑在深藍色的裝甲上,冒起滾滾白煙,人造肌肉被迅速燒融。但他們死死咬住牙關,沒有後退半寸,將熱熔槍的槍管從盾牌缺口處伸出,對著那如山嶽般的大魔瘋狂扣動扳機。
哧啦啦啦啦!!!
幾百道八千度的高溫亮白光束交織成網,狠狠扎入庫加斯那堆積如山的脂肪中。
但令人絕望的是。
這足以將一艘護衛艦熔斷的高溫火力,打在大魔的身上,僅僅是燒穿了幾層外層的腐肉。被燒焦的脂肪瞬間剝落,下方立刻湧出更加粘稠、帶有著強烈亞空間抑制效應的黑綠色濃漿,將熱熔的溫度強行中和。
「火力無效!它的質量太大,常規武器無法打斷它的自愈迴路!」考爾大聲預警。
庫加斯狂笑著向前邁進,每一步都引發地動山搖。
它那隻粗大的右手握著一柄長達三十米的生鏽巨型切肉刀,帶著切開山脈的狂暴動能,狠狠地橫掃向帝國戰線!
「閃開!」
就在那柄足以將幾十名星際戰士一刀切成兩段的巨刃揮落的千萬分之一秒。
當————————!!!!
一聲震顫寰宇的金屬交擊聲轟然炸響。
羅伯特·基里曼。
命運鎧甲的推進器爆發出耀眼的藍色尾焰。帝國攝政王猶如一顆倒飛的流星,直直撞向了那柄巨大的切肉刀。
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在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嘶吼中,死死地托住了那柄長達三十米的生鏽巨刃的側面!
純粹的質量碰撞,讓基里曼腳下的玻璃地面大面積崩塌,雙腿深陷及膝。機械臂的液壓管線爆出刺眼的藍色電火花。
「噁心至極的爛肉。」
基里曼那雙冰藍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
右手。
帝皇之劍轟然爆發出三十米長的金色規則之火!
「——給我滾回去!」
基里曼沒有試圖與這龐大的質量角力。他借著左臂的支撐,右手巨劍自下而上,帶著斬斷一切混沌概念的純淨高溫,狠狠地撩向庫加斯那握刀的肥碩手腕!
哧啦啦啦啦啦啦!!!!
金色的火光毫無阻滯地切入那層厚達數米的腐肉。
無論納垢的脂肪有多麼龐大,在帝皇之劍的規則級抹殺面前,那些帶有高維惡意的血肉連癒合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燒成了絕對虛無的白色粉塵。
「啊啊啊啊!!!」
庫加斯爆發出一聲讓周圍空氣都產生氣爆的痛苦狂嚎。它那隻巨大的右手手腕被生生切斷,重達上百噸的生鏽切肉刀連同斷裂的巨手一起,轟然砸落在焦土上,濺起漫天岩漿。
大不淨者踉蹌後退,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
而就在這一刻。
那座殘破的鄉村小教堂門前,那個雙眼蒙著白布的凡人盲眼女孩。
突然,緩緩舉起了雙手。
那道籠罩在教堂周圍的微弱金光,仿佛受到了某種共鳴,瞬間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直刺雲霄。光柱散發出的那股不容侵犯的神聖威壓,猶如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庫加斯那龐大的身軀上。
在金光的照耀下,大魔身上的那些納垢靈猶如被澆了滾油,發出悽厲的慘叫,紛紛化作青煙。庫加斯那連熱熔槍都打不穿的腐肉,開始大面積地萎縮、碳化。
「那具乾屍……他醒了?!」
庫加斯發出一聲充滿忌憚的怒吼。它不敢再停留,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縮,化作一團濃稠的綠煙,極其狼狽地鑽回了那道正在閉合的亞空間裂縫中。
裂縫閉合,毒氣消散。
玻璃化的平原上,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座小教堂,和那個散發著金光的盲眼女孩,靜靜地佇立在廢墟中央。
「神跡……這是真正的神跡!帝皇在看著我們!」
馬蒂厄宗座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瘋狂地叩首。周圍的無數凡人輔助軍,甚至是幾名年輕的原鑄星際戰士,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武器,單膝跪地,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的敬畏。
羅伯特·基里曼站在原地。
他收回帝皇之劍,金色的火焰緩緩熄滅。那隻受損的機械左臂在身側微微顫抖,滴落著黑色的機油。
他沒有下跪。
他高大巍峨的背影,在這群狂熱的信徒面前,顯得孤獨而格格不入。
帝國攝政王看著那個散發著金光的凡人女孩。
他的眼神里,沒有對戰勝大魔的喜悅,也沒有對神跡的敬畏。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透入骨髓的悲涼。
一萬年前,他們為了拆毀神像而戰。
一萬年後,他卻不得不依靠這些神像,在這片黑暗中苟延殘喘。
理智的帝國,終究是在那無盡的歲月中,徹底死了。
「大攝政……」奧薩斯連長走到基里曼身後,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
「通知醫療兵,把她帶回旗艦。給她最高級別的保護。」
基里曼轉過身,大步向著空投艙走去,深藍色的披風捲起滿地冷硬的玻璃碎屑。
「——全軍升空。」
「——艦隊調整航向。」
攝政王的聲音,冷酷得仿佛將整座銀河系都當成了計算籌碼。
「——我們去伊亞克斯(Iax)。」
「——去結束莫塔里安的這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