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聲在「馬庫拉格之耀」號寬達數公里的艦橋內此起彼伏，猶如無數隻瀕死的金屬鴉雀在齊聲悲鳴。
撞入伊亞克斯（Iax）的高軌重力井，並沒有迎來預想中萬炮齊發的壯闊海戰。
防爆舷窗外，宇宙的底色已經被一種令人作嘔的渾濁黃綠色徹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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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星雲，而是數以千百億計的巨型變異孢子囊、漂浮的惡魔血肉殘骸，以及那些由死亡守衛（Death Guard）戰艦解體後散布在真空中的高濃度強酸毒霧。
它們形成了一片厚達數十萬公里的「生物泥沼」，將這顆曾經的花園世界死死包裹在中心。
「前鋒編隊，三號至七號驅逐艦失去動力！引擎進氣柵格被高維粘液完全堵死！」
蓋奇連長雙手撐在全息戰術沙盤邊緣，那隻散發著紅光的機械義眼瘋狂掃過屏幕上一連串黯淡下去的藍色光標。
「敵方沒有展開艦隊決戰。他們把整個高空軌道變成了一鍋化屍水。我們的宏炮彈頭打進那片毒雲里，連爆炸的火光都透不出來，純粹的動能被那些軟體肉塊生生吸收了！」
透過畫面，能夠清晰地看到。
一艘帝國巡洋艦的外層虛空盾，在無數孢子囊的連環撞擊與強酸噴灑下，正爆發出絕望的藍白電弧。僅僅支撐了不到兩分鐘，力場發生器轟然過載。
失去護盾的剎那，那些酸綠色的毒液直接澆築在精金裝甲板上。
沒有火花，只有厚重如濃霧般的白煙。厚達數米的裝甲在幾秒內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毒氣順著裂縫倒灌入底層艙室。監控畫面中，數千名凡人水手連慘叫都化作了肺葉融化時的嘶嘶漏氣聲，他們甚至來不及掙扎，皮肉便化作一灘灘綠色的膿水，只留下焦黑的骨架散落在甲板上。
「停止突進。全艦隊拋下重力錨。」
羅伯特·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擊在萬年寒冰上的鐵錘，瞬間壓過了艦橋內所有的嘈雜與恐慌。
帝國攝政王屹立在防爆窗前。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毒光的映照下，顯得陰冷而沉重。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五根精金手指緩緩握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鐵拳。
「他們想用爛肉纏住我們的履帶，把我們活活淹死在這片泥潭裡。」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當」的一聲重重釘在沙盤邊緣。
「既然他們不想打海戰。那就把船當成要塞。」
「——傳令所有戰列艦、重巡洋艦。首尾相連，關閉主等離子推進器，將所有能源壓入虛空盾與外部消毒噴射網絡。」
「——把所有的宏炮換裝高爆燃燒彈和熱熔彈頭。不要瞄準特定目標。對準艦體周圍五十公里內的所有空間，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無差別火力覆蓋。」
「——用幾萬度的火牆，硬生生把這些毒氣和爛肉給我燒出一片絕對無菌的真空地帶。」
蓋奇連長咬緊牙關，重重地點頭。
大清洗時代的遠征，從來不是意氣風發的騎士衝鋒。面對納垢的腐敗，唯有用最死板、最耗費彈藥的焦土戰術，才能在死地中剜出一塊落腳點。
伴隨著震穿龍骨的轟鳴。
上萬艘帝國戰艦在毒雲中停止了狂飆，它們如同相互依偎的鋼鐵刺蝟，向著四面八方噴吐出熾白色的等離子火舌。龐大的質量固定在軌道上，硬生生在綠色的毒海中，燙出了一片長達數萬公里的焦黑絕對安全區。
……
穩住外圍陣線後，基里曼轉身離開了指揮大廳。
沉重的戰靴踩在金屬地板上，回音在幽暗的長廊中激盪。
他穿過重重防爆閘門，來到了位於旗艦最深處、防護等級甚至超過了主反應堆的絕對生化隔離區。
厚達三米的鉛酸防爆玻璃牆後，是一間充斥著刺眼無影燈的寬闊手術艙。
國教大宗座馬蒂厄（Mathieu）和數千名狂熱的護教軍，被全副武裝的原鑄終結者死死擋在距離隔離區兩公里外的一道精金大門後。那些狂熱的誦經聲，在這裡只能化作極其微弱的低頻震動。
隔離艙內。
那個在帕梅尼奧（Parmenio）展現出「神跡」、逼退大不淨者的盲眼女孩，正被十二根粗大的鈦合金拘束帶，死死鎖在一張冰冷的手術台上。
她那蒼白、瘦骨嶙峋的軀體上，插滿了數以百計的數據探針與微型導管。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身軀懸停在手術台旁。十幾條機械觸手正握著等離子切割刀與高頻取樣針，在女孩的脊髓與大腦皮層周圍進行著毫不留情的解剖式掃描。
「進展如何。」
基里曼走到防爆玻璃前，冰藍色的雙眸注視著艙內。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一陣冷冽的紅光，一根觸手連接上外部頻段。
「大攝政。這是一場不可逆的災難。」
大賢者的合成音中沒有一絲對「活聖人」的敬畏，只有純粹的技術剖析。
「您帶回來的這個樣本，她的碳基生理結構正在全面崩潰。那股呈現出金色特徵的高維能量，完全無視了物質宇宙的承載上限。它把這個凡人的松果體當成了一個強行撐開的亞空間溢出閥門。」
考爾在基里曼的視網膜投影上，調出了一組觸目驚心的數據波形圖。
「她體內的腦細胞，正以每秒數千萬個的速度被高溫碳化。那不是恩賜，那是純粹的自我焚燒。她的血管里流淌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足以融化鈦合金的能量流。」
「最多再過一百二十個標準時，龐大的能量潮汐就會徹底燒穿她的頭骨，將這具軀殼化作一灘沒有任何活性的白灰。」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手術台上那個偶爾痙攣、卻發不出一絲痛呼的女孩。
在凡人眼中，這是帝皇降下的光芒與救贖。
但在原體的眼中，這只是黃金王座上那個冰冷意志，為了在暗面撕開一道縫隙，而隨手捏碎的一件一次性耗材。
無情，且精準。
「我不需要拯救她。」
基里曼的聲音，透出一種讓周遭空氣都降至冰點的冷酷。
「我只需要知道，這股能量，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爆發。」
考爾的幾十根散熱管同時噴出一股濃烈的白煙。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向您匯報的核心數據，大攝政。」
大賢者的觸手在控制台上飛速敲擊，全息投影瞬間切換。
畫面上，伊亞克斯那顆被厚重毒雲包裹的病態星球，被強行剝去了外殼，露出了地核深處那錯綜複雜的能量網格。
「我們在女孩釋放能量的過程中，捕捉到了伊亞克斯地表產生的一股強烈的同頻反向波段。」
「莫塔里安（Mortarion）沒有在軌道上布置主力艦隊，也沒有用宏炮防禦地表。他在熬湯。」
考爾的電子眼中閃爍著一種面對終極異端科技時的戰慄。
「整個伊亞克斯，被改造成了一口龐大無匹的亞空間毒鼎。死亡守衛的巫師們將億萬顆人類的頭顱、惡魔的腐肉以及納垢花園的淤泥混合在一起。他們在鍛造一種違背了所有生命常理的終極病毒。」
「——【神之瘟疫（Godblight）】。」
考爾給出了這個讓人靈魂發緊的名詞。
「這種病毒的底層邏輯，不是為了殺傷凡人，也不是為了腐蝕裝甲。」
「它的代碼結構，是完全針對基因原體的雙螺旋DNA序列，甚至針對靈魂投影進行逆向解構的定向抹殺武器。」
「莫塔里安在這個星系布下天羅地網。他不在乎防線的傷亡，他只想要把您騙上地表，騙入那口毒鼎的中央。」
大廳內，死寂。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基里曼的身後。
他那柄極光金打造的守護者長矛重重地頓在地板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這是一個針對你本人的死局，羅伯特。」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目光死死盯著基里曼。
「莫塔里安在等你降落。一旦你踏上那片土地，染上那種病毒，不僅你會死，你的靈魂還將被拖入納垢的花園，永遠沉淪。而這支兩百萬人的大軍，將在失去統帥後，在暗面土崩瓦解。」
「下令撤退。」禁軍統領的語氣不容置疑，「用旋風魚雷從軌道上把這顆星球炸成碎片，然後立刻轉向。我們不能把帝國的命運，壓在你那無聊的兄弟恩怨上。」
基里曼轉過身。
那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勸阻的龐大威壓。
他沒有去看科爾昆，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顆在黑暗中猶如一顆巨大毒瘤般的星球。
「如果旋風魚雷能炸碎亞空間的概念，一萬年前的荷魯斯之亂就不會打到泰拉的城牆下。」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
「當」的一聲，劍尖死死釘在了全息沙盤上，那代表著「神之瘟疫」核心培養皿的坐標位置。
「莫塔里安在等我。如果我不下去，這口鍋里的毒藥一旦熬成，順著亞空間洋流散播出去。整個奧特拉瑪，甚至整個銀河的東部邊緣，都會被這種能殺死原體的瘟疫徹底同化。」
「我退了，帝國就斷了一半。」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猛然握緊成拳。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眼中沒有面臨死局的恐懼，只有比惡魔還要冷酷百倍的宏大算計。
「他想用我做藥引。」
「——那我就把這具身體當成鐵錠，砸進他的煉藥爐里，看看是誰先把誰撐爆。」
基里曼轉過頭，看向大賢者考爾。
「——停止所有的軌道炮擊。停止外圍無意義的清剿。」
「——把所有的原鑄第一大隊、終結者老兵，全部集結到突擊甲板。」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響在黃銅古鐘上的喪音，沉重、冰冷，帶著讓幾百萬人去填命的絕對決絕。
「——通知奧薩斯。」
「——拔掉所有的減速傘。」
「——我不打陣地戰了。」
「——帶著這把刀，隨我一起，直接捅進他那口最毒的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