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岸基地的主屏上，赫利俄斯發布會倒計時跳到最後十秒。
林毅盯著頻譜圖，手指沒離開鍵盤。
「預熱載波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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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率三點七赫茲，強度比剛才提高了百分之九。」
李援朝臉上的笑早沒了。
「這玩意兒跟K17那口洞、北大西洋低頻源都沾邊，現在又跑到北美聚變公司發布會上？」
陳容與把餅乾袋收起來，聲音都壓低了。
「這家公司的技術路線，怕不是從地底下刨出來的吧？」
郭老沒搭腔，眉心擰成一團。
許燃看著屏幕。
發布會現場已經切進直播畫面。
紐約曼哈頓。
一整層會議中心被改成了黑金色會場，穹頂燈光壓下來，像給資本市場鋪了一層金箔。
全球媒體坐滿前排。
彭博、路透、華爾街日報、BBC、CNN，還有中東幾家主權基金的攝像機，全都架在台下。
舞台正中央，赫利俄斯能源的LOGO亮起。
一輪金色太陽。
看上去很會花錢。
林毅冷笑一聲。
「他們這套燈光，比咱們舊紅岸裝置的外殼都貴。」
陳容與接話。
「科研經費花在刀把上，也算花在刀上？」
簡瑤掃了一眼會場布置。
「今天不是學術發布會。」
「是融資秀。」
下一秒，一個金髮男人走上舞台。
他四十歲左右，深灰西裝，身材高大，笑容練過，眼神掃過鏡頭時像在給股票市場打針。
赫利俄斯能源創始人，蘭卡斯特。
掌聲響起來。
蘭卡斯特舉起右手，等掌聲落下後，開口第一句就把氣氛推到頂。
「女士們，先生們。」
「今天，能源史翻開新的一頁。」
大屏亮起一串數字。
【120億美元融資完成】
【公司估值：820億美元】
會場直接炸了。
記者們的快門聲連成片。
蘭卡斯特轉身，抬手點向屏幕。
「赫利俄斯能源宣布，完成一百二十億美元戰略融資。」
「我們的估值突破八百億美元。」
「三年內，我們將在北美建設世界首座百兆瓦級商業聚變電廠。」
「真正併入電網、售賣電力、由市場驗證的商業聚變電廠！」
台下掌聲又起。
紅岸基地里卻沒人鼓掌。
孟長河眯著眼。
「百兆瓦？」
「這個體量拿來做工業聚變電廠，太小了。」
郭老哼了一聲。
「先聽他怎麼吹。」
蘭卡斯特沒有讓他們失望。
大屏切換。
一段三維動畫出現。
不同於紅岸一號那種巨大的托卡馬克環形裝置，赫利俄斯的方案看上去像一個金屬球殼。
球殼外部布滿電容陣列和注入管線。
動畫裡，一團等離子體被注入腔體中央，四周液態金屬高速旋轉，形成閃著銀光的「金屬牆」。
隨後，外部脈衝裝置同時釋放能量。
液態金屬向內擠壓。
等離子體被壓到極小體積。
白光一閃。
聚變發生。
現場觀眾一片驚呼。
蘭卡斯特面帶笑意。
「我們選擇磁化靶聚變路線。」
「簡單解釋，它不是把太陽關在巨大磁籠里。」
「而是用高速液態金屬，短時間內壓縮等離子體，讓聚變在最該發生的瞬間發生。」
「這條路線避開了大型托卡馬克長期磁約束的難題。」
屏幕上，赫利俄斯裝置和紅岸一號被放在同一比例下。
赫利俄斯的裝置只有紅岸一號十分之一大小。
蘭卡斯特攤開手。
「更小。」
「更快。」
「更便宜。」
「這就是商業答案。」
台下資本方代表立刻站起來鼓掌。
紅岸基地里，陳容與看得直咧嘴。
「這動畫做得挺順。」
「液態金屬聽話得像幼兒園小朋友排隊。」
周群冷聲道：
「動畫裡沒有飛濺，沒有湍流，沒有腔體沖蝕，沒有雜質污染。」
「更沒有連續循環。」
李援朝看向許燃。
「能行嗎？」
許燃沒急著回答。
他讓林毅把發布會資料全部抓下來。
「先看他公開了什麼。」
林毅十指飛快敲擊。
「官網技術白皮書更新了。」
「我拉進盤古做結構化拆解。」
蘭卡斯特這邊還在繼續加碼。
「今天，我們不僅發布技術路線。」
「更要發布市場訂單。」
他朝台下點頭。
六名北美電力公司高管起身。
身後的大屏亮起合同金額。
【北美六家電力公司意向訂單：460億美元】
台下媒體快瘋了。
「蘭卡斯特先生，請問這是確定採購合同嗎？」
蘭卡斯特笑著糾正。
「是意向訂單。」
「但每一份都綁定建設節點、併網節點和電力交付條款。」
「市場已經投票。」
「全球第一度商業聚變電，將由赫利俄斯送入電網。」
中東能源財團代表隨後上台。
歐洲某工業基金代表也被請到舞台邊合影。
閃光燈亮得像下雨。
蘭卡斯特看著鏡頭，聲音放慢。
「誰先賣出第一度聚變電。」
「誰才有資格制定全球能源規則。」
這句話一出來，外網瞬間刷屏。
【北美彎道超車！】
【赫利俄斯向紅岸發起商業挑戰！】
【華夏科研路線遭遇資本路線圍攻！】
發布會現場，有記者直接提問。
「蘭卡斯特先生，你是否認為華夏紅岸項目已經領先？」
蘭卡斯特像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笑了一下。
「我尊重所有科學探索。」
「但科研玩具和商業電廠，是兩碼事。」
現場一靜。
他繼續開口：
「紅岸一號當然令人印象深刻。」
「它背後有國家預算，有行政力量，有龐大的工業體系。」
「但商業市場不會為宏大敘事買單。」
「十萬兆瓦計劃聽上去很壯觀，可它更像不計成本的政治口號。」
「真正改變世界的，不是最大的裝置。」
「是第一座能給用戶開電費帳單的裝置。」
紅岸基地里，空氣一下冷了。
孟長河臉色發青。
「科研玩具？」
郭老眼睛眯起，手裡的鋼筆差點被他捏斷。
陳容與擼袖子。
「我申請往他們發布會現場寄一塊偏濾器，讓他拿回家當枕頭。」
李援朝沉聲道：
「別鬧。」
他看向許燃。
「這小子沖咱們來的。」
許燃看著蘭卡斯特，語氣平靜。
「他沖的不是我們。」
「他沖的是錢。」
「華爾街資金開始動了。」
「赫利俄斯關聯基金買盤暴增。」
「油氣遠月價格反彈。」
「北美媒體同步放大『商業聚變第一』敘事。」
「國內也有資金號開始帶節奏，說羲和路線過重、周期過長。」
陳容與罵了一句。
「這算盤打得，我在甘肅都聽見了。」
簡瑤沒說話。
她把白皮書投到自己屏幕上，快速翻頁。
許燃也在看。
白皮書看上去厚。
其實關鍵參數少得可憐。
單次脈衝聚變釋放能量。
峰值熱功率。
腔體直徑。
液態金屬壓縮速度。
燃料注入密度。
每一項都寫得漂亮。
可真正決定商業發電的幾項，全部模糊處理。
循環頻率沒有。
液態金屬腔壽命沒有。
衝擊合金疲勞曲線沒有。
氚回收效率沒有。
核心腔體更換成本沒有。
維護間隔沒有。
許燃點了點白皮書。
「看見沒有？」
簡瑤抬頭。
「他們只公布單次脈衝能量。」
「百兆瓦不是連續輸出。」
「是把理論峰值按理想循環頻率攤出來的紙面平均功率。」
孟長河立刻湊過來。
「理想循環頻率是多少？」
簡瑤敲了幾行公式。
「按他給出的單脈衝釋放能量，要達到百兆瓦平均電功率，至少每秒兩到三次有效聚變脈衝。」
周群皺眉。
「液態金屬腔能扛住？」
「扛不住。」
簡瑤把腔體應力模型拉出來。
「每次壓縮，內壁會吃一次高速金屬衝擊和中子輻照。」
「這不是鍋里燒水，是拿錘子砸一億度的火球。」
陳容與探頭看了一眼。
「別說鍋，鍋聽了都委屈。」
簡瑤繼續計算。
「如果按他們給出的材料參數，單個核心腔體部件最多承受三百到四百次脈衝。」
「要連續發電，一天更換核心部件數量約二百四十個。」
李援朝眼皮一跳。
「每天二百四十個？」
郭老直接冷笑。
「這叫電廠？」
「這叫高端耗材燃燒爐。」
簡瑤把最後一行成本核算打出來。
「維護成本，是同功率燃氣電站七倍以上。」
「還不算氚損耗。」
孟長河盯著表格，火氣反而散了。
「那他這百兆瓦，就是把股票吹到一億度？」
陳容與立刻舉手。
「這個我建議寫進論文摘要。」
林毅看向許燃。
「要不要現在拆穿？」
「國外專家只要認真算，也能看出來。」
李援朝也開口：
「現在揭，能把他發布會直接按地上。」
許燃搖頭。
「不揭。」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郭老挑眉。
「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