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一字一句地開口。
「峰值一點三二。」
「平均一點一八。」
咔噠。
有人手裡的筆掉在桌面上。
沒人去撿。
能源負責人猛地翻回預算模型，聲音都變了。
「Q大於一？」
「物理能量增益跨過去了？」
「還是在舊紅岸上？」
郭老點頭。
「不是全站淨髮電。」
「磁體、電源、低溫、泵浦和發電島都沒有算進去。」
「但聚變核心本身，跨過去了。」
財政代表原本還在核算投資回報。
此刻，他盯著「一點三二」那行字，半天沒有眨眼。
「這和公開消息差得太大。」
李援朝哼了一聲。
「公開三十秒，是給外人看的。」
「自己家關門開會，還拿報紙糊牆？」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
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
財政代表拿起剛剛掉在桌上的筆。
能源負責人翻開了工程節點頁。
核工業的幾名院士則直接湊到一起，重新估算第一壁壽命。
質疑沒有消失。
但方向已經從「能不能做」，變成了「距離做成還有多遠」。
許燃將文件翻到第三部分。
「七百億，不是單純建一座堆。」
預算結構出現在主屏上。
「第一，崑崙-01超導線纜和大尺寸磁體產業鏈。」
「第二，超高真空、低活化核材料、偏濾器和第一壁製造。」
「第三，氚增殖、氚回收和氚安全封閉循環。」
「第四，超臨界二氧化碳發電島、高速透平和換熱系統。」
「第五，特高壓送出、儲能調峰和基地防護工程。」
許燃敲了敲桌面。
「七百億砸下去，買到的不是一台機器。」
「是超導、真空、核材料、發電設備和特高壓一整條工業鏈。」
「項目直接拉動產值，不低於三千億元。」
「高端崗位，至少十二萬個。」
財政代表抬了抬眼鏡。
「十二萬，是不是算寬了？」
許燃調出供應鏈目錄。
「崑崙-01擴產，需要六千三百人。」
「真空容器、偏濾器、氚增殖包層，涉及四百七十六家一級供應單位。」
「特高壓、電力電子、超臨界二氧化碳透平，再加一百九十家。」
「還沒算二十座標準模塊後續的運維和材料更換。」
「十二萬不是往多了報。」
「是沒把地方配套全部算進去。」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
「說白了，這七百億不是花沒了。」
「是砸進機器、廠房和人的腦子裡。」
「就算電站晚兩年併網，這些產線也跑不了。」
一名高層抬手。
「給個時間表。」
許燃沒有遲疑。
「兩年內，紅岸一號完成全站淨能量閉環。」
「五年內，建成五千兆瓦工業母堆。」
「十年內，完成二十座標準模塊，總裝機十萬兆瓦。」
「屆時，年穩定發電八千億度。」
「每年可替代兩億噸標準煤，削減近八千萬桶原油進口。」
能源負責人低聲計算片刻。
「穩定電源，不吃天氣。」
「如果能大規模併網，工業電價會被直接打下來。」
「能降多少？」財政代表問。
「百分之三十五。」
會議室里又靜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五。
對普通家庭來說，這是電費帳單上的數字。
可對鋼鐵、化工、有色、晶片、算力中心和高端製造來說，這是足以改寫全球成本線的數字。
財政代表仍舊沒有鬆口。
「十年周期太長。」
「七百億隻是先期投入，後續維護、氚供應、材料更換、退役成本都要算。」
「如果國際能源價格回落，帳面回報會被拉低。」
簡為民這時抬起頭。
他沒有看文件，而是看向在場所有人。
「美國正在用能源價格壓華夏工業。」
「天然氣漲，電價漲，化工漲，鋼鐵漲，海運保險也漲。」
「他們不需要封鎖每一台工具機。」
「只要把基礎能源價格抬上去，我們高端製造的利潤就會被一點點抽走。」
他停頓片刻。
「祝融電池、燭龍晶片、玄鳥戰機、南天門母港，哪一個不吃電？」
「基礎能源定價權還握在別人手裡，再多成果，也會被化石燃料成本稀釋。」
「聚變項目不能只按一座電站算回報。」
「要算華夏工業體系每年少交多少能源稅。」
「更要算別人拿斷供威脅我們時，我們有沒有資格把桌子掀回去。」
會議室內沒人接話。
這話太直。
李援朝原本還在翻文件，動作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鎖定在一頁參數上。
「三十六磁區？」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二十八特斯拉高場磁體。」
「地下雙堆廳。」
「三層反導攔截圈。」
「深空聚變推進接口預留。」
「這幾個東西，怎麼跟你在303所拋出來的方案一模一樣？」
長桌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一名軍方代表立刻追問。
「哪幾套方案？」
李援朝把文件推到中央。
「羲和工業母堆。」
「天盾基地防禦。」
「深空聚變推進。」
「連備用電源切換時間都一樣。」
他將手指壓在最後一行數字上。
「零點七秒。」
「一個尾數都沒改。」
郭老也皺起眉。
「文件沒有起草單位。」
財政代表低聲道：
「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
「可裡面連磁體分區參數都寫死了。」
幾秒鐘內，會議室里所有目光都壓到許燃身上。
有人試探著問：
「許燃同志，這份建議書是不是你起草的？」
許燃看著那份文件。
又一次想起第三十七頁右下角被擦掉的演算痕跡。
那種落筆習慣，和他一模一樣。
可十七年前，他只有十三歲。
那一年，他甚至還沒有真正接觸聚變工程。
「不是。」
「那它為什麼能提前寫出紅岸Q值？」
「又為什麼知道低頻源、L2平台姿態修正和你剛提出不久的工程參數？」
李援朝盯著他。
「你小子別跟我打啞謎。」
「我沒有答案。」
許燃合上文件。
「所以答案暫時不重要。」
「這怎麼能不重要？」
「因為不管是誰寫的，紅岸的數據是真的，崑崙-01是真的，華夏對能源的需求也是真的。」
許燃抬眼，聲音壓住了會議室里的所有雜音。
「七百億買的不是一座堆。」
「是未來一百年，不被人斷電！」
話音落下。
財政代表沉默許久，最終將預算表翻到下一頁。
「我建議分階段驗收，分階段撥付。」
「工程節點不過，後續資金暫停。」
能源負責人緊跟著開口。
「如果紅岸數據屬實，先期工程值得推進。」
「但母堆必須具備複製能力。」
「不能建成一座只能參觀的技術紀念碑。」
軍方代表點頭。
「基地防護必須同步。」
「聚變母堆一旦併網，就是國家能源中樞，不能裸奔。」
簡為民掃過眾人。
「原則意見。」
一隻只手舉起。
沒有掌聲也沒有慶祝。
這不是一座普通電站。
一旦落章，華夏就等於把未來百年的能源牌桌掀開了一角！
簡為民拿起筆。
「羲和國家工程，原則通過。」
李援朝長出一口氣。
「總算不是只會問錢了。」
財政代表瞥了他一眼。
「李將軍，我們問錢，是怕你們一高興，把國庫當彈藥箱。」
李援朝咧嘴。
「真能點亮十萬兆瓦，我把工資也捐進去。」
「您那點工資，連磁體螺絲都不夠。」
會議室里終於響起笑聲。
可笑聲還沒落下，一名頭髮花白的地質院士忽然站了起來。
他把手裡的地質圖拍在桌上。
「我不同意現在落最終選址。」
所有人轉頭。
簡為民看向他。
「理由。」
地質院士指著文件里的預選區域，聲音壓得很重。
「聚變堆沒有傳統裂變失控風險，不等於可以隨便埋。」
「它需要穩定地層、冷源、特高壓通道、重件運輸條件，還要考慮戰時打擊。」
他抬起頭，掃過全場。
「選址錯了，這座超級工程不用敵人動手。」
「它自己就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