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
紅岸基地的冷卻系統還在低鳴。
郭老盯著黑色文件箱裡的那份建議書，半天沒說出第二句話。
李援朝一把按住箱蓋。
「你說這東西是十七年前寫的？」
為首的老人沒有解釋，只將文件合攏，推回箱內，依次扣上三道機械鎖。
「西山等你們。」
「現在？」
「現在。」
李援朝臉色發沉。
「紅岸剛停堆，試驗總結還沒做完。」
「飛機上做。」
老人看向許燃。
「中樞只給了兩個小時。」
許燃沒有追問。
只是文件合攏前，他的視線在第三十七頁右下角停了一瞬。
先修正注入閥遲滯，再反推邊界相位誤差。
這個運算順序，是他三個月前解決潮汐平抑控制律時才養成的習慣。
沒有寫進論文、錄入盤古，連簡瑤也只在他的草稿上見過兩次。
許燃的瞳孔微微收縮。
但下一秒，他已經恢復平靜，拿起外套。
「簡瑤，羲和零號封存箱按郭老簽過的流程走。」
簡瑤點頭，目光掃過那隻黑色文件箱。
「第三診斷通道繼續物理隔離？」
「繼續。」
「地月L2目標呢？」
「只盯，不動。」
陳容與站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舉起手。
「許總，要不要我跟著去？」
李援朝瞪了他一眼。
「你去幹什麼？」
陳容與一本正經。
「萬一開會的人聽不懂，我可以負責翻譯成土話。」
「比如？」
「比如Q值一點三二。」
陳容與指了指身後的紅岸裝置。
「翻譯成老百姓能聽懂的話，就是咱這口鍋，它自己會添柴了。」
郭老嘴角一抽，差點笑出來。
緊繃的大廳里，氣氛鬆了半秒。
許燃拍了拍陳容與的肩膀。
「守好數據。」
「明白。」
四十分鐘後。
沒有編號的專機穿過夜色，直飛京城。
機艙內燈光壓得很低。
郭老抱著紅岸試驗摘要，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幾頁數據。
李援朝坐在許燃對面，手指一下下敲著膝蓋。
「十七年前那份東西，你真沒見過？」
「沒見過。」
「可第三十七頁寫了紅岸Q值一點三二。」
「所以才麻煩。」
李援朝壓低聲音。
「這不是麻煩，是邪門。」
郭老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十七年前，崑崙-01沒有影，燭龍沒有影，紅岸舊裝置連第一次大修都沒做。」
「那時候，誰能知道我們今天會用三十六磁區控制？」
「又有誰能提前算出一點三二？」
許燃望向舷窗外翻湧的黑雲。
「它不只算出了一點三二。」
「第三十七頁，把氚注入閥第四秒的遲滯也寫進去了。」
郭老的手停住。
李援朝敲擊膝蓋的動作也僵在半空。
「也就是說，那份十七年前寫成的東西，連今晚第四秒會出什麼故障都知道？」
「對。」
機艙內徹底安靜下來。
一個半小時後，專機沒有降落在公開機場，而是直接進入西山封閉空域。
三輛黑色轎車沒有開前燈，沿地下通道駛入山腹。
七次身份核驗。
三次生物特徵覆核。
最後一道合金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
能源、財政、核工業、電網、軍方、地質、材料領域的負責人已經全部到齊。
長桌中央，只放著一份文件。
沒有作者、單位和日期。
封面連密級章都只有一圈紅框。
標題卻像一記悶雷，砸在所有人頭頂。
《十萬兆瓦級聚變能源工程先期建設建議》
能源口一位負責人當場抬頭。
「十萬兆瓦？」
財政部門的代表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這是一億千瓦。」
「不是一座電站，是一個國家級能源心臟。」
簡為民坐在主位，抬手示意眾人繼續往下看。
「深空專項另行討論。」
「今天只談一件事。」
「這七百億元，國家該不該投。」
文件翻開。
第一頁寫得清清楚楚。
總投資，七百億元。
建設世界首座五千兆瓦聚變能源工業母堆。
以母堆為標準完成模塊化複製，最終形成二十座標準模塊，總裝機十萬兆瓦。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財政代表率先開口。
「七百億隻是先期投入？」
「全球聚變裝置還在兆瓦級實驗功率上打轉，我們一步跨到十萬兆瓦，跨度太大。」
能源負責人翻到技術路線圖。
「實驗堆、工程堆、示範堆、商用堆。」
「正常路線一步都少不了。」
「這份方案卻要把四步壓成兩步。」
「材料怎麼辦？」
「氚循環怎麼辦？」
「偏濾器壽命怎麼辦？」
「超導磁體成本怎麼辦？」
「任何一個環節掉鏈子，七百億都會變成埋在地下的鋼筋混凝土。」
財政代表接了一句。
「沉沒成本不是小數。」
「七百億，能修幾千公里高鐵，也能建一批大型水電和風光基地。」
「我們必須先問一句，回報在哪裡？」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了下來。
所有目光落向郭老。
郭老緩緩把隨身文件袋推到桌上。
「我先匯報紅岸舊裝置的數據。」
一名高層抬眼。
「公開不是三十秒全參數可控嗎？」
「那是公開口徑。」
郭老打開文件袋。
裡面沒有原始數據，只有十九名院士共同簽字的試驗摘要。
「真實測試，已經完成三百秒長穩態強擾動驗證。」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幾名能源專家同時坐直身體。
「三百秒？」
「舊紅岸？」
「加了多少外部加熱？」
郭老翻開第二頁。
「二十七次受控擾動。」
「燃料波動、線圈延遲、雜質注入、診斷漂移全部做了。」
「平均恢復時間十四毫秒。」
「第一壁熱流峰值始終壓在安全上限內。」
「磁島撕裂、邊界局域模、雜質輻射崩塌、阿爾芬波擾動，全被統一控制律壓回。」
技術委員死死盯著那份摘要。
「Q值呢？」
郭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簡為民。
簡為民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