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時刻,族長渾身是血,左臂已經沒了,只剩下半截斷骨。
他衝到石磊面前,單手抓住少年的肩膀:
「小石頭!帶著我族最後薪火,快跑!越遠越好!」
「所有還能動的,護著那些小子們出去!」
「族裡所有火種,全部帶上!跑!」
石磊懵了。
他看著族長爺爺滿臉的血,看著身後步步逼近的狼群,看著那些還在拼命抵擋的叔伯們。
他們的背影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被黑色的狼潮吞沒。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沖回去,卻被幾個比他大的少年死死架住,往村落後面拖。
絕望籠罩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黑暗中,一個光點越來越近。
那光點起初如螢火之微,轉眼間便化作一輪明月,清輝灑落,將整片戰場照得如同白晝。
一道劍光閃過,所有荒獸,頃刻暴斃。
上百頭黑鱗荒狼的身軀同時僵住,齊齊倒下。
狼王額頭的月牙紋還亮著,它的眼中還殘留著兇殘的光芒,可它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轟然倒地,激起塵土飛揚。
「那些畜生……死了?」
「都死了!全都死了!」
「我們活下來了!」
古老先民雖然不知這些荒獸為何突然暴斃,但他們活了下來。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混亂之中,有村民怔怔抬起頭。
他們看到一個身影,負手行走在大荒之上,衣衫不沾半點血腥,腳步從容如閒庭信步。
「那是什麼生靈。」
「黑色不能出門,是這片大荒祖訓!」
「能夜間行走的,都是凶煞之物!」
可他話音剛落,看見那個人影,腳不沾地,浮空而行。
「他在飛……」另一個瞪圓了眼,「他……他在飛!」
「那是傳說中才能見到的仙人!」
「祖靈大人說過,大荒之外,有飛天遁地的仙人,能呼風喚雨,移山填海……原來都是真的!」
「仙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無數族人齊齊跪伏在地,額頭貼地,渾身戰慄。
「是仙人,救了我們。」
「求求……大人!救救我們的祖靈大人!」
「求仙人施法!我們祖靈大人,」
石磊跪在地上,乞求著那個從月光中走來的白衣身影。
韓陽停住腳步,低頭看著這群匍匐於地的先民,目光落在那株斷裂的柳樹上。
樹根仍有一線微弱的生機在掙扎,柳樹體內的信仰光點正在迅速潰散,像漫天流螢即將熄滅。
「祂,還死不了。」
韓陽輕聲開口。
「破而後立,未來將有大造化,這一劫對她而言,未必是壞事。」
「不過,此物與本道有緣,助她一臂之力吧。」
韓陽抬手。
一滴翠綠的液滴自他指尖凝聚,散發著濃郁到極致的生命氣息。
那是枯榮仙體本源凝聚出的生命精華。
一滴落下,滴入樹根之上。
頃刻間,斷裂的柳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
斷裂的主幹重新挺立,散落的枝條如時光倒流般重新接續,枯黃的葉片重新變得翠綠。
整株樹由死到生,由衰到榮,神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片天空。
祂的氣息更是直接突破六階,一股浩瀚的生機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與此同時,戰場上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石部族人,那些已經斷了呼吸的屍體,死而復生。
他們睜開了眼睛,茫然看著天空。
「我……我不是死了嗎?」
「我也記得我被狼咬斷了喉嚨……」
「這……這是怎麼回事?」
死而復生的人們面面相覷,然後又齊齊望向那株重新挺立的柳樹,望向那位負手而立的白衣仙人,一時之間誰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是前輩……救了我?」
柳樹復甦,傳來一道微弱的神念。
她比那些村民見多識廣,猜得出這位浮空而行的白衣人至少是一尊人仙境界的大能。
而對方救自己,必有所圖謀,絕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偶然。
「你的祖靈之法,很有意思。」
韓陽看著柳樹,淡淡開口。
「你且跟在本道身邊,觀摩一段時日。」
「本道不會白占你的便宜,一段時日後自會送你歸來。屆時你若願意繼續留在此處庇護這些子民也好,想獨自遠遊尋訪更大的機緣也罷,本道都不干涉。」
「你可願意?」
柳樹沉默片刻。
她紮根此地萬年,守護這個部落,早已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可她也清楚,自己剛剛突破六階,在這片大荒之中依舊算不上真正的強者。
如果這位前輩願意指點,對她而言,是逆天的造化。
「柳青仙……願意。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必當盡心侍奉,不敢懈怠。」
柳樹傳來神念。
「只是……柳青仙之法尚在雛形,殘缺不全,不知對前輩是否有用?」
柳樹不安。
自己的修行之法,連自己都懵懵懂懂,不知能否入這位前輩的法眼。
韓陽微微搖頭,目光溫潤如月華:
「無妨,得道者多助,這世間萬法,不拘泥於完滿,貴在真誠,修道之人,互幫互助就是。」
「法雖殘缺,卻是從心而生,本道觀之,自有獲益。」
而村民們已經驚呆了。
目睹祖靈復活,死去的族人同樣復生。
這不是仙人是什麼?
「都活了……全都活了……」
「祖靈大人活過來了!」
「仙人救活了祖靈大人!還讓阿鐵叔他們也都回來了!」
「仙人之恩,我族世世代代供奉,香火不絕!」
村長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只是不住磕頭。
村民們喜極而泣,紛紛磕頭。
這份恩情太大了,大得他們不知該如何償還,唯有後世子孫、日日祭祀、代代叩首。
韓陽轉頭看向那些仙古先民。
「本座,道號明陽。」
「今日路過此地,既然取走你們的祖靈,作為因果,賜你們一門修行之法。」
韓陽抬手一點,一道仙光自指尖迸發,化作萬千流螢,沒入每個人的眉心。
人群里,石磊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那一點仙光朝自己飛來。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石磊渾身一震,腦海中多出了無數玄奧的文字與圖像。
他看到了經絡如星河在體內流轉,看到了氣海如湖泊在丹田凝聚,看到了一重又一重的境界之門層層打開,通往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賜法完畢。
韓陽帶著柳樹離開了。
那些石部的族人還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道白衣身影越走越遠,最後融入了夜色之中。
「這是……修行之法!」
「我族……我族終於有了自己的修行之法!」
「在大荒之中,有了修行法,才有立足之地啊!」
「仙人賜法!」
族長激動得渾身發抖。
「搬血,洞天,神橋……這是什麼修行之法?」
「周圍部落……沒有部落有這樣的東西。那些大族,那些有圖騰的部落,也沒聽說過修行法。」
「這法門……會不會是假的?會不會是騙人的?」
「不會的。」
石磊喃喃自語,小臉上滿是震撼。
「仙人,祂不會騙我們的。」
「我會成仙!」
石磊攥緊了拳頭,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個夜晚,石部所有村民都不會忘記。
仙人月下賜法,白衣踏月而去。
……
而韓陽不知道的是,他隨手撒下一顆種子。
修行之法的影響,遠比想像中更大。
一個小小的石部在這片大荒中一步步崛起,從一個小小的部落,到雄踞一方的部族,再到統御萬族的無上神朝。
而那個賜法的白衣仙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只在古老的傳說中,留下一個名字。
明陽。
以至於後世神朝歷代供奉,香火綿延不絕。
……
而在那座隱於時空長河之外的仙山之上,有一座不起眼的時光小屋。
門頭懸著一副木匾,字跡古樸:
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
兩側楹聯書曰:
寸陰尺璧山中客,日正當中洞裡仙。
觀中人極少,唯有一位白鬍子老道,終日枯坐蒲團之上,參悟時間源頭。
「不屬於此紀之人。」
「與老道倒是有緣。」
老道露出和善的笑容。
「徒兒,去門口迎接你的小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