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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逆生覆死

2026-08-26 20:30:45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33章 逆生覆死

  鍾鎮野從祠堂出來,繼續往後山走。

  天色更暗了,空氣里的邪氣已經濃到化不開了。

  濃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進一口冰碴子,濃到皮膚上都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觸感,像有什麼東西貼在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鍾鎮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不想走太快。

  因為他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

  那座木屋就在前面,他看見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樣,那些木板還是那個顏色,那扇門還是那個方向,那個窗戶還是那個大小。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但站在木屋前的人,不一樣了。

  鍾鎮野停下腳步————他看見了。

  鍾永群,他的父親。

  鍾永群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他的皮膚還是那個顏色,山里人特有的那種健康的黝黑。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目溫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但他的胸口,不一樣了,那裡長著一個東西。

  一個巨大的、跳動的、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

  那是心臟。

  曾經是心臟。

  但現在,它已經變異得根本不像一顆心臟了,它有西瓜那麼大,鼓鼓囊囊的,從胸腔里擠出來,撐破了皮膚,露在外面,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動都能看見那些血管在皮膚下蠕動,那些血在裡面涌動。

  那跳動的頻率很慢,很沉。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鍾永群就那樣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鍾鎮野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邪煞之氣,比杜若還要強,強得多。

  而在鍾永群身後,不遠處那座木屋前,吳雅抱著小鍾鎮野,坐在一把椅子上。

  吳雅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大得像快要生了。


  她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有些亂,垂在肩上,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孕婦沒什麼兩樣。

  但鍾鎮野知道,不是的。

  而她懷裡,抱著那個孩子。

  小鍾鎮野。

  他如今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小小的舊汗衫,袖口挽了兩道,他坐在母親懷裡,抱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正在翻看,那書像是兒童畫冊,花花綠綠的,上面畫著什麼看不清楚。

  他看得很認真,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很專注。

  鍾鎮野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小鍾鎮野抬起了頭。

  他看向鍾鎮野的方向,那雙眼睛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本畫冊,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鍾鎮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下一秒,鍾永群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是光線變了,是那種感覺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沉睡中醒來,睜開了眼,把周圍的一切都納入了它的注視。

  鍾永群看著鍾鎮野。

  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空洞的、詭異的平靜。

  然後,他胸口那顆心臟開始跳動!

  不是剛才那種慢吞吞的跳,是瘋狂的跳動,猛烈地像是要把胸腔都震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空氣都在顫抖,大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動,大到比天上的雷聲還要響!

  那些雷聲在它面前,簡直像是蚊子在哼哼!

  鍾鎮野的心臟,開始跟著跳。

  不是他想跳,是不由自主地跳!

  那顆心在他胸腔里瘋狂跳動,像是要掙脫束縛,從喉嚨里跳出來!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胸腔都開始發疼,快到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快到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呼嘯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戰鼓!

  快得像機槍!

  快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砸門,要衝出來!

  然後,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化。

  那座陰森的木屋,那個赤裸上身的男人,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那個低頭翻書的孩子,全都變了。

  木屋變成了老宅的正堂。

  那個他小時候逢年過節要去吃飯的地方。

  那些長長的桌子擺滿了整個院子,鋪著紅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菜。紅燒肉,清燉雞,糖醋魚,還有他最愛吃的芋頭蒸排骨,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些人坐在桌邊。

  四叔,二伯,大姑,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親戚,他們都在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誠,他們朝他招手,喊著「來來來,坐下吃飯」。

  鍾永群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

  「許師傅,你來了,來來來,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吳雅坐在他旁邊,穿著那件素淨的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她笑著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感激。

  「快坐下,菜都涼了。」

  小鍾鎮野坐在他們中間。

  五六歲的他,穿著新衣服,臉上帶著笑,他手裡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頭,看著他。

  「許叔叔,來吃啊,可好吃了。」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溫馨,美好,幸福。

  是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的場景,是他以為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場景。

  他知道這是幻覺,他見過太多幻覺了。

  於是,他開始破解這一切。

  陰七星面具在他臉上微微發光,那七個孔洞開始流轉起來,七情的力量在他體內涌動,化解著那些幻覺,撕碎著那些虛假的畫面。

  那些笑臉開始模糊,那些菜香開始消散,那些聲音開始遠去。

  然後,一切恢復了原狀。

  木屋,邪氣,赤裸上身的男人,大著肚子的女人,低頭翻書的孩子。

  鍾鎮野喘了口氣。

  鍾永群看著他,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極了。

  不是父親該有的笑,不是那個溫和老實的男人會有的笑,那笑容扭曲著,撕扯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病態的親切。

  「許師傅————」

  他的聲音沙啞,溫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你也是來慶祝我兒子生日的嗎?」

  他指了指身後。

  「今天鎮野過生日,六歲了,大家都來了,你也來了,好,好————」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地面。

  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土,雜草,碎石。

  但他像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接著,他伸出手,捧起一捧土。

  那土裡混著草根,混著石子,混著蟲子腐爛的屍體,他把那捧土捧到嘴邊,張開嘴,開始往嘴裡塞。

  「吃飯————吃飯————」

  他嚼著那些土,那些石子,那些腐爛的東西,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大家一起吃————開心————要開心————」

  鍾鎮野瞳孔一縮。

  他剛要上前,肚子裡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飽脹感!

  那感覺來得太快了,太猛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肚子裡瘋狂生長,瞬間填滿了他的胃,那些東西不是空的,是有實體的,是有重量的,是正在往外涌的!

  土,石子,腐爛的菜葉,發霉的饅頭,餿掉的泔水。

  還有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黏糊糊的、噁心的東西!

  那些東西在他肚子裡翻湧,拼命往上頂,要從他的喉嚨里湧出來!那股噁心感太強了,強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胃在痙攣,喉嚨在抽搐,嘴已經張開了————

  他想起了什麼。

  《註定》副本里。

  他將黑色怪物封印進方寸天地的小瓶中,逼迫它在那個狹窄的時空里,吃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垃圾食物。

  那些發霉的、腐爛的、噁心的東西,它吃了無數年。

  現在,這些東西,在他肚子裡。

  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也是因果了,只不過,不知道是鍾鎮野如今受的苦、將來報應給黑色怪物,還是鍾鎮野曾經給黑色怪物施展過的苦,如今報在了他自己身上。

  鍾鎮野彎下腰,幾乎要嘔吐出來。

  這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他控制不了,那些東西太多了,太滿了,太噁心了,他的胃在拼命收縮,要把那些東西擠出來!

  而就在他彎腰的瞬間,那股心臟亂跳的感覺又來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顆心在他胸腔里瘋狂跳動,跳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然後那些幻覺又來了,他又回到了那個宴席上。

  那些人還在笑,還在招手,還在喊他坐下。

  「來吃啊。」

  「許師傅,多吃點。」

  「來來來,敬你一杯!」

  那些菜香又鑽進鼻子裡,那些笑臉又浮現在眼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已經伸出去,要去抓那些筷子————

  好吃。

  想吃。

  再吃一點。

  鍾鎮野死死咬著牙。

  他知道,只要他揮起棍子,衝上前,把鍾永群打倒,這一切就能結束。

  鍾永群就在那裡,只要一棍子。

  只要一棍子就行!

  他握緊了手中的百八煩惱棍。

  但他看著那張臉,那張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的臉。

  那張臉在笑,詭異,扭曲,但那是父親的臉,那個曾經抱著他、哄著他、為他拼過命的人的臉。

  「許師傅,多吃點,多吃點啊————」

  鍾永群還在吃,還在笑,嘴裡塞滿了土,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兒子今天生日,大家要開心,要開心————」

  鍾鎮野的手在發抖。

  他揮不下去。

  哪怕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多感情,哪怕那些情緒早已淡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還是揮不下去。

  那是他的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

  不能這樣,一定有別的辦法!

  他強忍著那股噁心感,強忍著心臟的瘋狂跳動,強忍著那些幻覺的侵襲,開始調動陰七星的力量。

  杜若的傷害同步,鍾永群的這種詭異聯繫————這一切,應該都是有某種力量,將他們綁定在了一起,才能做到這種事。

  他要找到那種聯繫。

  九星璇璣扣在他頸間微微發光。

  咔,咔咔。

  那些細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轉起來。

  在陰七星的加持下,那股推演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閉上眼睛,然後,看見了。

  老宅里的陰煞之氣,化作無形的絲線,開始在他意識里浮現出來。

  無數條,密密麻麻的。

  它們像蛛網一樣,把整個鐘家老宅都籠罩在裡面,那些絲線從每一個角落裡延伸出來,互相纏繞,互相交織,織成一張巨大無比的網。

  有些絲線是暗紅色的,那是血荄的力量。

  它們冰冷,黏膩,帶著勾起人痛苦和殺戮的本能,它們從木屋的方向延伸出來————準確地說,是從那個抱著畫冊的小鍾鎮野身上延伸出來,那些暗紅色的絲線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發散,纏在每一個鍾家人身上。

  有些絲線是純黑色的,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

  它們陰冷,詭異,帶著占據和吞噬的本能,它們從更後方的樹林裡延伸出來,那個地方,應該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那些黑色絲線也向四面八方發散,同樣纏在每一個鍾家人身上。

  而更多的絲線,是這兩種顏色的交織。

  暗紅與純黑纏在一起,扭在一起,像兩條毒蛇互相纏繞著,絞殺著,又融合著,它們從小鍾鎮野身上延伸出來,纏上每一個人。

  鍾永群,吳雅,鍾懷山,杜若,還有那些他剛才捆住的親戚。

  那些絲線有的已經深入骨髓,有的還在外面飄蕩。

  還有的,已經纏在了他自己身上。

  鍾鎮野低下頭,他能看見。

  那些暗紅色和純黑色的絲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纏上了他的手腕,纏上了他的腳踝,纏上了他的胸口,纏上了他的心臟,它們輕輕地飄蕩著,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它們在。

  從他踏入這片區域開始,就已經被這股力量纏上了。

  鍾鎮野睜開眼,他找到了。

  只要切斷這些聯繫————

  但,就在這時,鍾永群又往嘴裡塞了一口土。

  他嚼著,咽下去,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然後,那顆心臟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速度快得已經看不清了,只能感覺到一股一股的震動從那邊傳來,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鍾鎮野忽然感覺到不對。

  他的心臟,跳動太猛了!

  猛到他的胸腔都開始發疼,猛到他的肋骨都在跟著顫抖,猛到他感覺那顆心隨時都會從胸腔里炸開!

  已經————來不及了?!

  然後,砰!!!

  一聲悶響,從胸腔里傳來。

  不是幻覺,是真的。

  他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爆開了。

  那股劇痛太可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碎片刺進每一寸肉里,血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血管,他的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胃裡的那些東西也湧上來了。

  土,石子,腐爛的菜葉,發霉的饅頭,餿掉的泔水,那些東西從胃裡往上頂,從喉嚨里往外涌,塞滿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氣管。

  他倒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鍾永群那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還在笑。

  「許師傅,喝多了嗎?」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再來啊,再吃點,再吃點————」

  鍾鎮野的意識開始渙散。

  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

  還沒有結束。

  自己並不會真的死。

  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不知道。

  然後,他感覺到了。

  臉上的陰七星面具,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七個孔洞裡,有一枚,他不知道是哪一枚,但確實是其中一枚,忽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是黑色的。

  純粹而濃烈、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從那枚孔洞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蔓延,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鍾鎮野猛地睜開眼,渾身都是冷汗,重重喘息著。

  他發現自己還站在那裡。

  站在鍾家老宅外面,站在他剛進來的那個位置,手電筒的光還在遠處閃爍,那些人的竊竊私語還在耳邊,天色還是那麼暗,雷聲還是那麼響。

  ——

  他低下頭。

  自己手裡,拿著那張面具。

  其中一枚孔洞上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斂,那光芒從亮到暗,從濃到淡,最後徹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樣深邃的漆黑。

  他眨了眨眼。

  剛才發生的一切————

  祠堂里的杜若,木屋前的父母,那個低頭翻書的孩子,那些瘋狂的跳動,那些噁心的東西,那顆爆開的心臟,都是真的?還是幻覺?

  他抬起頭,看向老宅的方向。

  剛剛那些被他綁起來的人————

  鍾永福,鍾永貴,大姑,還有那些孩子,他們此刻正都在他們原來的位置,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跑來跑去,和剛才一模一樣,就像他從未來過。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接著,他眼前跳出幾行猩紅的文字。

  【道具「陰七星」隱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觸發,剩餘可使用次數:六次】

  【效果說明:當持有者在本副本內遭遇致命傷害時,可重置任務區域狀態至持有者首次進入該區域時的狀態。副本剩餘時間不予重置。】

  【當前副本剩餘時間:165:44:20】

  鍾鎮野看著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重置。

  他剛才死了,然後被重置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就像他從未來過。

  他吐了一口濁氣。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面具。

  七個孔洞,安安靜靜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剛才那枚孔洞亮過。

  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這次「重生」,他感覺到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

  以前每次戴上面具,都會失去一些東西,那些情緒,那些記憶,那些讓他成為「人」的東西,一點一點被抽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次,不是失去。

  是多了點什麼。

  他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從那枚亮起的孔洞裡,流進了他體內,那東西很小,很輕,很淡,但確實存在,它在他體內某個角落裡蟄伏著,沉睡著,等待著。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裡。

  鍾鎮野看著那張面具,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收起來,放回懷裡。

  他抬起頭,看向老宅的方向。

  還有六次,他還有六次機會。

  但現在,他要重新進去了。

  再一次面對那些故人,再一次面對他的父母,再一次面對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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