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逆生覆死
鍾鎮野從祠堂出來,繼續往後山走。
天色更暗了,空氣里的邪氣已經濃到化不開了。
濃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進一口冰碴子,濃到皮膚上都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觸感,像有什麼東西貼在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鍾鎮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不想走太快。
因為他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
那座木屋就在前面,他看見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樣,那些木板還是那個顏色,那扇門還是那個方向,那個窗戶還是那個大小。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但站在木屋前的人,不一樣了。
鍾鎮野停下腳步————他看見了。
鍾永群,他的父親。
鍾永群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他的皮膚還是那個顏色,山里人特有的那種健康的黝黑。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目溫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但他的胸口,不一樣了,那裡長著一個東西。
一個巨大的、跳動的、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
那是心臟。
曾經是心臟。
但現在,它已經變異得根本不像一顆心臟了,它有西瓜那麼大,鼓鼓囊囊的,從胸腔里擠出來,撐破了皮膚,露在外面,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動都能看見那些血管在皮膚下蠕動,那些血在裡面涌動。
那跳動的頻率很慢,很沉。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鍾永群就那樣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鍾鎮野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邪煞之氣,比杜若還要強,強得多。
而在鍾永群身後,不遠處那座木屋前,吳雅抱著小鍾鎮野,坐在一把椅子上。
吳雅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大得像快要生了。
她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有些亂,垂在肩上,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孕婦沒什麼兩樣。
但鍾鎮野知道,不是的。
而她懷裡,抱著那個孩子。
小鍾鎮野。
他如今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小小的舊汗衫,袖口挽了兩道,他坐在母親懷裡,抱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正在翻看,那書像是兒童畫冊,花花綠綠的,上面畫著什麼看不清楚。
他看得很認真,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很專注。
鍾鎮野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小鍾鎮野抬起了頭。
他看向鍾鎮野的方向,那雙眼睛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本畫冊,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鍾鎮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下一秒,鍾永群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是光線變了,是那種感覺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沉睡中醒來,睜開了眼,把周圍的一切都納入了它的注視。
鍾永群看著鍾鎮野。
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空洞的、詭異的平靜。
然後,他胸口那顆心臟開始跳動!
不是剛才那種慢吞吞的跳,是瘋狂的跳動,猛烈地像是要把胸腔都震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空氣都在顫抖,大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動,大到比天上的雷聲還要響!
那些雷聲在它面前,簡直像是蚊子在哼哼!
鍾鎮野的心臟,開始跟著跳。
不是他想跳,是不由自主地跳!
那顆心在他胸腔里瘋狂跳動,像是要掙脫束縛,從喉嚨里跳出來!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胸腔都開始發疼,快到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快到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呼嘯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戰鼓!
快得像機槍!
快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砸門,要衝出來!
然後,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化。
那座陰森的木屋,那個赤裸上身的男人,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那個低頭翻書的孩子,全都變了。
木屋變成了老宅的正堂。
那個他小時候逢年過節要去吃飯的地方。
那些長長的桌子擺滿了整個院子,鋪著紅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菜。紅燒肉,清燉雞,糖醋魚,還有他最愛吃的芋頭蒸排骨,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些人坐在桌邊。
四叔,二伯,大姑,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親戚,他們都在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誠,他們朝他招手,喊著「來來來,坐下吃飯」。
鍾永群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
「許師傅,你來了,來來來,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吳雅坐在他旁邊,穿著那件素淨的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她笑著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感激。
「快坐下,菜都涼了。」
小鍾鎮野坐在他們中間。
五六歲的他,穿著新衣服,臉上帶著笑,他手裡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頭,看著他。
「許叔叔,來吃啊,可好吃了。」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溫馨,美好,幸福。
是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的場景,是他以為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場景。
他知道這是幻覺,他見過太多幻覺了。
於是,他開始破解這一切。
陰七星面具在他臉上微微發光,那七個孔洞開始流轉起來,七情的力量在他體內涌動,化解著那些幻覺,撕碎著那些虛假的畫面。
那些笑臉開始模糊,那些菜香開始消散,那些聲音開始遠去。
然後,一切恢復了原狀。
木屋,邪氣,赤裸上身的男人,大著肚子的女人,低頭翻書的孩子。
鍾鎮野喘了口氣。
鍾永群看著他,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極了。
不是父親該有的笑,不是那個溫和老實的男人會有的笑,那笑容扭曲著,撕扯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病態的親切。
「許師傅————」
他的聲音沙啞,溫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你也是來慶祝我兒子生日的嗎?」
他指了指身後。
「今天鎮野過生日,六歲了,大家都來了,你也來了,好,好————」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地面。
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土,雜草,碎石。
但他像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接著,他伸出手,捧起一捧土。
那土裡混著草根,混著石子,混著蟲子腐爛的屍體,他把那捧土捧到嘴邊,張開嘴,開始往嘴裡塞。
「吃飯————吃飯————」
他嚼著那些土,那些石子,那些腐爛的東西,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大家一起吃————開心————要開心————」
鍾鎮野瞳孔一縮。
他剛要上前,肚子裡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飽脹感!
那感覺來得太快了,太猛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肚子裡瘋狂生長,瞬間填滿了他的胃,那些東西不是空的,是有實體的,是有重量的,是正在往外涌的!
土,石子,腐爛的菜葉,發霉的饅頭,餿掉的泔水。
還有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黏糊糊的、噁心的東西!
那些東西在他肚子裡翻湧,拼命往上頂,要從他的喉嚨里湧出來!那股噁心感太強了,強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胃在痙攣,喉嚨在抽搐,嘴已經張開了————
他想起了什麼。
《註定》副本里。
他將黑色怪物封印進方寸天地的小瓶中,逼迫它在那個狹窄的時空里,吃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垃圾食物。
那些發霉的、腐爛的、噁心的東西,它吃了無數年。
現在,這些東西,在他肚子裡。
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也是因果了,只不過,不知道是鍾鎮野如今受的苦、將來報應給黑色怪物,還是鍾鎮野曾經給黑色怪物施展過的苦,如今報在了他自己身上。
鍾鎮野彎下腰,幾乎要嘔吐出來。
這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他控制不了,那些東西太多了,太滿了,太噁心了,他的胃在拼命收縮,要把那些東西擠出來!
而就在他彎腰的瞬間,那股心臟亂跳的感覺又來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顆心在他胸腔里瘋狂跳動,跳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然後那些幻覺又來了,他又回到了那個宴席上。
那些人還在笑,還在招手,還在喊他坐下。
「來吃啊。」
「許師傅,多吃點。」
「來來來,敬你一杯!」
那些菜香又鑽進鼻子裡,那些笑臉又浮現在眼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已經伸出去,要去抓那些筷子————
好吃。
想吃。
再吃一點。
鍾鎮野死死咬著牙。
他知道,只要他揮起棍子,衝上前,把鍾永群打倒,這一切就能結束。
鍾永群就在那裡,只要一棍子。
只要一棍子就行!
他握緊了手中的百八煩惱棍。
但他看著那張臉,那張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的臉。
那張臉在笑,詭異,扭曲,但那是父親的臉,那個曾經抱著他、哄著他、為他拼過命的人的臉。
「許師傅,多吃點,多吃點啊————」
鍾永群還在吃,還在笑,嘴裡塞滿了土,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兒子今天生日,大家要開心,要開心————」
鍾鎮野的手在發抖。
他揮不下去。
哪怕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多感情,哪怕那些情緒早已淡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還是揮不下去。
那是他的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
不能這樣,一定有別的辦法!
他強忍著那股噁心感,強忍著心臟的瘋狂跳動,強忍著那些幻覺的侵襲,開始調動陰七星的力量。
杜若的傷害同步,鍾永群的這種詭異聯繫————這一切,應該都是有某種力量,將他們綁定在了一起,才能做到這種事。
他要找到那種聯繫。
九星璇璣扣在他頸間微微發光。
咔,咔咔。
那些細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轉起來。
在陰七星的加持下,那股推演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閉上眼睛,然後,看見了。
老宅里的陰煞之氣,化作無形的絲線,開始在他意識里浮現出來。
無數條,密密麻麻的。
它們像蛛網一樣,把整個鐘家老宅都籠罩在裡面,那些絲線從每一個角落裡延伸出來,互相纏繞,互相交織,織成一張巨大無比的網。
有些絲線是暗紅色的,那是血荄的力量。
它們冰冷,黏膩,帶著勾起人痛苦和殺戮的本能,它們從木屋的方向延伸出來————準確地說,是從那個抱著畫冊的小鍾鎮野身上延伸出來,那些暗紅色的絲線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發散,纏在每一個鍾家人身上。
有些絲線是純黑色的,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
它們陰冷,詭異,帶著占據和吞噬的本能,它們從更後方的樹林裡延伸出來,那個地方,應該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那些黑色絲線也向四面八方發散,同樣纏在每一個鍾家人身上。
而更多的絲線,是這兩種顏色的交織。
暗紅與純黑纏在一起,扭在一起,像兩條毒蛇互相纏繞著,絞殺著,又融合著,它們從小鍾鎮野身上延伸出來,纏上每一個人。
鍾永群,吳雅,鍾懷山,杜若,還有那些他剛才捆住的親戚。
那些絲線有的已經深入骨髓,有的還在外面飄蕩。
還有的,已經纏在了他自己身上。
鍾鎮野低下頭,他能看見。
那些暗紅色和純黑色的絲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纏上了他的手腕,纏上了他的腳踝,纏上了他的胸口,纏上了他的心臟,它們輕輕地飄蕩著,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它們在。
從他踏入這片區域開始,就已經被這股力量纏上了。
鍾鎮野睜開眼,他找到了。
只要切斷這些聯繫————
但,就在這時,鍾永群又往嘴裡塞了一口土。
他嚼著,咽下去,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然後,那顆心臟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速度快得已經看不清了,只能感覺到一股一股的震動從那邊傳來,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鍾鎮野忽然感覺到不對。
他的心臟,跳動太猛了!
猛到他的胸腔都開始發疼,猛到他的肋骨都在跟著顫抖,猛到他感覺那顆心隨時都會從胸腔里炸開!
已經————來不及了?!
然後,砰!!!
一聲悶響,從胸腔里傳來。
不是幻覺,是真的。
他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爆開了。
那股劇痛太可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碎片刺進每一寸肉里,血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血管,他的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胃裡的那些東西也湧上來了。
土,石子,腐爛的菜葉,發霉的饅頭,餿掉的泔水,那些東西從胃裡往上頂,從喉嚨里往外涌,塞滿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氣管。
他倒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鍾永群那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還在笑。
「許師傅,喝多了嗎?」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再來啊,再吃點,再吃點————」
鍾鎮野的意識開始渙散。
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
還沒有結束。
自己並不會真的死。
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不知道。
然後,他感覺到了。
臉上的陰七星面具,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七個孔洞裡,有一枚,他不知道是哪一枚,但確實是其中一枚,忽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是黑色的。
純粹而濃烈、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從那枚孔洞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蔓延,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鍾鎮野猛地睜開眼,渾身都是冷汗,重重喘息著。
他發現自己還站在那裡。
站在鍾家老宅外面,站在他剛進來的那個位置,手電筒的光還在遠處閃爍,那些人的竊竊私語還在耳邊,天色還是那麼暗,雷聲還是那麼響。
——
他低下頭。
自己手裡,拿著那張面具。
其中一枚孔洞上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斂,那光芒從亮到暗,從濃到淡,最後徹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樣深邃的漆黑。
他眨了眨眼。
剛才發生的一切————
祠堂里的杜若,木屋前的父母,那個低頭翻書的孩子,那些瘋狂的跳動,那些噁心的東西,那顆爆開的心臟,都是真的?還是幻覺?
他抬起頭,看向老宅的方向。
剛剛那些被他綁起來的人————
鍾永福,鍾永貴,大姑,還有那些孩子,他們此刻正都在他們原來的位置,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跑來跑去,和剛才一模一樣,就像他從未來過。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接著,他眼前跳出幾行猩紅的文字。
【道具「陰七星」隱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觸發,剩餘可使用次數:六次】
【效果說明:當持有者在本副本內遭遇致命傷害時,可重置任務區域狀態至持有者首次進入該區域時的狀態。副本剩餘時間不予重置。】
【當前副本剩餘時間:165:44:20】
鍾鎮野看著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重置。
他剛才死了,然後被重置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就像他從未來過。
他吐了一口濁氣。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面具。
七個孔洞,安安靜靜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剛才那枚孔洞亮過。
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這次「重生」,他感覺到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
以前每次戴上面具,都會失去一些東西,那些情緒,那些記憶,那些讓他成為「人」的東西,一點一點被抽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次,不是失去。
是多了點什麼。
他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從那枚亮起的孔洞裡,流進了他體內,那東西很小,很輕,很淡,但確實存在,它在他體內某個角落裡蟄伏著,沉睡著,等待著。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裡。
鍾鎮野看著那張面具,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收起來,放回懷裡。
他抬起頭,看向老宅的方向。
還有六次,他還有六次機會。
但現在,他要重新進去了。
再一次面對那些故人,再一次面對他的父母,再一次面對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