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池底
鍾鎮野站在老宅外面,看著那座陰氣森森的宅子,沉默了很久。
剛才那一次「重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關鍵。
那些變成邪祟的親戚,那些被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侵蝕的人,他們只是結果,不是原因,就算他把所有人都捆起來,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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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在於那個孩子。
小鍾鎮野。
他抱著畫冊坐在木屋前的樣子,還在鍾鎮野腦海里,那雙眼睛遠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但那一眼裡,有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但從之前觀察到的情況來看,黑色怪物的力量已經和小鍾鎮野身上血荄的力量開始融合了。
那種融合太可怕了。
血荄的力量,能勾起人最深的痛苦,讓人瘋狂,讓人失控,讓人陷入殺戮的欲望;而黑色怪物的力量,能占據人的身體,吞噬人的意識,把人變成傀儡,變成工具,變成它的一部分。
這兩種力量分開的時候,已經夠讓人頭疼了。
現在它們融合在一起,直接變成了一個邪祟傳染源。
那些親戚變成那樣,不是偶然,是被這兩股力量共同侵蝕的結果,那股力量從木屋的方向擴散開來,像瘟疫一樣蔓延,把整個鐘家老宅都變成了地獄。
而要走到那個孩子面前,太難了。
要先經過祠堂里的杜若,要經過木屋前的父親————還有母親。
剛剛那一次經歷中,吳雅始終只是閉著眼睛低著頭,根本沒出手,她的手段是什麼,鍾鎮野還不知道。但能在那兩股力量的包圍中坐在那裡,抱著那個孩子,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這樣硬闖,太困難了。
就算他有陰七星,就算他有「逆生覆死」的六次機會,也不能這麼浪費。
鍾鎮野想了想,轉身離開老宅大門,往後山的方向繞去。
先去找黑色怪物,如果能把它處理掉,或許會簡單很多。
那些黑色的絲線,他剛才在推演中看得清清楚楚,它們從小鍾鎮野身上延伸出來,但它們的源頭,在更後方的樹林裡。
那個地方,應該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
鍾鎮野沿著山腰往深處走。
天色更暗了,那些雷雲壓得極低,就在頭頂翻滾,轟隆隆的雷聲一聲接一聲,空氣里的邪氣越來越濃,濃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一口冰碴子。
他開啟靈視,眼前的世界變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此刻在他眼裡纖毫畢現,那些黑色的霧氣在林間瀰漫,像無數條遊動的蛇,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他跟著那些痕跡走。
穿過一片竹林,繞過一塊巨石,翻過一道山樑。
一路上,他看見了更多的東西。
山林間也有那些變成詭異的鐘家人。
他們不在老宅里,散落在各處。
一個中年女人蹲在溪邊,低著頭,正在洗頭,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一下一下地搓著,但隨著她的動作,那些頭髮一把一把地掉下來,落在溪水裡,順著水流漂走,她沒有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不在意,只是繼續洗,繼續掉,直到頭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縷。
鍾鎮野認出了她。
是某個遠房表姑,小時候給他做過一雙布鞋。
他繞開了。
往前走了一段,又看見一個。
那是個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趴在地上,像野獸一樣爬行,他的四肢扭曲著,以詭異的角度支撐著身體,在林間快速地爬來爬去,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又從那邊爬回來,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的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那是二伯家的一個長工,姓劉,在鍾家幹了二十多年。
鍾鎮野又繞開了。
繼續走。
越往深處走,那種詭異的痕跡越多。
有人掛在樹上,像果子一樣吊著,隨風搖晃,有人蹲在岩石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等他看過去,又縮回去,有人在地上挖坑,挖得很深,把自己埋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臉上帶著詭異的笑。
鍾鎮野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順著那些黑色的痕跡,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他終於到了。
那是一個小池潭。
藏在山林的最深處,被茂密的樹木包圍著,如果不是刻意尋找,根本發現不了,池水是黑色的,不是那種普通的黑,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像墨汁,像深淵,像能把光都吸進去的虛無。
那股黑色怪物的力量,在這裡最為濃厚,濃到幾乎凝成實質。
那些黑色的霧氣從池潭裡蒸騰起來,瀰漫在整個山林里,那些絲線從池潭深處延伸出來,向四面八方發散,朝著木屋的方向涌去。
源頭就在這裡。
鍾鎮野站在池潭邊,看著那片漆黑的池水。
要怎麼把裡面的東西引出來?
黑色怪物喜歡什麼?
他回想《註定》副本里的經歷。
那個時候,黑色怪物的執念是追著他跑,它想吞噬他,想占據他,想把他變成自己的一部分,那股執念強到可怕,強到穿越了時空,強到在那個狹窄的小瓶里吃了無數年的垃圾,也沒有放棄。
但現在這個時間點,黑色怪物還不認識他。
它應該是剛被懼扔到這裡不久,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它感知到了小鍾鎮野身上血荄的力量,於是把自己的力量探過去,試圖接觸,試圖融合。
對於現在的它來說,最重要的自然是————吞噬強大的力量,擁有一個自己的身體。
然後,獲得自由。
鍾鎮野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
黑色怪物一旦發現自己,發現自己體內那無窮無盡的力量,必然會更加貪婪,更加坐不住。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進了池潭!
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了他。
那水冷得刺骨,冷得像刀子一樣往肉里扎,而且不只是冷,還有一種黏膩的、噁心的感覺,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水裡摸他,在他身上爬,想要鑽進他的皮膚里。
鍾鎮野沒有理會,繼續往下潛。
池水很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但他有靈視,能看見那些力量的流動,那些黑色的霧氣在水裡翻湧,像無數條遊動的蛇,從他身邊掠過,又折返回來,在他周圍盤旋。
它們在觀察他,在感知他,在判斷他是什麼東西。
鍾鎮野繼續下潛。
遊了一段,他忽然目光一凝。
池底竟然有人!
那個人沉在池底,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但因為池水太黑,看不清模樣,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披頭散髮,衣裳檻褸,像是個死人。
鍾鎮野眯起眼,繼續下潛。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那些黑色的力量,那些濃郁的霧氣,全都是從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他像是一個源頭,一個中心,一個黑洞,把所有的黑色都吸進去,又吐出來。
黑色怪物,就寄居在這個身體裡。
鍾鎮野明白了。
黑色怪物被扔到後山後,應該需要找一個身體臨時寄存,它沒有自己的形體,只能依附在別的東西上,而這個人————
就在這時,那個人猛地抬起了頭!
一雙眼睛,在漆黑的池水裡,陰森發亮!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讓人心悸,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貪婪,只有瘋狂,只有那種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
鍾鎮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他認識!是那個中年人!
第二階段里,那個詛咒母子中的兒子!那個被他抽乾了所有力量、打成了廢人的傢伙!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不對————
鍾鎮野又看了一眼。
另一邊的臉,不一樣。
那張臉,是老太婆的。
他的母親。
兩張臉,拼在同一個腦袋上,左邊是中年人的臉,右邊是老太婆的臉,它們在顱骨上融合在一起,共用一雙眼睛,共用一張嘴,共用一副身體。
那雙眼睛亮著,看著鍾鎮野。
那張嘴裂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許師傅————」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交織在一起,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掙扎。
「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