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祠堂里的杜若
鍾鎮野從老宅出來,往後山的方向走。
天色比剛才更暗了,那些雷雲壓得更低,就在頭頂翻滾,轟隆隆的雷聲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耳膜發顫,但那些雷始終沒有劈下來,只是在雲層里悶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空氣里的邪氣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鍾鎮野走在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腳步很穩,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走。但此刻,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蠕動。
祠堂就在前面。
那座供奉著鍾家歷代先祖的祠堂,那座他小時候逢年過節都要去磕頭的地方,那座香火繚繞、莊嚴肅穆的地方。
此刻,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但那股陰氣,太重了。
重到鍾鎮野隔著幾十米都能感覺到,那陰氣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在祠堂前面,擋住了去路,那陰氣里還夾雜著別的東西,混亂,瘋狂,扭曲,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怨念。
鍾鎮野停下腳步。
他看見祠堂門口,坐著一個人。
那人披頭散髮,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蜷縮在門檻上,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褂子,頭髮花白,散亂地披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鍾鎮野眯起眼,仔細看。
那個身形,那個輪廓,那件褂子————
他心裡猛地一緊。
不會是她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那人抬起了頭。
那張臉從散亂的頭髮後面露出來,蒼白,乾癟,滿是皺紋,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
但鍾鎮野認出了那張臉。
杜若。
他的曾祖母。
此刻,她就坐在這裡,披頭散髮,像一尊雕塑。
鍾鎮野瞳孔一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還沒等他開口,杜若便忽然露出一個笑容,接著,一股瘋狂混亂的情緒就衝進了他的腦海!
那衝擊太突然了,太猛烈了!
像是無數隻手同時伸進他的腦子裡,拼命撕扯他的意識!
那些情緒太多了,憤怒,絕望,恐懼,悲傷,怨恨,還有各種說不清的、扭曲的、瘋狂的東西,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要把他淹沒,要把他吞噬,要把他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
鍾鎮野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咬牙穩住,拼命調動那種「旁觀者」的狀態,那種剝離情緒、保持冷靜的狀態,那種他以為能應對一切的狀態。
但這一次,沒用。
那衝擊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緒衝擊。
它是直接作用於大腦的,是在改變大腦本身的狀態!那種感覺過於可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腦子裡生長,像藤蔓一樣蔓延,要把他原本的思維絞碎,替換成另一種東西!
鍾鎮野的臉色變了。
他體內的殺意瘋狂湧出,想要擋住那股衝擊。
但那衝擊太強了,強到殺意都無法壓制,那些殺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被死死地擋在外面,而那衝擊還在繼續,還在深入,還在改變他!
鍾鎮野抬起頭,看向杜若。
她想幹什麼?她要把自己變成那些邪祟嗎?
「阿正————」
一個聲音從那披頭散髮的老婦嘴裡傳出來。
那聲音沙啞,蒼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溫柔。
「阿正,你回來了嗎————」
杜若站起來,朝他走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種空洞的詭異期待。
「我們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來:「一起走————」
那一瞬間,那股衝擊變得更猛烈了!
猛到鍾鎮野的大腦都開始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扯,正在被扭曲,正在被那股瘋狂的東西侵蝕!
他體內的殺意瘋狂涌動,拼命抵抗,但那些殺意一湧出去,就被那股陰森的邪氣壓制住,絞碎,吞噬!
那邪氣已經凝成了實質。
它像罡風一樣在祠堂周圍盤旋,呼嘯著,撕扯著,那些風裡帶著無數尖細的聲音,有哭,有笑,有咒罵,有哀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鍾鎮野死死罩在裡面。
他想往前走,但走不動。
那邪氣太強了,強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要被撕下一層皮,那些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割成一條一條的,把他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退後,也退不了。
身後也有那些風,那些聲音,那些撕扯。
他困在這裡了,困在杜若的邪氣里。
鍾鎮野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心裡很清楚,他不想傷害她。
這是杜若,是他的曾祖母,是五十年前和他並肩作戰的人,是那個在桂花樹下看書的老太太,是和自己母親一樣、曾抱著小鍾鎮野唱搖籃曲的人。
他不想傷害她。
但眼下這種情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敗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入懷。
取出了那張面具,陰七星。
他看著那張面具,看了很短的一瞬。
他不想戴。
每一次戴上面具,都會失去一些東西,那些東西越來越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如果再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但他必須戴。
不戴,就會死在這裡。
不戴,就會變成那些邪祟。
不戴,就救不了任何人。
他把面具緩緩戴在臉上。
那七個孔洞對準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視野變得有些暗,但又能看見更多,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湧出來,像潮水,像汪洋,像無窮無盡的海!
杜若的衝擊還在,那股瘋狂混亂的情緒還在往他腦子裡涌。
但這一次,它們不再勢不可擋。
陰七星的力量在他體內流轉,像一堵無形的牆,把那些衝擊擋在了外面,它們還在沖,還在撞,但已經進不來了。
鍾鎮野睜開眼,他看著杜若,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然後他伸手,取出了百八煩惱棍。
那根棍子在他掌心瞬間變長,變成齊眉棍長短,烏沉沉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沒有猶豫。
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朝杜若衝去!
那些陰氣罡風還在呼嘯,還在撕扯,但這一次,它們撕不動他了。陰七星的力量覆蓋在他全身,像一層看不見的鎧甲,把那些風擋在外面。
他衝進了罡風的核心。
杜若站在那裡,看著他。
「阿正————」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溫柔,詭異:「你來了————」
她抬起手。
那隻手枯瘦,蒼白,指甲很長,泛著詭異的黑色,她把手伸向鍾鎮野,那動作很慢,很溫柔,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猛地一抓!
不是抓鍾鎮野,是抓向虛空!
那一抓之下,那些陰氣罡風像活了一樣,瘋狂地朝鐘鎮野涌去,它們匯聚成無數條黑色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纏過來,要把他捆住!
鍾鎮野揮棍橫掃!
百八煩惱棍帶著殺意的力量,掃向那些鎖鏈,棍風所過之處,那些鎖鏈紛紛碎裂,化作黑煙消散。但更多的鎖鏈湧來,無窮無盡,怎麼打都打不完!
杜若的嘴唇動了動。
她念著什麼,聽不清,但那聲音像針一樣扎進鍾鎮野的腦子裡,那些鎖鏈隨著她的念誦變得越來越粗,越來越密,越來越瘋狂!
鍾鎮野一邊揮棍,一邊朝她逼近。
一步,兩步,三步————
一根鎖鏈纏上了他的腳踝。
他低頭,殺意湧出,那鎖鏈瞬間碎裂,但就在這一瞬間,另一根鎖鏈纏上了他的手腕一他掙了一下,掙不開!
那鎖鏈纏得太緊了,像是有生命的東西,拼命往他肉里鑽!
杜若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太詭異了,不是杜若該有的笑,不是那個溫和儒雅的老太太會有的笑,那笑容扭曲著,撕扯著,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阿正————」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溫柔了:「我們一起————」
她抬起另一隻手。
那隻手伸向自己的手腕。
咔嚓!
她把自己的手腕擰斷了!
那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股黑氣湧出來,那隻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垂在那裡,晃晃悠悠的。
幾乎是同一瞬間,鍾鎮野感覺到一陣劇痛從手腕傳來!
咔嚓!他的手腕也應聲斷了!
那骨頭斷裂的感覺太清晰了,疼,鑽心的疼,他的手一軟,百八煩惱棍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響。
鍾鎮野咬牙,用另一隻手去撿。
但杜若沒有給他機會,她又抬起手。
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鍾鎮野瞳孔一縮。
「不————」
他的話還沒出口,杜若的手指已經插進了自己的眼眶!
噗嗤!
那顆眼球被她挖了出來,血淋淋的,還連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她把那顆眼球握在手裡,朝鐘鎮野遞過來。
那一瞬間,鍾鎮野感覺到自己的左眼猛地一痛!
砰!
那顆眼球直接爆裂!
血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左眼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劇烈的疼痛。
鍾鎮野的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但他沒有倒。
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撐住地面,硬生生站穩了。
杜若看著他,笑得更開心了。
「阿正————阿正————」她一遍一遍地喊著,聲音越來越詭異:「你來陪我————永遠陪我————」
她又抬起手,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嚨。
她要掐死自己!
鍾鎮野知道,如果她掐下去,自己的喉嚨也會被掐斷,他會和她一起死在這裡。
他必須在她動手之前————
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面,猛地往前一竄!
那些鎖鏈還在纏著他,拼命往後拉,他掙斷一根,又纏上一根,掙斷兩根,又纏上三根。那些鎖鏈越纏越多,越纏越緊,像是要把他的骨頭勒斷!
但他沒有停。
他掙著,爬著,往前沖。
一步,兩步,三步。
那些鎖鏈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深可見骨,那些血從他身上流下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但他沒有停。
他終於衝到了杜若面前!
杜若的手已經掐住了自己的喉嚨,她的手指正在收緊,那枯瘦的手指陷進皮肉里,掐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跡。
鍾鎮野伸出那隻完好的手,一掌按在她的額頭上!
殺意瘋狂湧出!
那股純粹只為毀滅而生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瘋狂地灌進杜若的頭顱!
杜若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距離掐斷自己的喉嚨只剩最後半寸。
她的眼睛看著鍾鎮野,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一開始,是興奮。
那股興奮還在,還在笑,還在期待。
然後,那些興奮開始被別的東西取代。
是恐懼。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無法抑制的恐懼,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但那光是恐懼的光,是看見了什麼最可怕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恐懼。
那恐懼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淹沒了。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
鍾鎮野接住她,把她輕輕放在地上。
他喘著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左眼什麼都看不見,血還在流,右手腕斷了,垂在那裡,動不了,身上全是傷,那些鎖鏈勒出的血痕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還活著,杜若也還活著。
鍾鎮野蹲下來,檢查她的狀態。
她沒死,但也已經與死差不多了。
她的身體冰涼,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鐘可能只有十幾下,她的眼睛閉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
但有一股力量,吊著她的氣。
那股力量很奇怪,不是生機,不是活力,而是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它在她體內遊走,維持著她最後一絲生命的跡象,它不像是想救人,倒像是————
「你們都是我的延伸。」
「只要我還在,就不允許你們死掉。」
那種感覺。
那股力量,是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的結合,它把這些人變成了邪祟,但也用某種方式維繫著他們的生命,他們不會死,只要這兩股力量還在,他們就永遠被困在這個不生不死的狀態里。
鍾鎮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他轉身,從背包里翻出那些藥。
紅藥,治療外傷的,他擰開一瓶,仰頭灌下去,又擰開一瓶,再灌下去,這樣連續灌了三四瓶,那些藥在他體內發揮作用,傷口開始癒合,斷掉的手腕開始接上,爆裂的眼球開始重新生長。
那種感覺很奇怪。
又疼,又癢,又麻,那些細胞在瘋狂分裂,那些組織在拼命修,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左眼正在重新成形,能感覺到光一點點回到視野里。
又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兩隻眼睛都能看見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完好如初。
他站起來,看著倒在地上的杜若,看著她那張蒼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往後山的方向。
去木屋,去找那個源頭。
他走得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在靠近那個答案。
直覺告訴他,接下來,還會有更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