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樹洞
鍾鎮野的眉頭也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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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明明已經把詛咒拔除了,為什麼血荄的力量會突然爆發?那些本來被壓制住的力量,那些被神樹枝條隔絕的力量,為什麼會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從那個小小的身體裡湧出來?
那些詛咒確實從嬰兒體內消失了,他能感覺到。
那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拔除詛咒本身,就是一個引子?一個讓血荄力量覺醒的開關?
他來不及多想。
因為嬰兒的哭聲已經變了。
那哭聲不再是一個普通嬰兒的啼哭,那哭聲裡帶著詭異的力量,像無形的波紋,像看不見的潮水,向四周擴散。
屋子裡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變得冰冷,像有無數的針在皮膚上扎,那些掛在牆上的東西開始晃動,那些放在桌上的東西開始顫抖,連窗外的雨都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
在這哭聲中,月季突然後退幾步,雙手抱住腦袋,發出一聲慘叫。
「啊!!!」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白得像紙一樣。
她的眼睛裡流下血淚,兩道細細的血痕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衣襟上,她彎下腰,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又尖又厲,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扛不住。
那嬰兒身上的力量,太強了!
鍾鎮野也感覺到了那種痛苦。
那種之前和嬰兒對視時出現過的痛苦,又涌了上來,那些負面的情緒,那些壓抑的記憶,那些想要殺人的衝動,全都涌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他,像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意識!
這才是血荄真正的力量————此前在副本第一階段中,血荄是被封印在神樹中的,真正的力量,始終都沒有表現出來過!
這才是它真正的力量!
鍾鎮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嗡鳴如潮,眼前開始發黑。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只能毫不猶豫地伸手入懷,掏出那張陰七星面具,戴上。
然後,那種「旁觀感」又出現了。
那個站在遠處的自己,那個冷冷看著一切的自己,又出現了,那個自己沒有感情,沒有情緒,只是看著,像看一場戲,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些痛苦,那些情緒,那些想要殺人的衝動,瞬間被隔離在了一層玻璃後面。
他能看見它們,能知道它們存在,但感受不到它們。就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就像隔著一片冰冷的湖。
還好,他仍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一步跨到嬰兒床邊,抱起那個正在大哭的嬰兒。
那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掙扎,小小的手腳亂揮亂蹬,哭聲震得他耳朵發疼,震得他的意識都在顫抖。
那些血荄的力量從那小小的身體裡瘋狂湧出來,像無數條細小的觸手,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想要鑽進他體內,想要占據他,想要控制他。
好在陰七星面具足夠強大,那些力量碰到他的皮膚,就瞬間被絞得粉碎。
鍾鎮野不敢怠慢,他催動遁地符,腳下一輕,下一秒,便消失在了屋子裡。
月季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渾身還在發抖。
嬰兒離開後,那些哭聲漸漸遠去,那些詭異的力量也慢慢消散,她抱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眼角的血淚還在流,但已經慢慢止住了,只剩下兩道暗紅色的痕跡掛在臉上。
她還在哭。
不是那種痛苦的慘叫,而是真正的哭泣。
眼淚混著血,從她臉上流下來,滴在地上。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只是覺得想哭。
後山。
大槐樹靜靜地立在空地中央,枝繁葉茂,樹冠如蓋,春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打在空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鍾懷山不在。
他一大早就帶著人下山去了,說是要去租機器,那種大型的油鋸,據說能切開石頭的,說不定能對付這棵堅硬如鐵的樹。
空地上只有幾個年輕人。
他們坐在臨時搭起來的棚子下面,躲著雨,抽著煙,聊著天。
棚子是昨晚臨時搭的,用幾根木棍撐著,上面蓋著塑料布,雨水從塑料布邊緣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邊上散落著一些不大不小的枝條,是他們昨晚砍下來的,那些枝條堆成一堆,還沒來得及收拾,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水裡。
「這樹也太硬了。」
一個年輕人吐出一口煙,搖著頭說:「我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這麼硬的樹。斧子砍上去就一道白印子,電鋸鋸半天也鋸不進去,鋸片都磨平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年輕人說,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我這手都震麻了,現在還在抖————照這個硬度來看,就算有機器,怕也是要砍非常久,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把這樹放倒。」
「懷山叔說不管多久都得砍。」
第三個年輕人說,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許師傅說了,那木屋必須儘快建起來。不然那孩子————」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幾秒,第一個年輕人忽然抬起頭,指著遠處。
「那是什麼?」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的山路上,有一個人影。
那人影忽閃忽閃的,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出現,每一次消失再出現,就會距離這邊近一點,像是傳說中的縮地成寸,一步就能跨出幾十米。
幾個人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
「那是什麼東西?」
「鬼?」
「不像是鬼————」
那是一個臉上戴著黑色面具的人。
面具漆黑如墨,上面有七個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那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速度快得驚人,每一步跨出,就是幾十米距離,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像一道飄忽的鬼影!
幾人大驚失色,猛地站起來。
有人下意識要跑,有人則是擺出畲家拳的架勢,雙腿微曲,雙手握拳,準備拼命,但他們的腿在抖,手也在抖,連站都站不穩。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股狂風平地捲起!
那風太大了,大得像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把他們盪到了幾十米外,幾個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在樹上,摔在草叢裡,七葷八素,頭暈眼花。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個「怪人」就出現在了大槐樹下—這自然就是鍾鎮野。
他抱著嬰兒鍾鎮野,站在了槐樹下。
他眼前那行猩紅的文字還在跳動。
【邪童鍾鎮野覺醒程度:54%】
54%。
還在漲。
嬰兒在他懷裡大哭,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越來越瘋狂,那哭聲裡帶著詭異的力量,像無形的波紋,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雨水都在蒸發。
那些被盪開的年輕人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被那哭聲衝擊到了。
他們抱住腦袋,發出痛苦的慘叫。
「啊!」
「我的頭!」
「好疼!好疼啊!」
他們的眼睛裡流下血淚,兩道細細的血痕從眼角滑下來,混著雨水,滴在地上。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抱著頭打滾;有人倒在地上,身體抽搐著;有人拼命往遠處爬,但爬兩步就爬不動了,只能蜷縮在那裡發抖。
鍾鎮野沖他們低吼一聲。
「快離開!這裡危險!」
但他的聲音被嬰兒的哭聲淹沒了,那些人根本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動不了,他們被那哭聲壓制著,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都動不了。
鍾鎮野不再管他們。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看著那個還在瘋狂大哭的自己。
覺醒程度還在跳。
55%。
56%————
他掃了一眼周圍,看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神樹木條。粗的細的,長的短的,堆成一堆,在雨里泡著。
他有了主意。
他蹲下來,把嬰兒放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體一離開他的懷抱,哭聲就更大了,那些血荄的力量瘋狂湧出,周圍的草木瞬間枯萎,那些草葉變成焦黃,那些樹葉簌簌落下。
鍾鎮野沒有理會。
他拿起那些木條,開始搭架子。
他的動作極快,快得像一陣風。
那些木條在他手裡,像是活的一樣,他一根一根插進土裡,用盡全力,插進去半尺多深,他一根一根搭起來,把那些木條固定在一起,形成一個穩定的結構。
那是一個小小的三角帳篷。
三根粗木條做支柱,插在三個角上,上面再用幾根長的木條搭成橫樑,交叉固定,最後用那些細枝條密密地編織起來,做成四壁和頂蓋。
不到一分鐘,一個用神樹木條搭成的三角帳篷式木架,就立在了空地上。
那木架不大,剛好能放進去一個嬰兒,那些神樹木條散發出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量,像一層薄薄的霧,把整個木架籠罩在裡面,那些力量對血荄的氣息有壓製作用,能隔絕一部分,但遠遠不夠。
鍾鎮野抱起嬰兒,把他放進那個木架里。
那小小的身體一進入木架,哭聲就明顯減弱了。
不是變小了,是被壓制了,那些神樹木條散發出的力量,像一層屏障,把一部分血荄氣息擋在裡面,讓那些詭異的波紋無法擴散得太遠。
那幾個正在痛苦掙扎的年輕人,感覺到壓力驟減。
「快走!」鍾鎮野又扭頭沖他們喊了一聲:「去叫人!能幹活的人都喊來!」
他們抬起頭,看見那個木架,看見站在旁邊的許師傅,終於反應過來了。
「是許師傅!」
「快走!」
「跑!」
他們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拼命往遠處跑,頭也不敢回。
鍾鎮野的眼前,那個數字還在跳。
57%。
58%——
它還在漲,只是跳得慢了一點。
從之前的瘋狂跳動,變成了慢慢的爬升。
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漲到100%。
到那時候,會發生什麼?那個嬰兒會變成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棵巨大的槐樹。
神樹。
因為詛咒的事更急,他之前一直沒時間來處理這棵樹,但現在,他必須做點什麼了。
鍾鎮野大步走到神樹旁邊,伸出手,按在樹幹上。
那樹皮粗糙,冰涼,濕漉漉的,被雨水打濕了,他能感覺到樹幹深處涌動的力量,那是神樹的力量,是汪好當年留下的,是他後來注入的。
那力量很強,但不夠。
他握緊拳頭,重重一拳砸在樹幹上!
砰!
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
那棵刀劈斧砍都幾乎傷不到的神樹,劇烈地晃了晃,那些枝葉嘩嘩作響,落下一大片雨水,樹幹上,留下了一個半寸深的拳印,拳印邊緣,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外蔓延。
但只有半寸,只有幾道裂紋。
鍾鎮野看著那個拳印,心裡有了數。
在陰七星面具的加持下,他是能夠搞定這棵樹的,但需要時間,需要力氣,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砸。
他深吸一口氣。
又是一拳。
砰!
又是一拳。
砰!
一拳接一拳。
他的拳頭砸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顫抖,那些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覆蓋了那一塊樹幹。
但他的拳頭也開始疼了。
那樹幹太硬了,硬得像鋼鐵,像石頭,像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已經破了,鮮血混著雨水流下來,滴在地上。
還不夠。
他伸手,從腰間取出那根百八煩惱棍。
那棍子平時只有掛墜大小,此刻他心念一動,棍身瞬間變長,變成齊眉棍長短,烏沉沉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他熟悉的溫度和重量。
他把殺意瘋狂地灌進棍中,隨後舉起棍子,對準那個被砸出裂紋的區域,重重一捅!
噗嗤!
棍子深深地捅了進去,直沒至柄,只剩下一個棍尾露在外面。
樹幹劇烈顫抖起來,那些枝葉嘩嘩作響,那些細小的枝條紛紛折斷,落在地上,一股股乳白色的光芒從那個洞口湧出來,那是神樹的力量,是它的生命本源,是它數千年的積累。
鍾鎮野拔出棍子。
那棍子帶出一蓬木屑,那些木屑是乳白色的,帶著淡淡的光芒,落在地上,瞬間就黯淡下去,變成普通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那個洞,只有手臂粗細。
不夠。
他舉起棍子,又捅進去。
然後又拔出來,又捅進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木屑飛濺,那些裂紋蔓延,那個洞口越來越大,越來越深,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像霧一樣瀰漫在周圍,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開始發麻。
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
那個嬰兒還在木架里,那個數字還在漲。
他必須快點,再快點!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那些木屑在他周圍堆成一小堆,那些光芒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裡面,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但他顧不上。
鍾鎮野從來沒想過,掏一個樹洞,會比他打一場架還要更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
樹幹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那洞有臉盆那麼大,圓圓的,邊緣參差不齊,但足夠深,裡面是空心的,木質已經被掏空,露出一個圓形的空間,像一個天然的搖籃,像一個小小的巢穴。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從洞壁里滲出來,把整個洞照得微微發亮,像一盞溫柔的燈。
鍾鎮野收起棍子,喘著粗氣。
他走到那個木架旁邊,蹲下來,看著裡面的嬰兒。
那嬰兒還在哭,但已經沒力氣了,哭聲變得沙啞,變得微弱,變得斷斷續續,像一隻垂死的小貓。
覺醒程度還在慢慢漲著,目前已經來到了63%。
還在漲。
他抱起嬰兒。
那小小的身體很輕,很軟,在他懷裡微微顫抖,那些血荄的力量還在往外涌,但已經被壓制了許多,不再那麼瘋狂。
他走到樹洞前,把嬰兒放進去。
那小小的身體一接觸到樹洞內壁,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就纏繞上來,像無數條細小的觸手,像無數根溫暖的絲線,輕輕裹住他,那些光芒滲進他的皮膚,滲進他的血脈,滲進那些正在涌動的血荄力量里。
嬰兒的哭聲漸漸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抽泣。
然後安靜下來。
他睡著了。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樹洞,看著裡面那個睡著的嬰兒。
那個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樹洞裡,蜷縮成一團,像一個真正的胎兒,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那些乳白色的光芒輕輕裹著他,像母親的懷抱,像溫暖的褓。
他眼前那行猩紅的文字,終於停了。
【邪童鍾鎮野覺醒程度:63%】
63%。
沒有再漲。
鍾鎮野鬆了口氣。
然後他抬起手,想要摘下面具。
可是,那面具貼得很緊,緊得像長在臉上一樣。
他用力摘了一下,沒摘下來。
他又用力摘了一下,還是沒摘下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最後,他雙手捧住面具,用盡全力往下拉。
可是,那面具紋絲不動,像生了根一樣。
他試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拼命,那些手指按在面具邊緣,按得皮膚發疼。
最後,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那面具終於離開了他的臉。
但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眩暈,那種「失去什麼」的感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都要清晰,他不知道失去了什麼,只知道又有什麼東西被帶走了,從他體內被抽走了,被那張面具吞掉了。
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抖。
他看著手裡的面具,看著那七個漆黑的孔洞。
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它收起來,放回懷裡。
很快,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群人跑了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鍾永強,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年輕人,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他們手裡拿著傢伙,有斧子,有鋸子,有鋤頭,還有幾根木棍,一個個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許師傅!」鍾永強跑過來,喘著氣,彎著腰:「出什麼事了?我聽阿貴他們說————」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棵大槐樹。
樹幹上,赫然多了一個大洞。
那洞有臉盆那麼大,圓圓的,邊緣參差不齊,但看得出是被人硬生生掏出來的,洞口周圍還有新鮮的木茬,乳白色的光芒從裡面滲出來,把周圍照得微微發亮。
他愣住了,他身後那些人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洞,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這————這————」
鍾永強指著那個洞,手指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許師傅,這是你弄的?」
鍾鎮野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來砍樹。」他說,聲音有些疲憊,有些沙啞:「你們用最快速度,把木屋搭起來。」
鍾永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