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解咒
鍾鎮野揉了揉眼睛,從牆邊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
魏郎中站在院子裡,滿頭大汗,那張胖臉上全是興奮的笑容。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抬著一口大鍋,那鍋又大又深,黑漆漆的,正冒著熱氣,那股味道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大佬,藥煮好了!」
魏郎中指著那口鍋,得意洋洋地說:「按你給的方子,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煮進去了,熬了一夜,熬得濃稠稠的,味道那叫一個沖,我聞著都想吐。」
鍾鎮野走過去,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鍋里是黑紅色的液體,濃稠得像漿糊,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氣味確實沖,腥的臭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讓人胃裡一陣翻騰,那些死人頭髮已經煮爛了,混在湯里,一根根地浮著,像水草一樣,那些棺材釘沉在鍋底,已經煮得發黑,上面沾滿了粘稠的湯藥。
「讓鍾家人排隊。」鍾鎮野說:「每人一碗,喝下去。」
魏郎中點了點頭,轉身朝外面跑去,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來一顛一顛的,但速度不慢,邊跑邊喊:「都過來!都過來!許師傅讓你們排隊喝藥!」
沒過多久,鍾家人就陸陸續續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鍾懷山,他身後跟著一群年輕人,都是昨晚去砍樹的那些,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身上還帶著木屑和泥土,眼睛裡全是血絲,顯然是剛從後山下來,一宿沒睡。
但來的不止是他們。
消息傳開之後,老宅里那些生病的人也來了。
有人是被扶著來的,臉色蠟黃,走幾步就要喘;有人是被抬來的,躺在門板上,眼睛半睜半閉;還有人是自己硬撐著走來的,一步一挪,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院子裡很快就擠滿了人。
那些人看著那口大鍋,看著鍋里那黑紅色的液體,聞著那股沖鼻子的味道,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這能喝嗎?」一個年輕人捂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黑狗血,死人頭髮,墳頭土————」另一個年輕人念叨著那些材料,臉色發青:「這喝下去不得死人?」
「許師傅,這東西真能治病?」有人壯著膽子問。
鍾鎮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鍾懷山站在最前面,看著那鍋藥,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他猶豫了好一會兒,一咬牙,拿起旁邊準備好的碗,舀了一碗。
「我先來!」
他雖然這樣喊著,但聲音還是有點發顫:「要是我喝死了,你可得————可得負責啊!
」
那碗裡的湯藥濃稠得像泥漿,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腥臭里混著苦澀,苦澀里混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鍾懷山看著那碗藥,臉上的肉都在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最後,他還是閉上眼睛,仰頭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喝毒藥,又像是在完成什麼壯烈的任務,那藥順著喉嚨流下去,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發綠,整個人都在抖。
周圍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盯著他看。
然後他猛地抱住了肚子!
兩秒後,他彎下腰,張開嘴,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那嘔吐物黑漆漆的,腥臭無比,裡面混著一條條細小的、還在蠕動的東西,那些東西一落地,就扭動著往土裡鑽,但很快就被太陽曬得化成一灘黑水,滋滋作響。
鍾懷山吐完,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但那種難看的顏色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病態的蠟黃,現在只是單純的噁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感覺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那動作順暢得很:「這半個月,我這胸口一直堵著,喘氣都費勁。現在————現在通了,全通了!」
那些圍觀的鐘家人看見這一幕,都愣住了。
然後有人喊了起來。
「真的假的?」
「讓我試試!」
「我也來!」
那些年輕人湧上來,一人一碗,仰頭灌下去。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吐。
那些黑色的嘔吐物,那些蠕動的蟲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穢物,在院子裡到處都是。
那些生病的人被扶著,被抬著,也被灌了藥。
一個病得最重的中年婦女,被人抬在門板上,臉色蠟黃,眼睛都睜不開,出氣多進氣少,旁邊的人給她灌了一碗藥,她吐出來的東西比其他人都多,黑漆漆的一大灘,裡面那些蟲子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吐完之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比之前有勁了:「我想坐起來。」
旁邊的人把她扶起來。她坐在門板上,深吸了幾口氣,臉上竟然有了一點血色。
「真神了————」她喃喃道。
一個老頭,病了大半個月,吃什麼吐什麼,瘦得皮包骨頭,喝了一碗藥之後,吐出來的東西里混著一團拳頭大的黑色東西,那東西落地之後還想跑,被人用鏟子拍扁了,化成黑水。
老頭吐完之後,顫顫巍巍站起來,竟然能自己走路了。
「我餓————」
他說,那是他這半個月來第一次說餓。
院子裡很快就吐得到處都是,那些黑漆漆的嘔吐物,那些蠕動的蟲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穢物,在陽光下慢慢蒸發。那股味道更難聞了,但沒有人在意。
那些吐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發現自己身上的毛病好了。
那些咳嗽的不咳了,那些發燒的退燒了,那些沒力氣的有力氣了,那些吃不下飯的想吃東西了。
「真的好了!」
「神了!真神了!」
「許師傅萬歲!」
有人喊了起來,然後更多人跟著喊。
鍾鎮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他能感覺到,那些詛咒的力量正在從鍾家人體內消失。
那些盤踞在他們血脈里的東西,那些讓他們生病的根源,正在被那些湯藥逼出來,吐出來,化成那些黑色的穢物。
魏郎中站在他旁邊,嘖嘖稱奇。
「大佬,你這法子真靈啊。那些人吐出來的,就是詛咒的本體?」
他湊近了看那些黑水,又趕緊縮回去:「太噁心了,太噁心了,這詛咒給我吃我都不吃————不過真管用,真管用。」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那些鍾家人一個個喝完,一個個吐完,一個個臉色恢復正常。
但還有一個人的詛咒沒有解。
那個嬰兒。
他自己的詛咒。
等最後一個鍾家人喝完藥吐完,院子裡已經是一片狼藉,但那些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那種大病初癒的笑容。
鍾懷山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嘔吐後的蒼白,但精神頭好得很。
「許師傅,大恩不言謝!」他說,聲音洪亮:「以後你許師傅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鍾懷山這條命,就是你救的!」
鍾鎮野擺了擺手。
「後山的樹,要繼續砍。」他說:「木屋要儘快建起來。」
「沒問題!我們今天就下山去租點機器,加班加點地干!」
鍾懷山點了點頭,招呼著那些年輕人,繼續幹活。
魏郎中湊過來,問出了那個問題。
「大佬,那個孩子的詛咒怎麼辦?」
鍾鎮野看著那口已經見底的鍋,沉默了幾秒。
「那個孩子的詛咒,需要下咒人的一些東西。」他說道。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你是說————那母子倆?」
鍾鎮野點了點頭。
偏屋的門還關著,和昨晚一樣。
——
鍾鎮野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白線,那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在空氣里瀰漫著,比昨天更濃了。
老太婆還癱在那張椅子上,腦袋垂著,嘴裡發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四肢還是以那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堆被丟棄的破爛。
那個中年人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兩隻手的斷口處已經結了痂,但痂是黑色的,還往外滲著黃水,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偶爾冒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一夜過去,他們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鍾鎮野走到中年人面前,蹲下來。
那人感覺到有人靠近,眼皮動了動,努力睜開眼,看見是鍾鎮野,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就被一種絕望的平靜取代。
「你————還想怎樣————」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那是從那中年人身上搜來的符紙,黃色的,上面用血畫著複雜的符號,他把符紙夾在指間,嘴裡念了一句什麼。
那是從那中年人身上學來的詛咒法。
那些符號,那些咒語,那些手法,此刻都在他腦海里清清楚楚。
隨後,他把符紙貼在中年的額頭上。
那符紙一貼上,就發出幽幽的紅光,中年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嘴裡發出壓抑的慘叫,那叫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悶又啞,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不————不————」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開始痙攣,嘴裡吐出白沫。
那些紅光鑽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血肉,鑽進他的骨髓,他的血管在皮膚下凸起,像一條條蚯蚓在蠕動,那些血管里流動的血,在那紅光照耀下,竟然變成了黑色。
老太婆在旁邊看著,發出尖厲的哭喊。
「住手!你住手!你這個畜生!」
鍾鎮野冷笑一聲,站了起來,走到老太婆面前,在她額頭上也貼了一張符紙。
同樣的紅光,同樣的慘叫,同樣的抽搐。
母子倆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在狹小的偏屋裡迴蕩,像兩隻被宰殺的豬。
過了好一會兒,那些紅線才慢慢消失,那些慘叫才慢慢平息。
母子倆癱在那裡,喘著氣,渾身都在抖,像兩片風中的落葉。
鍾鎮野看著他們。
「說吧。」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們是怎麼知道那個孩子身上有那股力量的?」
中年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他的眼睛躲閃著,不敢看他。
老太婆也只是喘著氣,沒有開口。
鍾鎮野等了幾秒。
然後他又掏出一張符紙。
那符紙一拿出來,母子倆的臉色就變了,那張符紙比剛才那張更黑,上面的符號更密,散發的氣息更陰冷。
「我學會了你兒子所有的東西。」鍾鎮野說,看著老太婆:「你應該知道,我能讓你兒子在不死的情況下,被折磨成什麼樣。」
老太婆的嘴唇哆嗦起來。
「你那些手段,我會的比他多。」鍾鎮野繼續說:「你們那些本事,那些符,那些咒語,我全都看了一遍,有些你們看不懂的,我也看懂了。
他看著那個中年人:「你要不要試試?」
中年人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我說!我說!」他掙扎著開口,那聲音又急又怕,「我們什麼都說!」
「只要你————只要你給我們一個痛快————」
中年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說,我全都說————」
鍾鎮野點了點頭。
「說吧。說清楚,交待清楚,到時候我還能給你們一個痛快。」
中年人喘了幾口氣,開始說。
他們母子倆,早些時候都是幫人收屍的。
那時候窮,什麼活都干,收屍雖然晦氣,但來錢快,後來收屍收得多了,就開始動歪心思,那些死人身上有時會有些值錢的東西,他們就偷偷拿,再後來,他們開始盜墓。
「但我們沒能力盜大墓。」
中年人說,聲音沙啞:「只能盜一些荒墳,野墳,沒人管的墳,那些墳里也沒什麼好東西,偶爾有點銅錢,有點破罐子,有點不值錢的首飾。」
老太婆在旁邊補充道:「有一回,我們在一個荒墳里發現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很奇怪,不是陪葬品,是一些書,一些符紙,一些我們看不懂的玩意兒。」
中年人說:「那些書里教的,都是些邪術。詛咒,下蠱,驅鬼,養鬼,什麼都有,我們也不知道那墳里埋的是什麼人,可能是以前那些邪術師吧,但那些東西是真的,我們照著學,竟然真的學會了。」
「他天賦比我高。」老太婆說,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他學什麼都快。那些詛咒,那些符術,他一看就會,我學了好久,也只學了個皮毛。」
他們學會了那些邪術之後,就開始行走於各地。
哪裡出現了詭異事件,他們就往哪裡跑,不是為了解決那些事,是為了偷取那些事件里的力量。
「那些力量,都是好東西。」
中年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們偷過不少。有些是邪祟的,有些是精怪的,有些是修行者的,每一次偷到一點,我們就變強一點。」
一年多前,他們路過連岩小鎮。
那天他們在小鎮上歇腳,準備買點東西再走,正好遇見鍾永群夫婦抱著孩子下山買東西。
「那孩子身上的力量,太明顯了————」
中年人說:「我們一眼就感覺到了,那種大邪祟的力量,那種純粹的力量,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果能得到那股力量,我們就能————」
他沒有說下去。
鍾鎮野替他說了。
「你們就能得道成仙?」
中年人沒有說話,老太婆也沒有說話。
沉默。
鍾鎮野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欠起來。
「我知道了。」他說:「現在我們來聊聊那孩子身上的詛咒————那個東西要怎麼解,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吧?」
中年人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
但很快,他就開口了。
「需要————需要我們的東西。」
他顫聲聲音說道:「我們的血,我們的頭髮,我們的指甲————那些詛咒是我們下的,要解,就需要用我們的東西做引子。」
鍾鎮野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
那刀很小,很鋒利,刀刃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寒光。
他看著那母子倆。
「既然這樣,那就做好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