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又一場怪夢
吳雅抱著孩子,和鍾鎮野說了會兒話。
她的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眼眶還是紅的,說話的時候偶爾還會抽一下鼻子。
她坐在床邊那張凳子上,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那動作很輕,很柔,生怕驚醒了孩子。
鍾鎮野坐在旁邊,聽她講之前在連岩鎮上發生的事。
吳雅說,她是躲在了自己朋友家,那朋友姓陳,是她之前在連岩鎮打工時認識的。兩人關係很好,這些年一直有來往,她害怕鍾家人拿自己孩子去「作法」,所以才帶著孩子躲過去,想著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陳姐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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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雅說:「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家裡就她一個人住,我去的時候她二話不說就收留了我們娘倆,她還說,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她一個人也寂寞。」
她頓了頓,繼續說。
「昨天晚上的時候,她接了個電話,說是老家有急事,她娘生病了,需要趕回去一趟,她跟我說兩天就回,讓我在她家待著就行,餓了就自己做點吃的。」
鍾鎮野聽著,點了點頭。
「我沒想太多,自然就應下了。」吳雅說:「結果她剛走沒多久,你說的那個老太婆就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有些後怕。
「她說是鄰居,要來借個東西,我不是屋子的主人,自然不敢答應,但央不住她一直求,就只好說去幫忙找找。」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結果我一轉身,就暈了過去。等醒過來時,已經回到鍾家老宅了。阿群就躺在邊上,孩子不見了————」
她的眼眶又紅了。
「我當時嚇壞了,以為孩子被他們拿去————拿去————」
她說不下去了。
鍾鎮野沒有說話。
吳雅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歉意,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許師傅,真是太謝謝你了。」她說:「當初就是你救了我們,如今又救了我們一次。」
鍾鎮野看著她。
他想說,這都是應該做的。
他想說,你不用謝我。
他想說,我是你的兒子。
但他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修行之人,救死扶傷、替天行道,本就是應該做的。」
那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吳雅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鍾鎮野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那個嬰兒還在睡覺,小小的臉埋在母親懷裡,睡得很安穩。
「當下最重要的————」他說:「還是先把神樹伐作木屋,用來壓制你孩子體內的邪祟力量。」
吳雅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明顯,笑容僵在臉上,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
「小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真的————有問題?」
鍾鎮野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
他嘆了口氣。
「原本或許無事。」他說:「但那個老太婆和他兒子,凱覦你孩子體內的力量,把那股力量引出來了。現在問題很大。」
吳雅抱著孩子,又流下了淚。
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孩子的強褓上。
「可憐的孩子————」她的聲音哽咽著:「那他將來,豈不是要一直生活在小木屋中?
「」
鍾鎮野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之後的事。
自己確實在木屋中生活了很久,那些年,那些孤獨的日子,那些沒有父母陪伴的時光,他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風聲。
但————
也沒有那麼久。
應該是到自己六七歲之後,就離開木屋了。之後他就像是普通孩子一樣生活,一樣習武,甚至後來自己根本不記會記得木屋裡那段生活。
而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現在的自己並不知道。
想來,或許正是《畲山》這個副本第三階段的事了。
「如果我算得沒錯,只需要在裡面住幾年。」
他斟酌了一下,說道:「甚至可能他懂事之後,都不會記得這段日子。」
吳雅一喜,眼睛裡又有了光:「真的嗎?」
鍾鎮野點了點頭:「真的,但是,過程中或許還會有些————起伏、波折。」
吳雅用力點頭,把那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沒事。」她說:「只要結果是好的,我們都能接受。」
鍾鎮野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堅定的臉。
那是他的母親,那個願意為了他承受一切的母親。
他笑了笑。
「那就好。」
他說道:「今天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過孩子最好放在這裡,這個蚊帳是用神樹枝條做的,也能一定程度上壓制他邪祟的力量。明天你恢復一些,再過來吧。」
吳雅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那就,拜託許師傅了。」
她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給他。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鍾鎮野接過孩子。
吳雅走出屋子的時候,門外那幾個嬸嬸已經在等著了,她們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七嘴八舌地安慰著。
「別擔心,有許師傅在,不會有事的。」
「是啊,許師傅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吳雅被她們扶著,慢慢走遠。
但她還是一步三回頭,不停地看向那間屋子,看向自己的孩子。
鍾鎮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們都走遠了,他才鬆了口氣。
他回到屋裡,把孩子放回那張小床上。那孩子睡得很沉,換了人抱也沒有醒,只是小嘴動了動,又繼續睡。
鍾鎮野拉好蚊帳,把那些神樹枝條整理了一下。
然後他在嬰兒床邊坐下來,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太累了。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
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有停過。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放鬆下來。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一覺睡下去後,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竟然又來到了那個怪夢0
還是那個木屋。
還是那個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投下蛛網般晃動的陰影,還是那些散落滿地的鉛筆畫,紅的綠的藍的,畫著太陽,畫著房子,畫著小狗。
牆角還是堆著那些翻舊的童話書,《小紅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著詭異的光0
木屋的牆壁還是滲出細密的水珠,在油漬般的光暈里緩緩下滑。
鍾鎮野低頭,看見自己縮小的身體。
五六歲孩童的短手短腿,藍色條紋睡衣的袖口沾著蠟筆痕跡,右膝蓋上結著新鮮的痂0
他還是那個孩子。
但這一次,他的感覺很不一樣。
他不再恐懼了,他知道這是夢。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站起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怪臉人站在門口。
那張臉上,七個黑色的孔洞如北斗星般排列,像是七口深不見底的井。
但鍾鎮野看著那張臉,心裡已經沒有一絲恐懼。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怪臉人發出一聲呵呵的笑。
「出來吧。」他說。
那聲音還是成千上萬道聲線的疊加,老人的咳嗽混著嬰兒的啼哭,女人的輕笑纏著男人的低吼,但鍾鎮野聽著,已經不再覺得詭異。
他跟著怪臉人走出木屋。
外面,滿山遍野都是那些變成了邪祟一樣的親戚。
大姑蹲在溪邊,背對著他,肩膀聳動著:六舅媽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樹幹上,脖子扭轉了180度;二叔公穿著藏青色的壽衣,站在路邊的陰影里;大表姐跪在墳頭,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臉皮;七姨婆盤腿坐在幽綠色的火焰旁,吃著活蜈蚣————
但鍾鎮野看著他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跟著怪臉人,從那些親戚身邊走過,穿過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山路,最後來到山崖邊。
那裡可以眺望遠方。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一層一層疊向天邊,近處是鍾家老宅的輪廓,那些黑瓦在陽光下靜靜臥著。
怪臉人站在山崖邊,背對著他。
鍾鎮野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遠方。
沉默了幾秒,怪臉人低頭看著他。
「你現在,到哪一步了?」他問。
鍾鎮野抬起頭,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看著那七個黑洞。
「已經很近了。」他說:「我應該,很快就會走到你現在的位置了。」
怪臉人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抬起手。
那隻手和鍾鎮野的手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
然後,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成年人的臉。
那張臉鍾鎮野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是他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
成年鍾鎮野低頭看向此時在夢中幼年的鐘鎮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溫暖,只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譏諷,感慨,釋然。
「真是不容易。」
他說著,聲音不再是那種詭異的疊加,而是他熟悉的聲音:「一次次看著你的意識回到這具小身體上,看著當年的我自己掙扎,終於,你也要來到這裡了。」
鍾鎮野看著他。
看著那個未來的自己。
「為何我這次會入夢?」他問:「你是有什麼東西想要告訴我嗎?」
未來的鐘鎮野搖了搖頭。
「不,這只是一次預告。」他說:「你已經要觸及最終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鍾鎮野愣了一下:「還有下一次?還有交接?」
未來的鐘鎮野點了點頭。
「是的。你很快,就會明白————」
他的話沒有說完。
鍾鎮野還想再問什麼,但周圍的景象開始晃動。
山崖在崩塌,那些連綿的山巒在碎裂,鍾家老宅的輪廓在模糊。
夢要醒了。
未來的鐘鎮野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鍾鎮野想伸出手,想抓住他,想問清楚。
但他的手剛抬起來,黑暗就吞沒了一切。
鍾鎮野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
他發現自己還靠在那面牆上,還坐在那張嬰兒床邊,那個嬰兒還在小床上睡著,安安穩穩的,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窗外傳來嘈雜的聲音。
有腳步聲,有說話聲,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藥的味道。
混著黑狗血,混著公雞雞冠,混著硃砂雄黃,混著死人頭髮和墳頭土的味道。
魏郎中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又急又響。
「大佬!大佬!」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在門口停下。
門被推開了。
魏郎中站在門口,滿頭大汗,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他那張胖臉上全是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大佬,藥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