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母子
魏郎中急急忙忙地喊著「大佬」跑了過來。
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臉上的肉都在跟著晃。
他一腳跨進院子,先看見地上那個大坑,又看見那半堵塌了的牆,最後看見縮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中年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驚訝,帶著敬佩,還有滿滿的討好。
「大佬就是厲害啊!」
他搓著手走過來,繞著那個中年人轉了一圈,嘖嘖有聲,那聲音里滿是讚嘆:「這麼牛逼的人,也被你一下子搞定了!我剛才在屋頂上看著,那陣勢,那手段,我差點以為你要栽了呢——————結果你看,這人現在跟條死狗似的。」
那個中年人此時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兩隻手都沒了,脖子旁邊那個小腦袋也消失了,整個人看起來悽慘無比,連呻吟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魏郎中的笑容僵了僵,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但————」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為難,眉頭皺了起來:「這人變成這樣了,詛咒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鍾鎮野。
鍾鎮野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陰七星面具。
剛摘下來的。
這一次,或許是因為使用面具解析了那些複雜的東西,消耗不小,摘下面具的時候,那種「失去什麼」的感覺更強烈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清晰。
就像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了,被那張面具帶走了。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也許是某一種情緒,也許是某一段記憶,也許是某一種讓他成為「人」的東西,他說不清楚,也感知不到,但他知道,又有什麼東西被帶走了。
他就那樣盯著手裡的面具,盯著那七個漆黑的孔洞,盯著那些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表面,那面具在他掌心安安靜靜的,和任何時候都一樣,但他總覺得它不一樣了。
他發了會兒怔,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呆。
「大佬?大佬?」
魏郎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把他從那種失神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鍾鎮野抬起頭,看著他。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他會的東西,我已經都會了。」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比剛才那個中年人的眼睛還要大。
「什麼?!」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說什麼?你們就打一架,你就把他的東西全學會了?
一」
鍾鎮野沒有重複。
他把面具收起來,放回懷裡。
「先解決鍾家人的詛咒。」他說:「那個孩子的詛咒最後解決。」
魏郎中還在震驚中,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
「你去安排一下。」鍾鎮野對他說:「準備一個大鍋,要能夠一次性煮出夠所有鍾家人吃的湯藥。」
魏郎中回過神來,連連點頭,那腦袋點得像搗蒜。
「好好好,這個簡單,廚房裡就有大鍋。鍾家這宅子人多,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鍋。」
「另外,去準備以下東西。」
鍾鎮野開始報。
「黑狗血,要三斤,現殺的。」
「公雞雞冠,要七隻,每隻都要活的,現取。」
「硃砂,要半斤,越純越好。」
「雄黃,要二兩。」
「死人頭髮,要一束,最好是從剛死不久的人頭上剪的。」
「墳頭土,要七份,從七個不同的墳頭上取。」
「棺材釘,要三根,要舊的,用過的那種。」
「還有————」
他一樣一樣報著,那些東西稀奇古怪的,一聽就不是什么正經藥材,有些甚至聽著就覺得瘮人。
魏郎中聽著聽著,眼睛竟然亮了起來,越來越亮。
「還有這種招!」
他拍了一下大腿:「誤你別說,好像真行,好像真行?」
他越聽越興奮,那張胖臉上滿是好奇和躍躍欲試,那神情就像小孩子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
「大佬,你這都是從那人身上學來的?這法子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得是什麼路數?黑狗血我知道,辟邪的,公雞雞冠我也知道,也是辟邪的,但死人頭髮和墳頭土,還有棺材釘,能和這些一起用?」
鍾鎮野沒有回答。
「回頭我再慢慢和你說,你先去做吧。」他說:「我去你徒弟那邊看看。」
魏郎中點了點頭,轉身就跑,跑了沒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動作很滑稽,像一個突然卡住的皮球。
「那個,大佬。」他的臉上堆著笑,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這事解決了之後————」
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放心。」鍾鎮野微微一笑:「我答應給你的力量,就會給。」
魏郎中大喜過望,那張胖臉笑得像一朵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好,我相信大佬,相信大佬!」
他一溜煙就跑沒影了,那速度和他那肥胖的身子完全不成比例。
鍾鎮野看著他跑遠,鬆了口氣。
他轉過身,拖起那個中年人,走回那間偏屋。
那個中年人還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睛半睜半閉,嘴裡時不時冒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老太婆癱在椅子上,看見鍾鎮野拖著中年人進來,渾身一抖。
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但更多的是痛苦,是絕望,是那種看著自己孩子受苦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她看著地上那個不成人形的兒子,嘴唇哆嗦著,發出尖細的哭喊。
「我的兒!我的兒啊!」
那聲音又尖又厲,像夜梟在叫。
鍾鎮野沒有理她,他走過去,一把按住老太婆的頭。
老太婆掙紮起來,但她四肢早就斷了,根本掙不動,她只能任由鍾鎮野按著,嘴裡發出絕望的尖叫,那叫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
「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鍾鎮野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將手按在了老太婆額頭上。
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之前被老太婆吸進體內的血荄力量,此刻還在她體內遊走,那些力量很微弱,很稀薄,但確實存在,在她血脈里緩緩流淌。
鍾鎮野此前正是多送了她一點血荄力量,把她弄成了那個誘餌。
此時,那些力量順著他的掌心,從她體內被抽離,然後流進他體內。
那些力量本來就是他的一部分,現在只是物歸原主。
老太婆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像篩糠一樣,像風中的落葉,她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灰,最後變成一種蠟黃的顏色,像一張舊報紙,她的眼睛翻白,嘴裡吐出白沫,整個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抽取完畢,鍾鎮野鬆開手,老太婆的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部被他收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昏迷的老太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呻吟的中年人。
這兩人已經沒有威脅,但他暫時還不打算殺死他們。
他需要等他們醒來,需要弄清楚他們是怎麼知道嬰兒鍾鎮野身上有血荄力量的,這背後或許還有更深的東西,或許還有別的隱患,或許還有其他人。
他轉身,離開了那間屋子。
門在他身後關上,把那些呻吟和那些慘叫聲都關在了裡面。
鍾鎮野穿過幾道院子,來到鍾家老宅另一側的一間屋子前。
他推開門。
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搖曳。
月季坐在門口的一張凳子上,正低頭看書。
她看得入神,眉頭微微皺著,偶爾翻一頁,那動作很輕,很慢,聽見門響,她才抬起頭,看見是鍾鎮野,她站起來,把書放在凳子上。
「抓到人了啊。」她說。
鍾鎮野點了點頭。
「今晚已經沒事了。」他說:「你去休息吧。」
月季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只是點了點頭,拿起那本書,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
時,她停了一下,回過頭。
「那個小孩在裡邊。」她說,伸手指了指屋子深處:「我聽你的,用神樹的枝條做了個架子,把蚊帳罩上了,那些枝條,好像真能能擋住他身上的東西。」
鍾鎮野點了點頭,月季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屋裡安靜下來。
鍾鎮野走進去,來到屋子深處。
那裡放著一張嬰兒床。
很簡陋的嬰兒床,就是用幾塊木板釘成的,邊角還有些毛刺,但收拾得很乾淨,床上鋪著柔軟的棉被,棉被裡躺著一個嬰兒,蓋著小被子,枕著小枕頭。
嬰兒床上面罩著一個蚊帳。
那蚊帳是白色的,薄薄的,紗質的,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嬰兒床罩在裡面,蚊帳的邊緣壓在床墊下面,嚴嚴實實的,一點縫隙都沒有。
支撐蚊帳的架子很特別。
那是用幾根細細的枝條搭成的,那些枝條被彎成弧形,插在嬰兒床的四角,把蚊帳撐起來,枝條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帶著淡淡的木質清香,還有一些細小的芽點。
那是神樹的枝條。
鍾鎮野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小鍾鎮野睡得很安穩。
他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勻,他的臉白白淨淨的,肉嘟嘟的,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嬰兒沒什麼兩樣。
鍾鎮野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忽然跳出幾行猩紅的文字。
【邪童鍾鎮野覺醒程度:32%】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32%?
又漲了————
之前是24%,現在是32%。
是那個詛咒的原因,導致這個覺醒進度一直在走?還是因為某個開關已經打開了,那個進度就在自動推進,不管有沒有人刺激?
他看了一眼那些神樹的枝條。
那些枝條散發著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量,像一層薄薄的霧,把那層蚊帳籠罩在裡面,那些力量把嬰兒身上的血荄氣息隔絕了,讓他感覺不到任何衝擊,任何波動,任何影響。
但那個進度還在漲。
他皺了皺眉。
但不論如何,那對母子已經伏誅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高手,那個布下血陣的人,那個想要奪取血荄力量的人,已經廢了,已經半死不活,已經翻不起什麼浪了。
接下來無非就是用神樹造出木屋的事,把這個孩子關進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腳步聲,雜沓的,急促的,很多人一起跑的聲音。
有喊聲,女人的喊聲,男人的喊聲,混在一起。
還有一個女人的哭聲,又急又慌,帶著哭腔。
「兒子!我兒子在哪!」
那聲音很急,很慌,鍾鎮野的耳朵動了動————這————是吳雅的聲音?
緊接著,又有幾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七嘴八舌的。
「慢點慢點,不急不急,你剛醒過來,別跑那麼快!」
「當心摔著!地上滑!」
「你失血那麼多,不能這樣跑!」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鍾鎮野回過頭,門被推開了。
吳雅站在門口。
她的臉色還很蒼白,白得像紙一樣,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還穿著那身沾了血的衣服,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一塊一塊的,手腕上更是纏著厚厚的繃帶,那些繃帶里還滲出一絲絲血跡,紅的,新鮮的。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屋裡。
她身後跟著幾個嬸嬸,想要扶她,被她掙開了,她的手揮了一下,差點打到人,但她顧不上。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終於看見那張嬰兒床。
還有————站在嬰兒床旁邊的鐘鎮野。
她狠狠一怔,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後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許師傅!」她的聲音都變了調,驚喜無比:「是你?!」
鍾鎮野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那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是溫暖,是酸澀,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放心,你孩子沒事。」
鍾鎮野說著,側過身,讓出那張嬰兒床。
「他在這。你過來抱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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