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熟悉的面孔
晚上,一輛麵包車開到了鍾家老宅門前。
此時的老宅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流水席還在繼續,院子裡燈火通明,那些大圓桌邊坐滿了人,男人們喝著酒劃著名拳,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女人們湊在一起聊著家常,時不時爆發出一陣說話吵鬧聲,孩子們在桌子間跑來跑去。
廚房那邊還在冒著熱氣,幫忙的婦人們進進出出,端著一盤盤熱菜往桌上送,油煙味和飯菜香飄得滿院都是。
沒人注意到這輛麵包車。
車子沒有停下,而是繞了個彎,拐進一條小巷,最後停在一個偏門外。
那偏門很舊,平時很少有人走,門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但此刻,門已經被推開了,幾個人影站在門口等著。
駕駛座的門打開,鍾永強跳了下來。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朝後面揮了揮手,那動作又急又快,副駕的門也打開了,鍾鎮野走下來,他懷裡還抱著那個嬰兒,嬰兒睡著了,小臉埋在棉被裡,睡得很安穩,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隨後,側門被拉開,幾個人涌了上來。
鍾懷山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後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力氣大,手腳快,他們七手八腳地爬上車,開始往下搬人。
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鍾永群,他臉色蒼白得像紙,雙眼緊閉,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人還在昏迷中。
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下來,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他。
然後是吳雅。
她也是同樣的狀態,同樣的昏迷,被另兩個人抬著,跟在後頭,她的臉色比鍾永群還白,白得嚇人,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還活著。
接著,鍾鎮野把懷裡的嬰兒交給了一個中年婦女。
那婦女是鍾家的一個嬸嬸,四十多歲,應該平時專門幫忙帶孩子的,看動作就很有經驗,她接過嬰兒,輕輕拍了拍,嘴裡念叨著「乖,乖」,然後抱著孩子往裡走,腳步又快又穩。
最後被抬下來的是那個老太婆。
她已經被打昏了,四肢都以詭異的角度垂著,整個人軟得像一灘爛泥,兩個年輕人把她從車上拖下來,動作很粗魯,一點都不客氣,就像拖一袋垃圾,他們把她抬進院子,扔在一張椅子上。
老太婆被扔上去,整個人歪在那裡,腦袋垂著,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魏郎中和月季也從車上下來了,他們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魏郎中那張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眯著眼睛打量周圍,月季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等人都被運走,院子裡安靜了一些,那些吃席的人還在前院熱鬧著,這邊偏院倒沒什麼人來。
魏郎中湊到鍾鎮野身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試探和小心翼翼:「大佬,人也救了,我們————」
鍾鎮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還要突破嗎?不留了?」
魏郎中訕笑一聲,那張胖臉上堆滿了尷尬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個,這個————」他搓著手,眼睛四處亂看,就是不敢和鍾鎮野對視。
「這個下咒的人我也抓住了。」鍾鎮野又問:「你還擔心什麼?擔心我嗎?」
魏郎中被他說中了心事,臉上的笑容更尷尬了,那笑容掛在臉上,摘不下來又笑不自然。
「大佬。」
他說:「我們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吧?」
鍾鎮野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讓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魏郎中的肩膀。
這一拍,魏郎中整個人頓時一抖,像是被電了一下,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
「我還需要你幫忙。」鍾鎮野說:「你能夠治病,能夠吃掉詛咒,另外也算是博學多識了。我還需要你。」
魏郎中被他這麼一夸,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但那得意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他的眼珠轉了轉,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勉強笑著說:「大佬,你這麼厲害,我一個小人物,幫不上你太多————」
「你不是想要突破修行嗎?」鍾鎮野打斷他:「不是想要延長壽命嗎?」
魏郎中愣住了。
「我能幫你。」鍾鎮野說。
魏郎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大佬,您在開什麼玩————」
話沒說完,鍾鎮野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力量從鍾鎮野掌心湧出,灌進魏郎中體內!
那是七種情緒的力量。
貪,嗔,痴,哀,欲,妄,懼。
只有一點點,很少的一點點。
在沒有戴陰七星面具的情況下,他也只能調用這一點點,只能拿出這麼一點點,但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極其高級、極其純粹的力量,是這世間最本源的東西之一。
只這一點點,魏郎中整個人就渾身一顫!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瞪得像銅鈴一樣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的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身體也開始發抖,但那不是恐懼的抖,而是興奮的抖,是狂喜的抖,是那種餓了一輩子的人突然吃到山珍海味時的抖!
他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在他體內流淌。
那股力量太精純了,太高級了,比他這三百年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好一萬倍!
那些詛咒,那些病氣,那些邪祟的力量,和這東西比起來,簡直就是垃圾,是泔水,是連豬都不吃的東西。
他只是吸收了一點點,就感覺自己的修為在暴漲,瓶頸在鬆動,那扇關了許久的門,正在一點一點打開!
如果再多一點————
如果再多一點————
這時,鍾鎮野鬆開了手。
魏郎中站在那裡,整個人還在抖,臉上的表情已經失控了,那是一種貪婪到了極點的表情,一種恨不得把鍾鎮野整個人都吃下去的表情,一種誰看了都覺得害怕的表情。
「以前,鍾家後山有一棵千年古樹幾乎死去。」
鍾鎮野勾著嘴角,微笑道:「我只給了一部分這股力量,它便活了過來,獲了新生————至於你,只要你幫我做完這裡的事,我能保證,你會成為這天底下修行最高、壽命最長的蛙。」
魏郎中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幾乎要燒起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幫!」他說,聲音都在發顫,整個人激動得不行:「我幫!」
他一把抓住鍾鎮野的手,抓得很緊。
「大佬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抓狗我不攆雞!」
月季在旁邊看著,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滿道:「師父!」
魏郎中回過頭,瞪著她。
「幹嘛!」
他的聲音相當理直氣壯,甚至還有點凶:「這裡的人都中了詛咒,咱們是救人,救人!積德的!」
月季聞言,沒再說什麼,她只是像個大人一樣,嘆了口氣。
鍾鎮野見已經完全收服了魏郎中,便不再說什麼。
他拍了拍魏郎中的肩,往院子裡走去。
魏郎中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整個人都在飄。
月季走在最後,看著前面那個胖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院子裡,鍾永群和吳雅已經被安置好了。
他們被抬進了旁邊的一間屋子,那是偏院裡的一間廂房,平時沒人住,但收拾得很乾淨,有人正在裡面照顧著,進進出出的,端熱水,拿毛巾。
嬰兒也被那個嬸嬸抱著,進了另一間屋子,估計是去餵奶了,那屋裡亮著燈,能看見人影晃動。
只有那個老太婆被留在院中,被放在一張太師椅上。
她歪在那裡,腦袋垂著,手腳都以詭異的角度耷拉著,像個被玩壞的破娃娃,像個被丟棄的破爛,她的嘴角還在往外滲血,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鍾鎮野剛走到院子裡,鍾懷山就迎了上來。
他的大嗓門在夜裡格外響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許師傅!這人誰啊這是?」
鍾鎮野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婆。
「長話短說。」他說:「所有鍾家人幾乎都中了詛咒。詛咒就是她下的。」
鍾懷山的臉色變了。
「而且,那個孩子身上的邪祟力量,也是她引出來的。」
鍾鎮野沉著眉繼續說:「她想要占據這股力量。為此,她還傷害了阿群、阿雅他們。」
「竟有這種事?!」
鍾懷山的眼睛瞪圓了,臉上閃過一絲凶光,那光在夜裡看起來格外嚇人。
魏郎中這時候已經走了過來,站在鍾鎮野旁邊,他挺著肚子,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看起來還真有幾分高人風範。
「是啊。」他說:「這老太婆壞得很,我和這位許師傅費了不小的力,才將她制服,還好去得及時,那對小兩口才保住了性命,造孽啊!」
他搖著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鍾懷山見魏郎中和許師傅都這麼說,自然再無懷疑,他知道許師傅的本事,也知道魏郎中是有真本事的,兩個人都這麼說,那還能有假?
他咬了咬牙,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牙關咬得咯咯響。
「接下來要怎麼辦?」他問。
「分兩步走。」鍾鎮野說道:「第一,木屋必須儘快造出來了。否則那孩子身上的邪祟力量壓不住,會非常危險。」
鍾懷山點了點頭。
「第二。」鍾鎮野說:「我與魏郎中再和這個老太婆周旋周旋,弄清楚怎麼解除鍾家人的詛咒。」
鍾懷山一咬牙,臉上的表情變得堅決起來。
「行!」他說:「我去安排!砍樹的事,我儘量多弄些人!今天晚上就開始,連夜干i
「」
他一揮手,朝那些站在旁邊的年輕人大喊:「都跟我走!帶上傢伙,去後山!」
那幾個年輕人應了一聲,跟著他往外走,腳步又急又快。
走了幾步,鍾懷山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其中一個年輕人。
「幹嘛呢阿勇,走啊?」
那個年輕人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盯著太師椅上的老太婆,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叔。」他說,聲音有些奇怪:「這個老太婆————我見過啊。」
鍾懷山愣了一下。
「你見過?」
那個叫阿勇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他走近幾步,借著院裡的燈光,仔細看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那臉上全是血,還有好幾道傷口,皮肉翻著,但輪廓還在,五官還在,還能認出來。
阿勇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那吸氣聲很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是她!」他飛快道:「叔,我見過她!就在連岩鎮上!」
「去年,我去鎮上趕集,見過她,她在街上擺攤,賣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麼符啊,什麼藥啊,什麼神像啊,擺了一地,我當時還買過她的符,說能保平安的,花了五塊錢。」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那時候就在打聽咱們鍾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