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對視
很快,老太婆就被鍾鎮野打斷了四肢。
他一點也沒留手,下手很重,重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重到老太婆的慘叫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他先是一棍砸在她的左臂上,那條手臂當場就彎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骨頭從皮肉里戳出來,白森森的,血淋淋的。然後是右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同樣的骨頭碎裂。然後是左腿,然後是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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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棍下去,都是骨頭斷裂的脆響,每一棍下去,老太婆的慘叫聲就高一分。
等她四肢全被打斷,她已經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只有哼哼的力氣了,那些斷掉的肢體以各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踩爛的蟲子。
但在這個過程中,鍾鎮野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是因為憤怒才下這麼重的手,他知道自己是出於安全考慮才把她徹底廢掉0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必要的,都是應該的。
但在這種情緒激昂的時候,在那些骨頭碎裂的聲音里,在那些慘叫聲中,他又產生了那種「旁觀者」的感覺。
就像有另一個自己,站在高處,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自己在看著「鍾鎮野」這個人憤怒,看著「鍾鎮野」這個人下手,看著「鍾鎮野」這個人把老太婆的四肢打斷。那個自己能看見一切,能理解一切,能知道一切,但就是感受不到。
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就像在看一場戲,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回想了一下,剛才戰鬥的時候,這種感覺也出現過,在那些血手瘋狂湧來的時候,在殺意和血光碰撞的時候,在五感被詛咒剝奪的時候,那個旁觀者一直都在。
只是那時候他太專注了,沒有注意到。
現在,戰鬥結束了,那種感覺又清晰起來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哼哼的老太婆,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這大概就是面具帶來的影響吧。
那張陰七星,正在一點一點改變他————
「行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月季的聲音。
鍾鎮野回過頭。
月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面前躺著鍾永群和吳雅,兩人的手腕已經被包紮好了,那些布條纏得很整齊,上面滲出一絲絲血跡,但已經止住了,兩人的臉色還是蒼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死人那麼白了。
「傷情暫時穩定住了。」月季說:「但最好還是要送醫院。失血太多,光靠包紮不夠,得輸血。」
鍾鎮野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
「呱呱,呱呱呱。」
魏郎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鍾鎮野看過去,只見那蛙精還躺在地上,圓滾滾的肚子朝上,像個翻了身的烏龜,他努力仰著頭,看著這邊,嘴裡發出一連串的呱呱聲。
鍾鎮野聽不懂,他茫然地看向月季。
月季看了她師父一眼,翻譯道:「師父說,不需要去醫院,他能把他們的傷病給吃掉。」
鍾鎮野愣了一下,看著魏郎中那個脹成球的肚子。
「你自己都撐成這樣了。」他說:「還能吃?」
魏郎中痛苦地呱了幾聲,臉上露出一個很複雜的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是得意。
月季翻譯:「師父說,這可以幫助他消化,那些傷病之氣和他體內的力量能中和,對他有好處。」
「如果是這樣那就最好。」他說:「你來試試吧。」
魏郎中呱了一聲,然後努力想要翻身,但他的肚子太大,整個人像個球,在地上滾來滾去,就是翻不過來。
那樣子實在有些滑稽。
月季嘆了口氣,走過去,用力推他,她推了好幾下,才把他推到鍾永群和吳雅旁邊,那過程就像在推一個巨大的皮球,費了好大的勁。
魏郎中終於到了位置,然後張開嘴,對準兩人開始吸氣。
鍾鎮野開啟了靈視。
在靈視視野里,他看見了那些東西。
魏郎中身上冒出那種熟悉的氣息,像無形的觸手,探向鍾永群和吳雅,那些觸手從他們的傷口處鑽進去,在他們體內搜尋著什麼,很快,那些觸手就找到了目標。
是一些灰色的東西,像霧氣,像塵埃,盤踞在兩人體內深處,那些東西被那些觸手纏住,一點一點拖出來,然後被魏郎中吸進嘴裡。
每吸一口,魏郎中的臉色就好一點。
每吸一口,鍾永群和吳雅的臉色也好看一點。
那些傷病之氣,正在從他倆體內轉移到魏郎中體內。而魏郎中那個脹成球的肚子,竟然真的在慢慢消下去。
鍾鎮野看了一會兒,確認沒問題,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哼哼唧唧、半死不活的老太婆,暫時沒管她。
他走過去,跳起來,把吊在天花板上的那個吊籃取了下來。
那吊籃用幾根粗麻繩繫著,他抓住繩子用力一拉,吊籃就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他伸手接住,輕輕放在地上。
吊籃里舖著柔軟的棉被,棉被裡躺著一個嬰兒。
那是他自己,嬰兒時期的他自己。
一歲多的樣子,白白淨淨的,穿著件小衣服,蓋著小被子。他閉著眼睛,還在睡覺,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呼吸平穩。
鍾鎮野蹲下來,看著那張小臉。
那是他的臉。
是他小時候的臉。
他見過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在那些僅存的幾張老照片裡,照片上的孩子也是這個樣子,白白淨淨的,眼睛又黑又亮,但那些照片都是黑白的,模糊的,遠沒有眼前這個鮮活。
這個嬰兒是活的,是會呼吸的,是會動的。
是他的過去,是他的開始,是他的全部。
他正想著,那個剛剛還在熟睡的嬰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睜開了眼睛。
兩個不同年歲的同一個人,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世界變了!
鍾鎮野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衝擊從那雙眼睛裡湧出來,像潮水,像海嘯,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
是————痛苦?
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深入骨髓的、讓人想要尖叫出來的痛苦!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了的東西,那些他從來不敢去觸碰的東西,一下子全都涌了出來!
他看見了那個木屋。
那個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
門是關著的,窗戶是封死的,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裡面有什麼,他知道裡面有一個孩子,一個被關在那裡的孩子,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孩子。
他看見了那些日子。
那些漫長的、孤獨的、沒有盡頭的日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牆,他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傳來的笑聲,聽著那些永遠不屬於他的聲音。
他看見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模糊的、遙遠的、永遠隔著門窗的臉,他們來看他的時候,總是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們看他的眼神里有關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懼,是害怕,是那種看著怪物時才有的眼神。
他看見了那些人的死。
滿山的屍體,滿地的血。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那些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空,看著虛無,看著永遠也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見了自己站在屍山血海中間。
渾身是血,手上是血,臉上是血,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一張接一張,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張都帶著強烈的情緒,每一張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憤怒!恐懼!絕望!恨意!殺意!
那些情緒太多了,太強了,強到他根本無法承受。
它們像火山噴發一樣從他心底湧出來,像海嘯一樣席捲他的一切,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牙齒在打顫,他的眼睛開始充血,變得通紅。
他要殺人,他要毀滅一切。
他要讓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消失!
他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肉里,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像野獸一樣,他的理智正在一點一點被那些情緒吞噬,像火焰吞噬紙張,像黑暗吞噬光明。
而那個嬰兒,那個小小的嬰兒,還在看著他。
甚至還笑了,嘻嘻地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純淨得像一張白紙,像春天的陽光,像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他顯然對於面前這個成年的自己非常親近,還張開了雙手,做出要抱抱的動作。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他只知道,這個人讓他覺得親切,讓他想要靠近,讓他想要抱抱。
他看著鍾鎮野,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一伸一伸的,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鍾鎮野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雙張開的小手。
那股殺意更濃了。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沒能壓住當下的情緒,眼前的這幾個人,全部都會被他殺死!
月季會死。
魏郎中會死。
那個老太婆會死。
鍾永群和吳雅————也會死。
還有這個嬰兒,這個他自己,也會死!
全都會死,一個都活不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想殺人,他想動手,他想讓這一切都結束。
「不————」
鍾鎮野死死咬著牙,身體開始顫抖,然後————
他看見了那個嬰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害怕,只有親近,只有好奇,只有那種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最乾淨的感情。
那個孩子在看著他,那個孩子在等著他,那個孩子在叫他抱抱。
很古怪,是這個孩子的雙眼讓鍾鎮野想要殺人,卻也是這雙眼睛,讓他忽然平靜了下來。
鍾鎮野的手抬了起來。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想要殺死面前的孩子,還是想要抱抱對方。
但他的手剛抬起來,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他感覺到了,那個旁觀者又出現了。
那個站在高處的自己,那個冷冷看著一切的自己,又出現了。
那個自己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站在一個他永遠也夠不到的地方。那個自己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發抖、滿臉冷汗、眼睛裡滿是殺意的「鍾鎮野」。
那個自己看見了他的掙扎,看見了他的痛苦,看見了他幾乎要崩潰的樣子。
但那個自己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同情,沒有關心,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
只是冷冷地看著。
就像在看一場戲,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就像在看一隻螞蟻在地上掙扎。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
明明是他自己,卻又不是他自己。
明明是他的一部分,卻又那麼遙遠,那麼陌生。
他看著那個旁觀者,那個旁觀者也看著他。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洶湧的情緒,竟然開始退潮了。
它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退了下去。
就像有人打開了一個閥門,讓那些情緒流走了;就像有人關掉了一個開關,讓那些情緒消失了。
那些憤怒,那些恐懼,那些絕望,那些想要殺人的衝動,全都一點一點消退,像潮水退去,像霧氣消散,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鍾鎮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他的手腳還在發軟,還在發抖,他的心跳還在加速,砰砰砰的,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但那些可怕的情緒已經不見了。
他看著面前的嬰兒,那個還在嘻嘻笑著的嬰兒。
那個嬰兒還在看著他,還張著雙手要抱抱,小手一伸一伸的,嘴裡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抱我,抱我」。
但這一次,那種可怕的衝擊沒有出現。
那個嬰兒只是看著他,笑得很開心,像個普通的孩子,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鍾鎮野慢慢伸出手,他把那個嬰兒抱了起來。
嬰兒在他懷裡扭了扭,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繼續看著他,繼續笑著。
鍾鎮野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他剛才差點就失控了,差點就把所有人都殺了。
要不是那個旁觀者————
他正在想著,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猩紅的文字。
【邪童鍾鎮野覺醒程度:24%】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
24%。
是因為這個老太婆弄的法陣,讓他覺醒了24%嗎?
現在血陣已停,能夠阻止他繼續覺醒嗎?還是說————開關,已經打開了?
鍾鎮野看向地上的老太婆。
老太婆癱在地上,四肢都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看見他看過來,虛弱地咧開嘴,露出一個獰笑。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我不記得————我惹過你這樣的人————
」
鍾鎮野緩了口氣,把懷裡的嬰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他說,聲音很冷:「說吧,要怎麼才能解除鍾家人的詛咒?
「」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像夜梟在叫,像破鑼在敲。
「你求我啊!」她說,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
鍾鎮野看著她。
「看來————」他說:「你還是不夠害怕。」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戒指。
那是很久沒用過的東西了。
【心煞】。
一枚純黑的戒指,黑得像能吸收所有的光,戒指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但拿在手裡,就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
這枚戒指可以利用殺意催動,讓敵人進入極度恐懼的幻視幻聽中。
鍾鎮野把戒指戴在手上,催動。
殺意從體內湧出,湧入戒指,然後被他一隻手按在老太婆額頭上。
老太婆的眼睛瞬間睜大。
她看見了什麼?
不知道。
但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像篩糠一樣,她的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牙齒在打架,她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珠瘋狂轉動,像是在追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不————不————」
她發出微弱的聲音,然後變成慘叫。
「啊!!!」
那慘叫聲尖厲刺耳,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
鍾鎮野收回手。
老太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都在抖,眼睛裡的恐懼還沒有消退。
「說不說?」鍾鎮野問。
老太婆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不————不說————」
鍾鎮野又把手按上去。
又是一輪恐懼。
又是一輪慘叫。
又是一輪顫抖。
收回手。
老太婆喘著氣,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眼睛裡還是那種惡毒的光。
「不————不說————你————你殺了我————我也不說————」
鍾鎮野再按上去。
第三輪。
這一輪更久,更狠。
老太婆的慘叫聲都快把屋頂掀翻了,她的身體弓起來,像一隻蝦,又重重摔下去,她的嘴裡開始吐白沫,眼睛開始翻白,整個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鍾鎮野收回手。
老太婆癱在那裡,只剩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她的嘴唇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有那雙眼睛,還在用那種惡毒的目光看著他。
她在嘲笑他,即使變成這樣,她還在嘲笑他。
鍾鎮野挑了挑眉,沒想到這人這麼硬氣。
他又抬起手,準備再來一次。
這時,一隻手忽然拉住了他。
是月季。
「再這樣,她就要死了。
鍾鎮野看著她。
月季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還要問詛咒的事。」
鍾鎮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收回手,摘下那枚心煞戒指,放回懷裡。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魏郎中那邊。
那蛙精還在吸,他趴在鍾永群和吳雅旁邊,一口一口地吸著那些傷病之氣,他的肚子已經消下去很多了,不再是那個圓滾滾的球。
而鍾永群和吳雅的臉色也好了不少,雖然還在昏迷,但看上去沒那麼糟糕了,至少有了血色。
魏郎中自己,狀態也好了不少,那些傷病之氣正在幫助他消化體內那些血荄的力量。
「先回鍾家吧。」鍾鎮野說。
魏郎中停下吸氣,轉過頭來。
「怎麼了?」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不再呱呱叫了。
「鍾家人都認識你。」鍾鎮野說:「你跑一趟,讓鍾家開個車過來。去吧。」
魏郎中應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對月季揮了揮手,意思是讓她跟著一起走。
鍾鎮野笑了笑。
「不。」他說:「她和我一起。」
魏郎中的臉色微變。
他看了看鐘鎮野,又看了看月季,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你放心。」鍾鎮野說:「我不會傷害她,但你也別想趁機逃跑。」
魏郎中嘿嘿笑了一聲,那笑容有些訕訕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點小心思瞞不過大佬————」
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鍾鎮野抱著那個嬰兒,站在那裡。
嬰兒在他懷裡很安靜,睜著眼睛看著他,偶爾笑一下,小手伸一伸,但已經不再對他造成影響了。
月季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老太婆癱在地上,只剩哼哼的力氣。
鍾鎮野的目光從嬰兒臉上移到老太婆身上。
他思索了起來。
這個人,到底是誰?她是怎麼發現血荄力量的?
最重要的是————要.麼解決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