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切磋
那條舌頭來得很快。
快到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快到只能看見一道殘影從那張大嘴裡彈出來,帶著呼嘯的風聲,朝鐘鎮野的面門狠狠打來。
但鍾鎮野不是普通人。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下一秒,那條舌頭貼著他的耳朵擦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幾縷,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舌頭表面粗糙的顆粒感從耳邊划過。
舌頭打空了。
魏郎中的眼睛瞪得更大,那雙本來就凸出的眼睛此刻幾乎要掉出來,他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能躲開他的舌頭!
他猛地收回舌頭,又彈出去。
這一次更快,更狠,角度也更刁鑽,直奔鍾鎮野的咽喉,那舌頭像一根標槍,帶著要把人喉嚨刺穿的力道。
鍾鎮野側身。
舌頭貼著他的脖子滑過去,差一點點就碰到了皮膚,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舌頭上帶著的濕氣和腥味,他的身體微微一側,讓那條舌頭從旁邊掠過,姿態輕鬆得像是在散步。
魏郎中再收,再彈。
再收,再彈。
一連七八次,他的舌頭像一條鞭子,在狹小的房間裡瘋狂抽打,每一次都又快又狠,每一次都朝著要害去,每一次都帶著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的力道。
那條舌頭在空中織成一張網,把整個房間都籠罩在裡面。
但————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然後,就被鍾鎮野輕輕巧巧地躲開。
鍾鎮野甚至沒有移動腳步,他就站在門口那個位置,身體微微晃動,像風中的柳條,像水裡的游魚,那些攻擊落在他身上之前,他就已經偏到了另一個方向,每一次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都險之又險,但每一次都穩穩地躲開。
他的臉上沒有緊張,沒有慌亂,甚至帶著一點無聊,像是在看一個孩子在玩把戲。
魏郎中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簡單,不是那種「有兩下子」的不簡單,是那種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不簡單,他打了這麼多下,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對方甚至連氣都沒喘一下!
他停下攻擊,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鍾鎮野,裡面寫滿了驚疑和恐懼。
「你————你到底是誰?」
鍾鎮野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魏郎中,目光裡帶著一點玩味,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又像是在研究什麼新奇的物種。
「還有別的招嗎?」他問。
魏郎中的臉漲紅了,那是憤怒,也是羞恥!
「你找死!」
他雙手結印,嘴裡念念有詞,那些咒語短促而詭異,比月季剛才念的更複雜,更有力。
隨著他的念誦,一股灰黑色的氣息從他身上湧出來,在空氣里扭曲,成形,變成一條條細小的蛇。
那些蛇通體灰黑,眼睛血紅,吐著信子,朝鐘鎮野撲去,它們的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張開嘴露出細密的毒牙。
詛咒,比月季的詛咒強了不知多少倍的詛咒。
鍾鎮野看著那些灰黑色的蛇,感受著它們身上傳來的陰冷氣息,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數了數,十三條,十三條詛咒之蛇,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股殺意從他掌心湧出、化作血霧,像無形的火焰,瞬間把那十三條蛇全部吞沒,那些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殺意徹底絞碎,化作虛無,消散在空氣里。
魏郎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嘴張著,還在念咒,但聲音已經停了,他就那樣看著鍾鎮野,看著那些詛咒被輕而易舉地消滅,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這————這怎麼可能————」
鍾鎮野收回手,笑了笑。
「還有嗎?」他問。
魏郎中回過神來。
他知道自己踢到鐵板了,踢到了一塊硬得不能再硬的鐵板!
不過,很明顯,他還有招。
下一秒,魏郎中深吸一口氣,全身的肥肉都在顫抖,然後他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朝鐘鎮野撲去!
「噢?要肉搏?」鍾鎮野呵呵一笑。
不得不說,魏郎中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差,他撲過來的速度快得像一頭狂奔的野豬,帶著呼呼的風聲,兩隻手張開想要抱住鍾鎮野。
但他撲了個空。
鍾鎮野閃開了,他側身一步,讓魏郎中撲了個空,那肥碩的身體從他身邊衝過去,差點撞到牆上,然後他伸手,朝魏郎中的後頸抓去,他要抓住這個傢伙,看看他到底還有什麼花樣。
但他的手剛碰到魏郎中的皮膚,就感覺到一股滑膩膩的東西,那東西又黏又滑,像油脂,像黏液,讓他的手根本抓不住,像抓一條泥鰍,像抓一塊塗了油的玻璃。
魏郎中趁機掙脫,退到牆角,大口喘著氣。
鍾鎮野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滿了那種黏液,透明中帶著一點淡黃色,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抬起手聞了聞。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臭,太臭了。
那種臭不是普通的臭,是能把人熏暈的那種臭,像是死老鼠泡在臭水溝里發酵了三個月,再和爛魚爛蝦混在一起,然後放在太陽底下暴曬,最後加上點餿掉的剩飯和發霉的抹布。
鍾鎮野的胃裡一陣翻騰,以他的承受能力,都差點沒忍住乾嘔起來。
他還以為這黏液有毒,已經準備好了用殺意把它逼出去,但仔細一感受,他發現這東西除了臭,什麼都沒有,就是純粹的臭,臭得驚天動地,臭得慘絕人寰,臭得能把人從三丈外熏跑,但沒有毒。
他看著魏郎中,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古怪里還帶著一點無奈。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魏郎中卻得意起來,他站在牆角,叉著腰,那張臉上又恢復了囂張,眼睛裡滿是得意0
「怎麼樣!」
他得意洋洋地說:「我這一身的寶貝,你能奈我何!這可是我修煉了幾百年才練出來的,沾上了就甩不掉,甩掉了也臭三天!」
鍾鎮野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上的黏液甩掉,但那些黏液黏得很,甩了幾下才甩掉一部分,剩下的還沾在手上。
他從旁邊的桌上扯了一塊布,把手上剩下的黏液仔細擦乾淨,那塊布瞬間變得又髒又臭,他嫌棄地扔到一邊。
魏郎中看他這副淡定的樣子,眼神里又開始發毛。
不能留手了,要用絕招!
他深吸一口氣,四肢撐地,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那姿勢像極了青蛙,屁股撅著,腦袋昂著,兩條腿彎曲著,兩隻手撐在地上,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
接著,他的肚子開始鼓起來。
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吹氣球一樣,撐得他的皮膚都變薄了,能看見下面的血管和青筋在跳動,那些血管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蠕動,那些青筋像一張網,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個肚子。
然後他張開嘴。
對準鐘鎮野,狠狠吸了一口氣!
那吸力大得驚人,不是風的那種吸力,是更深處的東西,是能直接作用在靈魂和力量上的吸力,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在往他嘴裡涌,那些桌椅都在輕輕晃動,窗簾被吸得獵獵作響。
但更可怕的是,鍾鎮野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
那些原本穩固的、聽話的力量,那些一直安安靜靜待在他體內的力量,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想要從他身體裡衝出去,它們在躁動,在掙扎,在拼命想要往外沖。
甚至,連殺意都有了一絲鬆動!
這股力量,第一次出現了不穩的跡象!
鍾鎮野挑了挑眉。
原來如此。
這就是這個蛙精最大的依仗。
他能吸食各種各樣不好的東西,那些詛咒,那些邪氣,那些盤踞在人體內的東西,都是他的食物,他把它們吸進體內,煉化,變成自己的力量。
之前在靈堂里,他從那些鍾家人體內抽走的東西,應該也是類似的,那些盤踞在他們體內的「壞東西」,被他收走了。
而現在,他想吸走鍾鎮野體內的力量。
鍾鎮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想要。」他說:「那就給你。」
他沒有抵抗。
他主動放開了對殺意的壓制,那股冰冷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像開了閘的洪水,順著那股吸力,朝魏郎中的嘴裡涌去。
然後是七情的力量,貪嗔痴哀欲妄懼,那些龐大的情緒本源,那些從陰七星面具里分出來的力量,也跟著涌去。
再然後是血荄的本源,那些屬於他骨血最深處的邪祟力量,也跟著涌去。
一股腦地,全部湧進魏郎中體內。
魏郎中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這麼順利,沒想到這個厲害得不像話的人會這麼配合,沒想到自己這一吸居然真的成功了。
但很快,他就來不及想了。
那些力量湧進他體內,一開始他臉上還很得意,感覺自己正在變強,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暴漲,他還在笑。
「好強、好強!」
「哈哈哈哈哈!好強大的力量!月季!師父這一次怕是要成了!哈哈哈哈哈!」
魏郎中狂笑著:「好強啊!像溫暖的泉水,像奔騰的河流!像————」
但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這些力量————太強了!
強到他根本控制不了。
殺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那些冰冷的、純粹的力量像刀子一樣在他身體裡亂割,像無數把鋒利的刀片在他血管里遊走,在他五臟六腑里穿梭。
七情的力量像七條毒龍,在他血脈里翻江倒海,貪婪要吞噬他的意識,嗔怒要撕裂他的理智,痴迷要把他拖進深淵,哀傷要把他淹沒,欲望要把他燃燒,妄念要把他扭曲,恐懼要把他吞噬。
血荄的本源雖然被稀釋過,但那畢竟是活了幾千年的邪祟,那份量也不是他能承受的,那本源在他體內瀰漫,像濃重的霧氣,像粘稠的泥沼,把他所有的力量都裹在裡面。
他的肚子開始鼓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自己鼓起來的,是被撐起來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一個正在被吹氣的氣球,像一個快要爆炸的皮球。
他的皮膚被撐得透明,能看見下面那些力量在瘋狂涌動,在互相衝撞,在他體內掀起滔天巨浪,那些力量像無數隻野獸,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想要找個出口衝出去。
「啊啊啊啊!!!」
他慘叫起來,聲音悽厲得不像人,像一頭被宰殺的豬。
他倒在地上,開始打滾,滾來滾去,撞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濕痕和汗漬。
他的身體在膨脹,在扭曲,那些力量找不到出口,就要把他撐爆了,他的眼睛翻白,嘴裡發出含糊的慘叫,整個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一旁的月季急得不行。
她跪在地上,渾身還在發抖,殺意壓得她根本動不了,只能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她只能看著自己的師父在地上打滾,看著他的身體越來越脹,看著那些力量在他體內肆虐,看著他的皮膚越來越透明,看著他的慘叫越來越悽厲。
「師父!師父!」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魏郎中的肚子脹得像個皮球,等到他的慘叫變得嘶啞,等到他的眼睛翻白快要暈過去,他才走上前。
他伸出手,按在魏郎中那脹得像皮球的肚子上。
心念一動,那些被他放出去的力量,又全部收了回來。
殺意,七情,血荄的本源,一股腦地,重新涌回他體內,像退潮的海水,像歸巢的倦鳥。
魏郎中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他的慘叫聲也漸漸停了,他的身體不再膨脹,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撤走,留下空蕩蕩的感覺。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都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睜開眼睛,看著鍾鎮野,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之前的囂張,只有恐懼,徹骨的恐懼。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一群人涌了進來。
是那些在流水席上幫忙的人,還有幾個來吃席的親戚,他們應該是聽見這邊的動靜,跑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走在最前面的是鍾懷山,後面跟著鍾永強和幾個年輕後生,還有幾個端著碗筷的婦人。
一進門,他們就愣住了。
他們看見鍾鎮野站在屋裡,魏郎中躺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渾身上下都是汗,臉色慘白,衣服皺巴巴的,月季跪在門口,也在發抖,臉上還掛著淚痕。
整個房間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窗簾扯落,地上的東西亂七八糟。
「這————這是咋了?」鍾懷山問,目光在鍾鎮野和魏郎中之間來回掃。
鍾鎮野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表情很平靜。
「沒什麼。」他說,語氣很平淡:「我和郎中都是修行人,切磋一下。」
魏郎中一聽這話,猛地回過神來。
他怕鍾鎮野怕得要死,現在聽見鍾鎮野這麼說,連忙跟著點頭,拼命擠出笑容。
「對對對!」
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努力裝出沒事的樣子:「切磋一下!切磋一下!我們修行人嘛,沒事就切磋切磋,很正常!剛才我輸了一招,所以躺地上歇會兒!」
那些人看著他們兩個,又看看滿屋狼藉,將信將疑,鍾懷山還想再問什麼,但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別多事。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他們也不好再問什麼。
「那————那你們繼續切磋。」鍾懷山打著哈哈,揮了揮手:「我們先去吃飯了,飯菜都涼了。」
一群人退了出去,院門重新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裡安靜下來。
魏郎中躺在地上,喘著氣,看著鍾鎮野,他的眼神複雜極了,有恐懼,有敬畏,有不解,還有一點點的委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大佬————」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又虛弱:「你根本不是修什麼魯班術的吧?」
鍾鎮野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會真是天師吧?」
魏郎中繼續說,聲音里滿是敬畏:「我活了三百多年,沒見過你這麼厲害的人。那些力量————那些力量————」
他打了個哆嗦,像是想起剛才的恐怖,身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我活了這麼久,見過不少高人,見過不少修行者,但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鍾鎮野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在他那雙眼睛的注視中,魏郎中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委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只是有點貪心,想撈點好處,但我真沒害人啊!那些東西,那些從人身上收走的東西,本來就是不好的東西,我收走它們,對他們只有好處!那些邪氣,那些病氣,那些詛咒,我收走它們,他們才能好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鍾鎮野,眼神里滿是誠懇:「大佬,你相信我,我真的沒害人!我只是想借這個機會撈點好處,修煉一下,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害誰!」
鍾鎮野看著他,目光平靜。
「害沒害人,我自會判斷。
他淡淡道:「現在,你把來龍去脈,給我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