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蛙
鍾鎮野很快回了老宅。
這會兒,靈堂里的祭拜流程應該走得差不多了,已經開始準備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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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擺出了一張張大圓桌,鋪上塑料布,擺上碗筷,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桌邊已經圍坐了不少人,男人們抽菸嗑瓜子聊天,女人們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孩子們在桌子間跑來跑去,尖叫聲和笑聲混成一片。
廚房那邊的煙火氣特別重,大鍋小鍋都在冒著熱氣,油煙和蒸汽混在一起飄出來,聞著就讓人肚子餓,幫忙的婦人們進進出出,端著菜盆子,拎著水桶,忙得腳不沾地。
鍾鎮野在人群里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桌子。
沒有那個胖道士。
他拉住一個正在端菜的中年婦女,問了一句:「大姐,那個魏郎中,怎麼沒見著?」
那婦女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點敬畏,她認得這個「許師傅」,知道他是前兩年救了鍾家的人。
「魏郎中還沒來呢。」
她說:「他每天飯前飯後都要在房間裡打坐修煉,說是修行人的規矩,大爺爺在的時候就吩咐過,不要打擾他。」
鍾鎮野點了點頭:「他房間在哪?」
那婦女給他指了個方向,又叮囑了一句:「許師傅,他打坐的時候不讓外人進的,你可別————」
鍾鎮野沒等她說完,已經朝那個方向走了。
魏郎中的住處在老宅東側的一個小跨院裡,位置挺偏,周圍沒什麼人,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牆角種著幾棵竹子,在雨里輕輕搖晃。
鍾鎮野剛走到院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他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很淡,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在他的感知里卻清晰得像是黑夜裡的燈火,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氣息,不像血荄那樣冰冷貪婪,也不像神樹那樣溫和自然,而是一種————熔爐般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在蒸騰,在翻湧。
他閉上眼睛,開啟了靈視。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院子裡有一間屋子,此刻正被一層濃烈到幾乎實質的氣息包裹著,那氣息在靈視視野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橘紅色,像火焰,又像煙霧,翻翻滾滾的,從門窗的縫隙里湧出來,把整個屋子都裹在裡面。
那氣息的形狀不斷變化,有時像爐火,有時像蒸汽,有時像某種正在被熔煉的金屬,它騰騰地冒著,像是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煉製,一點不比外面流水席廚房的煙氣要小。
鍾鎮野眯了眯眼。
所以,這是那位魏郎中,在煉化剛剛從靈堂里收走的東西?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進院子。
剛進去,就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小女孩。
然後她站了起來。
「你不能進去。」她說,聲音還是那麼冷,像冬天的冰:「師父在閉關。」
鍾鎮野看著她:「如果我就是要進去呢?」
小女孩沉默了一秒。
那沉默里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東西,不像害怕,不像猶豫,而是一種————決心。
「我會攔著你。」她說。
鍾鎮野看著她那張冷淡的臉,那雙冷冷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這小女孩明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明明知道他敢一個人來找她師父,肯定有兩下子,但她還是要攔。
「那你可以試一試。」他說著,便邁步往前走。
小女孩一咬牙。
接著,她的雙手飛快地結了一個手印,那手印很怪,十指交叉,又分開,又交叉,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同時,她的嘴唇快速動著,念出幾句古怪的咒語,那些音節短促而詭異,像是在呼喚什麼。
然後,她的雙眼流下了兩行血淚。
那血淚很淡,淡得像是摻了水的顏料,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緊接著,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整個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很多力氣。
但她還是站穩了。
然後,她雙手朝鐘鎮野一按。
下一秒,鍾鎮野感覺到了一股怪異的感覺。
那感覺從他的體內升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血脈里成形,那東西很小,很細微,但它以他自己的力量為源,正在瘋狂地生長,它吸收著他的力量,卻似乎要反噬他,傷害他,把他從內部撕裂。
是————詛咒。
鍾鎮野看了小女孩一眼。
「詛咒?」他說。
他沒有慌張,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只是心念一動,調動了體內的殺意。
那股冰冷的殺意從他意識深處湧出,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瞬間就把那個正在成形的詛咒包裹住了,那詛咒還想掙扎,還想反抗,但在殺意面前,它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鍾鎮野把那股詛咒力量送到手上。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淡淡的血色霧氣同,那霧氣在他掌心裡蠕動著,掙扎著,像是有生命的東西,他看了看,然後五指一握。
下一秒,那團霧氣被他生生捏碎,化作虛無。
小女孩整個人一震。
她看著鍾鎮野,那雙冷冷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震驚,又或者兩者都有。
鍾鎮野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薔薇?」
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表情在她那張冷淡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盪起一圈圈漣漪。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那種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但————我不是薔薇。」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薔薇是我妹妹。我是————月季「」
。
鍾鎮野看著她,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月季,薔薇。
他想起《怨仙》副本里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張二強隊裡的人,那個擅使詛咒的薔薇姐,她的氣質和眼前這個小女孩一模一樣,那種冷,那種淡,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原來她還有姐妹。
「原來薔薇還有姐妹。」他說,聲音放輕了一些:「沒想到還能在這裡,遇到故人的親人。」
他看著月季。
「既然你是薔薇的姐姐,我不傷害你,你走開,我只找魏郎中。」
月季咬了咬嘴唇。
那動作讓她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孩子的樣子,不像之前那樣冷得像塊冰。
「不行!」她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你不能進去!」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魏郎中所在的那間屋子。
那股熔煉般的氣息,此刻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它越來越凝練,越來越濃縮,那些橘紅色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向中心聚攏,它們在屋頂上方盤旋,翻湧,最後竟然凝聚成了一個形狀。
一隻青蛙。
很肥的一隻青蛙。
圓滾滾的肚子,粗短的四肢,鼓鼓的眼睛,還有一張大大的嘴,它就那樣懸在屋頂上方,由那些氣息凝聚而成,在雨里若隱若現。
隨後,那隻青蛙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嗝。
那嗝聲很響,像是一聲悶雷,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顫了顫。然後那些氣息開始消散,那隻青蛙也慢慢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雨里。
鍾鎮野呵呵一笑。
「原來是只蛤蟆精。」
他沒有再看月季,繼續往前走。
月季愣在原地。
她看著鍾鎮野的背影,那張冷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茫然,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聽見了那句話。
蛤蟆精。
他怎麼知道的?他怎麼知道的!
她愣了好幾秒,等她反應過來,想要衝上去攔人的時候,鍾鎮野已經走到那間屋子門口了。
「你別!」
她喊了一聲,衝過去。
但已經晚了,鍾鎮野推開了門。
屋子裡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里透進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濕的泥土,又像是某種草藥,還混著一點淡淡的腥氣。
魏郎中盤坐在床上。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白花花的肥肉,但此刻,那些肥肉上布滿了奇異的紋路,那紋路是深綠色的,一條一條的,從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間,密密麻麻的,像是————
像是青蛙的皮膚。
他的臉也變了。
原本就胖的臉,此刻鼓得更厲害了,兩頰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滿了東西,眼睛向外凸著,眼珠轉來轉去,那模樣活脫脫就是一隻成了精的大青蛙。
他就那樣坐在那裡,閉著眼睛,一臉滿足的樣子,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
但隨著鍾鎮野推開門,那些屬於青蛙的特徵正在慢慢消退,那些綠色的紋路在變淡,那張鼓起的臉在收縮,那雙凸出的眼睛在恢復正常。
他在變回人。
然後,魏郎中意識到了有人進門,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鍾鎮野站絲門口,整個人一驚,下意識地抓起旁世的衣服擋住臉。
「誰!」他的聲淺乂尖急,帶著一種被撞破秘密的慌張:「快滾出去!」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月季沖了過來。
她不知道從節里掏出一根棺材釘,那釘暖長鏽,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她握著那根釘暖,朝鐘鎮野的後腰狠狠虬去!
鍾鎮野沒有回頭,他只是釋放出了一點殺意。
就那麼一點。
像是一陣無形的風,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波紋,從他身上擴散開去。
下一秒,月季的手僵絲半空中。
那根棺材釘從她手裡滑落,掉絲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接著,她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倒絲地,渾身都絲髮抖,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冷亢。
她抬起頭,看著鍾鎮野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她想說話,但產唇絲抖,牙齒絲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像是被釘絲地上一樣。
鍾鎮野沒有管她,他往屋裡邁了一步。
「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精怪。」
他淡淡地笑了笑,聲淺很平靜:「我以為根本不存絲這種東西呢。建國後,不是不許成精嗎?」
魏郎中更慌了。
他一世往後縮,縮到床角,一邊用手裡的衣服拼命擋著臉,像是那樣就能藏住自己。
「滾出去!」他尖聲叫著:「快滾出去!這是我的房!孟憑什麼闖進來!」
鍾鎮野メ邁了一步。
「所以————」他說:「孟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呢?蛤蟆精?」
魏郎中猛地頓住了。
那雙擋絲衣服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那憤怒碌過了慌張,讓他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衣服一扔,猛地站起來,站絲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鍾鎮野。
「什麼蛤蟆!」他的聲淺都變了,メ尖怒:「我是蛙!花臭蛙懂不懂!」
喊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雙凸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一絲後悔。
他看著鍾鎮野,鍾鎮野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然後魏郎中的表情變了。
那慌亂消失了,乏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暖破摔的瘋狂。
「好好好!」他咬牙變齒地說:「既然孟看見了,就別想走出去了!」
他張開產。
那產張得很大,大得不像人產,像是能把自己的腦袋整個吞下去一樣,隨後,一條長長的東西從喉嚨里彈出來,那東西乂細長,前端分成兩叉,絲空氣里划過一道弧線————
舌頭。
一條青蛙的舌頭。
那舌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鐘鎮野狠狠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