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處,猛地一震。
是心跳。
最後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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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碎了大半的心,在胸腔里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擂了一下。
像戰鼓的最後一響,像軍士倒下前的最後一聲吶喊。
然後,它停了。
南宮安歌的魂影在黑暗中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根從心口抽出的線斷了。
散功的命令還在,但他已經無法收回了。
他的魂影開始飄,朝著身後那顆沉在護魂壁里的魂核飄去。
不是他想去的,是被吸過去的。魂核是他在此界最後的錨,魂影歸位,就是接受死亡。
雪千尋看見了。
他正在離她越來越遠。
「不——」
她撲過去,想抓住他。
她的手穿過他的魂影,什麼也沒抓住。
她撲空了一次,又撲了一次。
第三次,她整個身體——應該是魂影,撲進了他的魂影里。
兩團虛無交疊在一起,她還是抓不住他。
靈犀的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退!千尋姑娘!快退!
主人的肉身要撐不住了……」
雪千尋沒有退。
她好不容易讓他重拾活下去的意念,她不會退。
她把自己的魂影貼著他的魂影,聲音發抖卻一字一頓: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等我。」
南宮安歌的魂影在飄向魂核的途中——已經開始滲入護魂壁。
但卻頓了一下。
只是頓了一下。他的魂影已經快散盡了,連轉頭看她都做不到。
但那一頓,像風中快要熄滅的燭火,被一雙手攏了一下。
雪千尋的眼淚無聲滑落。
這只是她的魂影,並非實體,眼淚本不該存在。
但那是眼淚。
一滴淚。
魂魄無淚,執念凝形。
那滴淚在墜落中化作一粒光,極淡,如同月光凝成的一粒露珠。
落在他飄向魂核的魂影上。
無聲。
那粒光觸到他的魂影,沒有濺開,卻滲進去了。
仿佛是一滴雨水,落進乾裂的河床,一寸一寸往裡滲,滲進他快要散掉的魂影深處,滲過了護魂壁。
護魂壁沒有擋它——因為它帶著雪千尋的執念。
那執念沒有惡意,只有一句話:你答應過我的。
魂核猛地一顫。
像沉睡的人被推了一下。
魂核周圍,護魂壁內側,那層靜默的金光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漣漪盪開的時候,一道無聲的波動從魂核傳出,穿過黑暗,穿過碎掉的經脈,穿過層層廢墟——
落在他的右手掌心。
那顆沉寂的心石,感應到了。
心石亮了。
很微弱,像深海里最後一盞燈。
那光順著手臂往上走,走的不是斷裂的筋脈,是心石與澄明心劍之間那根無形的線。
心劍在心脈處苦苦撐了太久,劍身上爬滿裂紋,銀白色的光只剩最後一絲。
它快碎了。
心石的光落在心劍上。像一滴水滴進乾涸的泉眼。
心劍猛地一震。裂紋沒有消失,但劍身上重新亮起銀白色的光。
不是修復,是續命。
心劍動了。
那道銀白色的光從劍身射出,落在南宮安歌那顆停掉的心臟上。
心臟猛地一跳。像溺水的人從深水裡被撈起來,心臟被按了一下。
心劍的光暗了大半,但沒有滅。
這一切,不過是一瞬間。
心臟重新跳動。
南宮安歌的魂影頓住了,不再往魂核飄去。
他停在最後一刻。
停在了生死之間!
小虎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聲音都在抖:「小……小主!」
靈犀的魂影猛地一震,驚喜之色剛浮上眉眼,又遽然凝住。
「不對……」
兩個字,脫口而出。
驚喜剛來,危機又起。
就是這一頓——
南宮安歌體內,那條一直潛伏的黑色鎖鏈,猛地一顫。
索命因果線。它感應到宿主的氣息先消失、又回來。
那一瞬間的驟停,騙過了它。鎖鏈鬆了一扣。
它以為宿主死了。它以為使命已完成。
黑色鎖鏈從血脈深處浮了出來,露出猙獰的,布滿倒刺的真容。
黑霧從鎖鏈上溢出,像一條剛醒來的蛇,四處張望,尋找獵物。
它本不該此刻露面的。它該一直潛伏,等到最後一瓣蓮花凋零。但心臟那一瞬間的驟停,騙過了它。
同一刻。
護體蓮花感應到了。
枯萎的花瓣猛地繃緊,金色的光紋從殘敗的花心噴涌而出,化作無數光線,纏住那條黑色鎖鏈。
像漁網罩住大魚,死死往回勒。鎖鏈掙扎,黑霧翻湧。光線越勒越緊,一寸一寸把它拽回深處。
索命因果被壓住了。
但蓮花的力量,被分走了大半。
失去了蓮花壓制的另一道封印,鬆了。
護體蓮花不只是在壓制索命因果。它同時壓著另一股力量——
那些被禁錮吞噬的靈力,早就可以助南宮安歌破境的浩瀚靈力。
十年。
它們被鎖在每一寸血肉里,每一塊骨頭裡,每一條血管的縫隙里。
蓮花一松,它們找到了裂縫。
像被堵了十年的洪水,終於潰堤。
銀白色的靈力從安歌身體深處湧出,灌入早已破碎的丹田,湧入寸寸斷裂的經脈。
經脈早斷了。靈力湧進去,又從每一個裂縫往外溢。
無法疏通的靈力與走火入魔的黑氣攪在一起,橫衝直撞,仿佛颶風橫掃一切。
第二次反噬來了。
比第一次猛十倍。
雪千尋的魂魄還貼著他的魂影。
反噬順著神魂痕跡湧來,像無數隻手從深淵探出,抓住她的魂魄往回拽。
她的肉身在外面猛地抽搐,經脈寸寸裂開,丹田開始顫抖。
她掙不開。魂影就要被拖入那道狂暴的靈力洪流——
銀白色的靈力與走火入魔的黑氣攪在一起,像翻湧的怒潮。
她的魂影在洪流中翻滾、下沉,越陷越深,像一片被卷進漩渦的落葉。
南宮安歌的魂影伸出手。
抓不住。
就像雪千尋想抓住他,也抓不住一樣。
外面,小虎急得在床邊亂轉:「怎麼回事?!心跳不是回來了嗎?」
「靈力亂流……」靈犀的聲音炸開,帶著從未有過的焦躁。
那不是恐懼,是絕望:「千尋姑娘!快退出來!!」
雪千尋聽見了。
退不了。暴走的靈力像鐵鏈纏住了她,越掙越緊。
肉身在床上抽搐,嘴角滲血,順著下巴滴落,混著安歌的血,分不清是誰的。
小虎的聲音變了調:「老烏龜!她……她沒有出來!!」
靈犀沒有回話。它的魂魄已經淡得只剩一層影子,連鑽進安歌身體的力氣都沒了。
它懸在那裡,用最後一點氣力一遍一遍地喊:「退啊……快退……」
雪千尋在洪流中越陷越深。
銀白與漆黑攪成的漩渦吞沒了她的腳踝、她的腰、她的胸口。
她的魂影開始被撕裂,邊緣像被風吹散的煙,一縷一縷散進洪流里。
南宮安歌看見了。
他看見她的魂影在碎。
一縷、一縷、又一縷……
每一縷從她身上剝離的時候,他的心臟就猛地抽一下。
剛恢復的那顆碎了大半的心——
痛得無法呼吸。
他伸出手。一直伸著。
指尖觸到她下沉的輪廓——
只是……只是看著像觸碰。
魂魄沒有實體,觸不到,也抓不住。
那一瞬間,兩道魂影的邊緣糾纏在一起,像兩縷煙在風中繞了一下,又分開。
他知道抓不住。但他沒有收手。
她還在往下沉。魂影從他指尖滑過,一縷一縷散入洪流,像流沙從指縫漏盡。
南宮安歌的魂影在黑暗裡飄著,看著自己空空的指尖。悲悽莫名。
一道悽厲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響:
「我不准你走。」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身後那顆沉在護魂壁里的魂核,亮了一下。
那個嬰兒般的虛影動了。
虛影還很微弱,像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在夢裡聽見母親的聲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