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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淡淡的憂傷

2026-06-22 09:22:30 作者: 水也木木
  不過一念。

  執念。

  護魂壁內,那道嬰兒般的虛影破壁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縈繞在南宮安歌魂影周圍。

  南宮安歌的魂影漸漸凝實。

  黑暗猶如沙灘上的潮水退去,又仿如被遮擋的星空拉開了帷幕。

  南宮安歌眼前呈現出一片乾枯的心湖。

  湖底裂開一道道乾涸的紋路,像龜裂的大地。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湖底。

  心境——

  枯木逢春第二重:化境。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無能為力,化成最後一點水。

  乾涸的湖底滲出了一滴。那滴水化作一縷銀白色的霧氣,從心湖升起,落在雪千尋的魂魄上。

  那縷霧氣纏住了她,把她的魂魄往上拽了一寸。但不夠。灰白黑相交的狂流太猛,她又被拖了回去。

  南宮安歌的魂影一震。周身的流光分離開來,又恢復了嬰兒般模樣。

  心境——

  枯木逢春第三重:胎。

  只是尚未圓滿,形態有些模糊。

  它回頭望了一眼南宮安歌,然後決然地沖向那股暴走的狂流。

  那些足以摧毀一切的狂流撞上它小小的身軀,像洪水撞上一棵幼苗。

  但它沒有碎,而是——

  張開嘴,吞。

  走火入魔本是心魔。

  那些黑氣被它一口一口吞進自己還沒長成的身體裡。

  但同時被吞噬的還有靈力。

  遠超境界的靈力。

  每吞一口,它的虛影就碎一分。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頭頂。

  它在替雪千尋承受一切。

  雪千尋的魂影愣住了。南宮安歌的魂影也愣住了。

  那個虛影回過頭,看了南宮安歌一眼,像一個孩子,做了好事,看了母親一眼尋求誇讚。

  然後它把臉轉回去,繼續吞。


  繼續碎。

  直到最後一絲暴走的靈力和走火入魔的黑氣被它吞盡,它才停下來。

  它的身體已經碎了大半。

  它回頭看了南宮安歌最後一眼。眉目微垂,有些不舍。

  仿佛在告訴他:我替你擋住了。剩下的,你自己扛。

  虛影碎了。

  碎片化作漫天銀白色的光點,驅散了最後的黑暗。最後如細雨般跌落心湖。

  心劍的裂紋開始一點點恢復,很慢,但穩住了。

  南宮安歌的心臟還在跳,很慢,也穩住了。

  護體蓮花恢復了暗淡,最後一片花瓣仿佛隨時都會凋零。

  索命因果被壓回到本就看不見的血脈深處。

  南宮安歌活過來了。但他的丹田是碎的,經脈是斷的,靈力是空的。他成了一個廢人。

  雪千尋的魂魄來不及告別,她受創的身體在呼喚她。她的魂魄順著那道痕跡,滑回了自己的肉身。

  肉身在床上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被救醒。

  她睜開眼,渾身是汗,嘴角掛著血。經脈受損,丹田也隱隱作痛。

  她趴在南宮安歌胸口,聽著那顆重新跳動的心臟,恍若隔世。

  小虎與靈犀默默地看著。它們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小虎如釋重負,尾巴搖得自在。

  靈犀眉目微蹙,心事重重。

  她們都在等,等南宮安歌醒來。

  ……

  終於——

  南宮安歌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一道虛弱的聲音緩緩吐了出來,帶著些慶幸:

  「好險,差點……就死了……」

  雪千尋笑了,眼淚卻落了下來:「怎麼這麼傻……不可以這樣了。」

  南宮安歌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只是瞥了一下,沒有說話。場面靜了一瞬,有些尷尬。

  小虎繞著二人飛了一圈,爪子搓了搓,乾笑兩聲:「小主,也是逼不得已……是吧,老烏龜?」


  它朝靈犀使了個眼色。

  靈犀會意,清了清嗓子,這才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燼如何用雪千尋的身體做橋,以主人南宮安歌的血脈解九幽封印;主人如何識破,如何散功赴死;燼如何潰敗逃遁。

  三言兩語,說得快,但每一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水裡。

  雪千尋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安歌臉上:「我不管燼要幹什麼……你差點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南宮安歌緩緩回答。

  「那你為什麼——」

  「你可以為了救我赴死。」南宮安歌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扯動了嘴角的血痂,又滲出一滴暗紅,「我又為何不能?」

  雪千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可她忽然想起——

  就在剛才,她被困在黑暗最深處時,魂核外那道符文之牆亮了。她看見了。

  「我……我身上……有道屏障。」

  她的聲音碎成了幾瓣,眼淚還在流,「燼不能占據我的身體。你為何不再等一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南宮安歌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雪千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看著你受苦。」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一刻也等不了。」

  雪千尋再也止不住了,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嚎啕大哭。

  南宮安歌的睫毛顫了顫,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也只是動了一下。

  他連抬手的能力都沒有了。

  他想安慰雪千尋,卻無從說起。也許哭才是化解情緒最好的方法。

  靈犀從旁邊飄過來,懸在半空。它看了一眼雪千尋,又看了一眼南宮安歌,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眼神躲了一瞬,像有什麼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半晌,靈犀才低低地「啊」了一聲,聲音發澀:「老夫……得向主人道歉。」

  小虎一臉茫然:「老烏龜,你這是演得哪一出?還怕不夠亂嗎?」

  靈犀沒有看它,一聲長嘆:「老夫早就想到了。主人散功之前,老夫就想到了……」

  小虎愣住了:「想到了撒?」

  「少昊大人可是上神。」靈犀的聲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怎麼可能讓同樣的錯發生兩次?數萬年前雪被燼占了身體,他就在魂核外設了屏障……主人就算不散功,燼也進不去。」

  空氣一下子靜了。

  小虎急了:「你……你早就想到了不說?!」

  靈犀沒有回答。它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看南宮安歌,看看雪千尋,看著他們一個躺著一個趴著,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夠不到誰。

  「情勢危急,老夫怎敢靠猜測下結論……」它沒有說完。

  小虎「啊」地大叫一聲,一下子炸了毛:「現在說這些有屁用!

  修為沒了,經脈碎了,索命因果也沒解開——全白費了!

  龜兒子,龜孫子,我倆出的什麼餿主意!

  冤枉啊!小主你這一身修為,就這麼沒了?

  問天境是不指望了!就剩一口氣在這兒躺著!」

  它氣得直轉圈,尾巴拼命地甩。

  靈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它沒有說出口的話,比說出口的還要沉。

  它感應到主人魂核旁那個嬰兒般的虛影——

  枯木逢春第三境「胎」的雛形。

  問天境,本就一步之遙。

  如今,這一步,碎在了散功的裂縫裡。

  小虎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好了……等著和小主一起流浪吧。反正也沒別的路可走了。」

  南宮安歌苦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還沒幹,一笑,又滲出來一滴。

  雪千尋聽著,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沒有再落。

  她看著靈犀,又看著小虎,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小虎看見雪千尋的眼神掃過來,縮了縮脖子:「本尊不是那個意思……本尊是……」

  「是是是。」靈犀打斷它,示意它閉嘴。

  小虎閉上嘴,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南宮安歌,又看了看雪千尋。

  南宮安歌身上的衣裳半敞著,雪千尋也好不到哪裡去——

  散亂著頭髮,衣領歪在一邊,半邊香肩露在外面。

  小虎「嗖」地縮回了玉佩。靈犀也跟著縮了進去。

  木屋裡安靜了。像一場風暴剛過,只剩檐角還在滴水。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

  手指動了動,指節微微顫了一下,連床面都沒有離開。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眼裡是愧疚,是心疼,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的焦急。

  雪千尋看著他的手。那隻手曾經握過劍,殺過人,牽過她。

  現在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她沒有握那隻手。她側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本能的避開,自己都說不出來為什麼。只是她忽然想起來,她不只是雪千尋。她還是「雪」。

  守護魂核的那道屏障,是少昊留下的,護了她數萬年。

  那些記憶回來得更多了。

  前世的記憶,少昊的臉,少昊的手,少昊在她耳邊說過的話越來越清晰。

  或許那個男人不是絕情,不是拋棄,是不得不走……

  那她呢?她是誰?

  她是雪千尋,還是雪?

  她愛的是誰?

  心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憂傷,是為南宮安歌,還是因為他的體內有少昊血脈?

  她想起來了,數萬年前的那個夜晚……

  「我這一走也許會很久,但是我一定會回來。回來看你,等你恢復了,帶你走。」

  「很久是多久?若是我不在了,或是轉世重生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多久……我不知道,但是無論你在何處,你變成了誰,我都會記得你,都會找到你。」

  「真的嗎?」

  「真的……」

  「那得種下誓言。

  若是你還能記得我,再見我時,一定會有淡淡的憂傷……」

  「我有,你也會有……」

  數萬年的等待,仿佛是一場夢。

  眼下的一切,還是在夢中嗎?

  她不知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南宮安歌躺在床上,看著她側過去的臉,看著她躲避的目光。

  他讀懂了。

  他的手指又在床上動了一下,還是沒有抬起來。

  窗外,天終於亮了。

  灰白色的光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躺著,一個趴著,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沒有伸手。

  玉佩中,小虎把臉埋在爪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天亮了。」

  靈犀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沒有說話。

  索命因果還在,護體蓮花還在。一切都沒有變好,也許更糟糕。

  只是沒有死。

  光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沒有暖意。只是亮了。

  亮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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