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把臉埋進爪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救了……」它已徹底絕望,「老烏龜,咱們等著小主去流浪吧。」
靈犀沒有說話。
它跟過的主人都已不在,每一位都很壯烈。但——死得這麼憋屈的,頭一回。
它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隻小虎等了好久,主人的魂魄還沒有飄出來。
還沒死?
奇怪。
就在此時。
雪千尋的睫毛,動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靈犀最先察覺。它猛地低頭,死死盯著雪千尋的臉。
小虎還在抽噎,沒注意。
「噓——」靈犀的聲音突然繃緊了,像一根快斷的弦。
小虎抬起頭,順著靈犀的目光看過去。
雪千尋的眼皮在顫。很微弱,但確實在顫。
像一隻幼獸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拼盡全力往外爬。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痛苦,是掙扎。
然後,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黑霧,只有清澈的、混著淚水的光。
是「雪千尋」。
她看見的第一幕,是南宮安歌灰白的臉。慘白如紙,嘴唇發青,嘴角掛著已經乾涸的血。他的手就在她手邊,冰涼。
她什麼都來不及想,猛地攥住了那隻手。
「安歌!」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燼走了。」靈犀的反應很快,輕聲解釋,像是怕驚動什麼,「主人為了救你,散了修為走火入魔,快死了。」
雪千尋沒有追問。
她沒有時間問。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黑霧,是她自己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黑氣,沒有冰涼。燼真的走了。
她把手按在安歌胸口。
神識探進去——像走進了一片廢墟。丹田裂了,經脈碎了,靈力殘渣混著黑血,堵在斷裂的通道里。
走火入魔。
還活著,但隨時會死。
「為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砸在南宮安歌的臉上,「你怎麼會這麼傻?你給我醒過來!」
沒有回應。
心脈附近,澄明心劍懸在半空,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它在護主,還在撐著。但裂紋已經爬滿了整把劍,仿佛下一秒就會崩裂。
但它沒有碎。它不肯碎。
那是南宮安歌最後的意志。
不是想活——
是還有人、還有事,他放不下。
雪千尋的神識在廢墟里摸索。
她不知道安歌最後的意識沉在哪裡,但她能感覺到——
他的魂核還在,魂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很慢,但沒有停。
「你聽著……」
她的聲音在抖,眼淚在流,但語氣變得很沉,像在許一個願望,「你欠我的還沒還完。你不許死。」
靈力從她掌心湧出——
不是治療,她修為不夠。
是叩門。
用靈力敲門,砸他魂核的門。
「南宮安歌!你給我回來!」
靈力撞在護魂壁上,像石子落進深淵,沒有迴響。
南宮安歌的狀態,變得更加糟糕——嘴角又滲出一絲血,眼皮下的眼球微微動了動,像在夢中受到驚嚇。
小虎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
靈犀急切出聲:「不行,千尋姑娘。他若是知道你平安歸來,沒了念想,恐怕……會死得更快。」
小虎恍然大悟:「哦……雪姑娘,你得嚇唬他。
比如說,要死一起死……」
雪千尋渾身發抖,卻沒有反駁。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南宮安歌的額頭,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卻比剛才狠了許多:
「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你死了,我也不活。」
南宮安歌的眼皮猛地顫了一下。
他聽見了?!
但僅僅一瞬,便再無動靜。
方才那微小的變化,仿佛只是錯覺……
靈犀沉默了片刻,眉目緊鎖,仿佛要從遙遠的記憶中挖掘出什麼來。
「還有一個法子。但要你拼命。」
雪千尋沒有抬頭:「說。」
「神魂連結。」
靈犀的聲音很沉,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你們之前,有過夫妻之實。雖然是『燼』,但肉身是你的。
神魂連結雖然斷了,但痕跡有殘留。你應該可以……也只有你可以……」
它頓了頓,聲音更沉:「你若把自己的神魂沉下去,應該可以找到殘留的痕跡,順著那道痕跡找到主人——
主人……或許能醒。
老夫也不能完全確定……
他散功赴死的意念很決絕,現在不過是靠著一絲深層的念想撐著……
但,老夫得說。
此舉兇險異常。
你得小心避開,走火入魔的靈力洪流,否則反噬會傷你肉身。
稍有不慎……
經脈碎裂,丹田震盪,都是輕的。最壞的結果——你的魂魄會被困在裡面,出不來。」
雪千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裹著身體的衣襟。
靈犀說的是事實——
她的身體在「燼」的操控下與南宮安歌有過「陰陽交匯」。
靈犀的提醒讓她瞬間頓了一下,那不是猶豫或拒絕,而是難以掩飾的複雜心緒。
現在的她不只是雪千尋。
她還是「雪」。
她的前世愛的是少昊,本以為少昊絕情,才決定忘記一切轉世重生。
可是記憶回來了。
天下最難忘的就是一個「情」字。
怎能說忘就忘?
魂核外那道屏障還在——那是少昊留下的,護了她數萬年……
但眼前垂死的南宮安歌,也是她愛的人。她可以為他折壽赴死。他也可以為她赴死,如此決絕。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千尋姑娘……」靈犀的聲音很沉,很無奈,「你若不願意——」
「我願意。」
她打斷它,聲音沙啞,眼淚掉了下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
她沒有說完——
她不知道,現在的她,真正面對南宮安歌,會怎樣!!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南宮安歌灰白的臉。這張臉,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神魂怎麼沉下去?」她沒有再猶豫。
靈犀教她——
「意守泥丸,心念『出』字,三遍。魂魄自會脫殼。進去之後,無論看到什麼,不要慌。
找到他,喚醒他,用他最放不下的事喚醒他。但切記——
聽見老夫喊『退』,立刻退。不能猶豫。」
她閉上眼睛。心神一凝。
「出。」
「出。」
「出。」
第三聲落下,她的魂魄從肉身中脫出,像一層薄霧,飄在半空。
她低頭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還趴在南宮安歌胸口,手還按在他心口,眼睛閉著,眉頭緊鎖。
好奇怪的感覺。
她來不及多看。魂魄扎進了南宮安歌的身體。
她沿著殘破的經脈遊走,小心避開那些反噬的黑氣。
那條斷掉的神魂連結痕跡,細得像一根蛛絲,若隱若現,在廢墟里飄搖。
她順著那根蛛絲,猛地滑進了他的識海深處。
黑暗。
沒有聲音,連時間都是凝固的。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遠近。
雪千尋的魂魄像漂浮在無盡的深海里,順著神魂痕跡往前游,一步一步,像走在沉進深水的船底。
然後,遠處有了光。
那光像一盞快滅的燈被人撥了撥燈芯,很弱,但在黑暗裡,它像針尖一樣扎眼。
她朝那光游過去。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月光透過深水,冷,但是乾淨。
她看見了一層膜。
在光無法照到的更深處,在黑暗的盡頭。
極薄,像水面上的張力,微微起伏,微微透明。
膜外面,是另一片天地——不是黑,不是暗,是流動的斑斕。
靛藍、絳紫、琥珀色,像把全世界的晚霞攪碎了倒進一條河裡,無聲地翻湧,無聲地呼吸。
那是歸處,是虛空在等每一個散去的魂魄。
那光從膜外透進來,像深海里從天頂落下來的光,很遠,很靜。
而在這片遙遠的光里,浮著另一團光。
很小,很弱。不是從膜外透進來的,是從更深處自己亮起來的。
它跳一跳,就亮一點;它不動,就暗一分。
那是執念的光。那些放不下的、捨不得的、答應了還沒做到的事,在他快要散掉的魂影深處,擰成最後一點火焰。
那團光裹著他,在這無邊的黑暗裡撐開一個很小的、顫巍巍的圓。
圓里蜷著一個人。
他的魂影像嬰兒,像受傷的獸,像一片被風吹卷的枯葉。
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他心口抽出,每抽一寸,他的魂影就淡一分——
散功的命令還在往外泄。他沒有死,但他在一點一點鬆開自己。
他沒法真正死去。
護魂壁鎖住了他的魂核,他過不去那層膜,進不了輪迴。
但他也不肯退入魂核——退進去,就是接受死亡,變成只能看著的魂體。
他不想。不是怕死,是不肯變成什麼都做不了的影子。
魂核就在他身後不遠處,被護魂壁裹著,像一顆沉在深水裡的珠子,隱隱發著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的錨。只要魂核不滅,他就不會真正死去——
但他不願意回去。
他猶豫了很久了。
雪千尋游到光的邊緣,停住了。
那團光就在她面前,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又像在求救。
她伸出手,虛虛地覆在外面。不敢碰。怕一碰,它就滅了。
「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他的魂影沒有動。
「千尋。」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輕得像灰,「你活著就好。」
「我活著,你去死?」她的聲音不抖了,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南宮安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他的魂影顫了一下。
「你問過我嗎?」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問過我,願不願意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沒有回答。
「我不願意。」她一字一頓,「你聽清楚。我不願意。你求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醒來發現你死了,我怎麼辦?你讓我一個人背著你的命過一輩子?」
他的魂影在發抖。
「你答應過我的。」她的聲音開始碎了,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迴風峽,你說等出來了,要牽著我的手走遍山海。你說過的話,忘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我死了,你就能活。燼不會再纏著你。」
「她已經走了。但你死了,她還會回來。」雪千尋的聲音在發抖,「你死了,誰來護我?」
他的魂影動了動,像風吹過快要熄滅的火。
「還有。」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怕驚動什麼,「你忘了你的父親嗎?殿主還占著他的身體。你不去救他了嗎?」
他的魂影猛地一顫。
「你母親。」她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往他心裡釘釘子,「她等了你十年。你死了,她怎麼辦?」
他沒有說話。那團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我欠你們的。」他終於開口。
「你欠我的多了。」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你得慢慢還。你還欠你父親的,還欠你母親的。」
他終於動了。
他伸展開身體,低頭看著自己快要散掉的魂影。
那雙手半透明的,正在變淡。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後慢慢握緊了。
不是收回散功。是重新攥住。
就像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重新抓住了那根樹根。
是他自己,不想鬆了。
魂核亮了。
護魂壁的金光透過黑暗,落在他身上。
他的魂影不再變淡。他開始往上浮。
他看著她。
「等我。」
聲音很輕。但她聽見了。
就在這時,黑暗深處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