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來教你怎麼死。」
識海中,小虎的聲音落下了。
可說完這句,它卻沒再出聲。
牆角,黑霧縈繞的屏障內,它來回踱步,三步一停,爪子踩得不輕不重,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拖延什麼。
踱了好一會兒,它才停下。再開口時,語氣卻恢復了那副慵懶散漫的本色,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小主,最直接是咬舌頭——
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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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牙口不好,身體虛弱,若是咬一半咬不斷,疼個半死,舌頭還在。
到時候連飯都吃不了,本尊可不想伺候你。」
南宮安歌沒說話。
「最簡單是絕食——
更不成。
你昏睡這麼久,不過是瘦了點。」
「那……你想怎樣?」南宮安歌在識海里無奈問。
「撞牆。」小虎的耳朵動了動,「可是,你起得來嗎?」
南宮安歌沉默了。
小虎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趴在地上,下巴擱在爪子上:
「自爆內丹?」
它翻了個白眼,「你現在修為被壓制,爆得動嗎?
何況——
就算爆得動,那威力……嘖嘖……
只怕形神俱滅,護魂壁不一定護得住你,魂核都碎成渣。
你是死透了,讓雪姑娘醒來……
連你的身體都找不見,唉……
太殘忍了。」
小虎搖搖小腦袋,換了個趴著的姿勢,繼續說。
「寂滅心劍?殺不死也會疼死。
不對,你尚未領悟。
心劍能不能殺人,本尊不太懂,就算能殺,也不一定能死透。
成了活死人,可就太悲催了……」
靈犀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幽幽飄了一句:「小虎,你……你是在逗主人開心嗎?」
小虎又翻了個白眼:「苦中作樂?
本尊倒是這麼想過……
但你看他能笑得出來嗎?」
南宮安歌沒笑。但眼眶裡那層水霧,好像淡了一點點。
小虎忽然沉默了。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宮安歌以為它睡著了。
咬舌頭、絕食、撞牆、自爆、寂滅心劍……
它把能想到的死法翻來覆去說了一遍,有的荒唐,有的疼,有的死不透……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開玩笑。
可它知道,自己不是在想辦法。
是在拖。
每多說出一個不靠譜的法子,那個靠譜的,就能晚一點說出口。
小虎的爪子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靈犀望了一眼窗外隱隱泛白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還是……讓老夫來說吧。」
小虎眉頭緊皺,沒有吭聲。
「還有一個法子。」
靈犀的聲音沉下去,像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舍,「很簡單……很靠譜。」
他沒了平日裡老學究般的淡然,也沒有那種自以為睿智、仿佛解決了天大難題似的興奮。
他說話的神情,像在遞一把刀——
刀刃朝著自己。
「散功。」
最後兩個字,終於擠了出來。
靈犀眉目緊鎖,頭一回說完話變得不利索,喉嚨里發出含混的氣音,像在哭,又像在忍。
南宮安歌的睫毛顫了一下。
又沉默了半晌。
「不是讓你運功。」
小虎再次開口,聲音幽幽的,在發抖,「你現在也運不了。」
它頓了頓。
「散功是意念——修煉者最後的自主權。你只需在心底,對自己下一道命令。」
「什麼命令?」南宮安歌輕聲問。
「碎掉丹田,散盡修為。」
小虎一字一頓,仿佛扛著巨石爬山,「體內的靈力會在一瞬間失控,經脈逆行,氣血倒灌。走火入魔,肉身即死。」
它深吸一口氣,又頓了頓。
「但你的魂核有護魂壁護著。
肉身一死,你的神魂——
全部的意識,會自動回縮到魂核里,像烏龜縮進殼。
神魂連結是以你活著的肉身和意識為橋的。肉身死了,橋就斷了。」
小虎說到這裡,語氣裡帶出一點惱怒。它覺得小主南宮安歌正是有了這少昊血脈才被詛咒、才被利用。
「肉身一死,還管他什麼少昊老兒血脈。燼沒了鑰匙,封印就打不開。」
南宮安歌沉默了很久。
「那千尋呢?」他問。
「封印打不開。燼耗不起,只能離開雪姑娘的身體。」小虎的聲音穩了穩,「雪姑娘會醒。」
南宮安歌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冷得像刀。
「會很疼嗎?」他問。
不是怕疼。是下定了決心,換了個方式說「好」。
小虎沒有回答。
靈犀的爪子,在屏障上輕輕碰了一下,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老夫會一直陪著你。」它說。
南宮安歌在識海中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拿命換我活,我現在還你。」
沒有悲壯,沒有激昂。
像在說一件早就該做的事,終於到了做的時候。
他在心底,找到那道從未用過,但每個修煉者都有的命令——
散功。
然後,他鬆開了意識深處那道一直繃得緊緊的,求生的本能——
開始散了。
靈力從丹田中湧出,不是往外沖,是往外泄。像決堤的水,堵不住,也不想再堵。
經脈在靈力倒灌中一寸一寸地裂開,疼,但比不上心口的疼。
魂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紋——
但護魂壁死死地守住了魂核。
魂核旁那個似嬰兒般的虛影顯露出痛苦與不甘的表情,它還沒成形,還不懂什麼叫犧牲,但它感覺到了:
它的「母親」在放棄它。
走火入魔。
反噬。
嘴角滲出血來,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的,混著靈力碎裂後的殘渣。
燼正得意。
封印搖搖欲墜,離成功不遠了。她甚至能感覺到,下一秒她就可以完全脫離九幽,侵占雪千尋的魂核。
但,她遽然失色。
不對。
南宮安歌的靈力在往外泄——不是被她抽走的,是他自己在散。
「你在幹什麼?!」燼厲聲喝道。
她猛地將神識探入他體內,看見丹田中的靈力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外涌。經脈一寸一寸裂開,像乾旱的土地,裂紋從丹田向四肢蔓延。
走火入魔。
「停下!」燼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嫵媚的低語,是命令,是咆哮。
九幽之力傾巢而出,灌入他體內,試圖封住那道裂縫——
封不住。
若她有本體在,區區一個立道期修士散功,她一根手指就能按住。
可她現在還是魂魄狀態,沒有肉身,九幽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大部分力量還要維持在外的魂魄投影形態,控制雪千尋的身體,能調動的不過十之二三。
這十之二三灌進南宮安歌體內,像沙倒在了缺口。堵不住那道正在崩塌的堤壩,只能延緩。
南宮安歌嘴角的血還在流。
他沒有停。
燼咬了咬牙。不能再拖了。
她必須搶在他徹底死之前,把剩餘的那部分少昊血脈強行引向九幽封印。
她的九幽之力化作無數細絲,探入南宮安歌體內,試圖抓住那些正在亂竄的少昊血脈。
可是南宮安歌的神魂在震盪。
散功不只是靈力在泄,是神魂也在碎。每一次經脈斷裂,他的神魂就顫一下。
那顫動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讓她的九幽細絲一次次脫手。就像在狂奔中穿針引線,針孔在晃,線永遠對不準。
她試了三次。三次都抓不住。
該死。
折騰了快一夜,剩下的九幽之力本就不多。要抓住這些亂竄的血脈,強行引導,還需要更多的力量——
她做不到。至少以現在的狀態,做不到。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只能冒險了——
強行占據雪千尋的魂核。
她控制雪千尋的身體,只是「附著」——不過是將雪千尋的身體當做提線木偶使用。
她能調動的只有自己從九幽帶出來的那點九幽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幸虧,「天魂易鼎術」不止於此。
這是少昊的秘術。他掌管歸墟之地,掌管九幽,對魂魄研究極深。
這門秘術中有一法,不需要自身魂核到場,只需要一道魂魄投影,真正「坐進」對方的魂核位置——
那不是附著,是臨時占據。
這裡面的差別在於:她現在只是提著木偶的線,而一旦「坐」進去,她就成了木偶的腦袋。
她能調動雪千尋體內的靈力——雪千尋本身修為不弱,那些靈力她可以拿來用。
九幽之力加上雪千尋的靈力,兩股力量合流,她就有機會封住安歌散功的進程。
畢竟安歌的修為也在不斷流失,此消彼長之下,她壓得住。
當然,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若是她的魂核能徹底解開封印,從九幽中脫身,她便可以真正壓制雪千尋的魂核,徹底占據這具身體——
到那時,就不存在「借用」了,這身體就是她的。
但現在,她還做不到。
代價是:不穩定。
投影沒有根,像浮萍一樣飄在對方的魂核上。如果雪千尋的意志足夠強,魂核必定有自我保護意識,投影隨時可能被彈出來。
而且,這門秘術對她的魂魄本身也有損耗——
強行把投影「坐」進去,等於不相融的血液強行混在一起,必定會有反噬,甚至可能被雪千尋的魂核同化。
但燼顧不上了。
她賭的就是雪千尋的意志已經被自己磨得差不多了。賭的是她意識昏睡前根本沒留下反抗的念頭。
至於南宮安歌——
他正在散功,神魂都快碎了,哪有心思管她?
她的神識猛地往雪千尋的魂核扎去——
不是撞,是鑽。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扎進一塊冰里。
黑煙凝成一線,細如髮絲,快如閃電,順著魂核表面的縫隙往裡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