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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夜漫長(四)

2026-06-22 09:20:58 作者: 水也木木
  夜漫長。

  窗外風聲低回,像一首古老的歌謠,愛與哀愁。

  萬里之外,白雲深處,逍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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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逍遙子仰頭望著紅月,月光落在他銀白的髮絲上,凝了一層薄霜。

  他面前的棋盤上,黑白子錯落,如修仙大能在鬥法,步步藏鋒。

  他捏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沒有選擇留在迴風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正是變數所在。」

  他沉吟片刻,指尖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清脆的一聲響。

  「這一步極險。」他抬起頭,望向庭院深處,「遵循本心,見真我……」

  逍遙子沉吟片刻,搖搖頭:「他不會如此快領悟。但種子種下了……或許,正是破局的一子。」

  庭院裡,一棵古樹撐開巨大的樹冠,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樹下,一個白衣白髮的女子坐在石凳上,仰頭望著紅月。

  林鳳儀。

  她在這裡已坐了十年了。

  記憶早已經恢復。

  那一天,逍遙子沒有瞞她。他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那些驚天內幕,那些跨越時空的棋局,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算計。

  她沒有哭。只是沉默地聽。

  但石凳上的手指,不知不覺把裙面撕破了一道口子。

  當逍遙子說到「少昊血脈需要特定母體承載」時,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是被選中的。不是人選的,是天選的。

  天選她做南宮安歌的母親。

  或許,她與南宮靖一相遇也不是偶然。

  只是為了孕育這個人——

  南宮安歌。


  這真相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捅進去,比任何利刃都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就是這雙手,抱過他,餵過他,在他生病的夜裡一遍一遍擦去他額頭的汗。

  天選的又如何?

  他喊她「娘」的時候,不是天選的。是她應得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沒有問「為什麼是我」。

  沒有問「他知不知道」。

  只是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她依舊這樣坐在樹下,望著月亮。

  她在等。她在數著日子。

  她知道最後一瓣蓮花快凋零了。

  春天來了,花就要謝了。

  逍遙子說的那些事,她知道自己無法左右。

  那些驚天棋局,那些跨越萬年的算計,她不是執棋人,甚至不是棋子——她只是棋盤邊的一粒塵埃。

  但南宮安歌,是她的兒子。

  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是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

  是他學會說的第一個詞——「娘」。

  她的兒子,正走在宿命的那條路上。前方是深淵還是渡口,沒有人知道。甚至自己的師父逍遙子,也不知道。

  她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等。只能祈福。

  只能在每一個夜晚,對著月亮,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

  林鳳儀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師父,您為何不出手?」

  逍遙子的手懸在棋盒上方,停了一瞬。

  「這盤棋……不只我在看。」

  他落下一子,聲音很淡。

  「有些手,不能出。」

  林鳳儀沉默了很久。

  「那您怎麼知道……他扛得住?」

  逍遙子低嘆一聲,沒有說話。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關,只能自己過。

  他轉回身去,從棋盒裡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子,觀棋。

  他不過是在等,等天選之人,等破局之人。

  身後,月光靜靜地落在那棵古樹上,落在樹下林鳳儀的身上。

  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但風把那兩個字捎走了——

  「安歌。」

  …………

  漫長的夜,時間變得漫長。

  不知什麼時候,南宮安歌心湖裡的水盪了一下。

  不是翻天覆地的變——

  是冰化了。

  以前的心湖像一面冷硬的鏡子,被霧氣籠罩(燼的魅惑之力),就變得不清晰,照什麼都隔著一層。

  現在不一樣了。

  水是活的,溫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湖面上那層魅惑的灰霧還在,但不再是死死裹住的枷鎖。它像晨霧浮在水面,被溫熱的水汽一蒸,絲絲縷縷地散。

  枯木逢春,第二重。

  ——化。

  不是斬斷,是消融。不是看破,是轉化。

  心湖底下,那柄沉沒的澄明心劍又動了。

  它從湖底再次緩緩升起,劍身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心湖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銀白色的光從劍刃上亮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刺目。

  很柔和,很溫潤,像月光灑在流動的溪水上,順著水波化進了每一寸湖面。

  澄明心劍穩穩地懸在心湖上空。

  南宮安歌的意識清醒了大半。

  縮在角落,被燼困住的靈犀與小虎同時抬起了頭——

  希望重燃。

  心湖照出來的真相,他不用看。

  那真相從溫熱的水裡滲進他的骨血,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部分。

  伏在他身上的這個女人,不是雪千尋。

  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每一聲低語,每一聲哼吟都是假的。

  他看見了——

  雪千尋的魂魄蜷在黑暗最深處,像一顆被壓扁的種子。

  他看見了——

  燼在她的身體裡,得意地笑。

  他看見了——

  此刻與自己陰陽交合、神魂糾纏的,不是雪千尋,是燼。

  怎麼可能不痛?痛得像有人拿刀剜他的心。

  但那痛意落入溫熱的湖水中,被一圈一圈化開,變成了清明的底色。

  不是不痛,是痛過了,化成了湖水的一部分。

  這就是「化」。

  痛入湖心渾不染,化將春水待天明……

  他沒有再猶豫。

  「破妄——斬。」

  心劍從湖中躍起,帶起一道銀白色的光,朝那條連接著他與燼的神魂鎖鏈斬去。

  沒有怒喝。只有平靜。像湖水本身在說話。

  但——

  劍鋒剛動便驟然停住。

  燼的聲音冷冷響起,從頭頂壓下來:「你現在斬下去,索命因果解不乾淨。你還是會死。你捨得讓她做的努力,做的犧牲全都白費?」

  南宮安歌的手在發抖。

  「那她呢?」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她?」燼笑了,聲音裡帶著惡意的玩味,「你問的是哪個她?

  是那個被少昊辜負、等了數萬年的『雪』?還是這個為了你折壽、把自己賣給本尊的傻丫頭?」

  她俯下身,白髮垂落在南宮安歌臉側,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本尊不過是想看看——你會如何選。」

  「你的詛咒?本尊要解的。但你們兩個——」

  她頓了頓,笑得嫵媚:

  「都得臣服於本尊。」

  靈犀的聲音忽然從識海深處傳來,很急:「主人,她沒說完——

  她要解的不是你的詛咒,是她自己的封印。

  她在用你的血脈打開九幽封印——雪姑娘的身體只是橋,你才是鑰匙。」

  南宮安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不再有猶豫。

  「斬。」

  心劍落了下去。劈向他與燼的神魂鎖鏈。

  心劍落下的瞬間,燼笑了。

  「你斬得了嗎?」

  她伸出手,五指虛握。心劍停在半空中,離神魂鎖鏈只差三寸。

  劍身上的銀白光芒被一股黑色的力量死死按住,一寸也進不去。

  他的修為太弱了。神識也才開始恢復。

  但他沒有放棄,想推開那具身體——那不是「雪千尋」,是「燼」。

  但他的身體更虛弱,手指只是動了動,抬都抬不起來。

  燼低下頭,看著他,嘴角掛著冰冷的笑:「你老爹來了,也得忌憚本尊三分。不要緊——繼續。」

  南宮安歌的眼眶紅了。

  不是想哭,是氣。

  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如同木偶般任人擺布。

  「靈犀——」他在神魂中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怎麼辦?」

  靈犀的聲音從魂核深處傳來,凝重而無奈:「老夫想了很久,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只要死一個,神魂連結就能強行斷開。一邊死,另一邊就斷了。」

  無需多言,它說的自然是主人,南宮安歌死。

  燼如此強大,誰能與之對抗?

  小虎的聲音即刻傳來,在抖:「老烏龜!你,你,你——

  小主別聽它胡說八道。」

  靈犀一聲嘆息:「我說的是事實。主人有護魂壁護著。肉身死了,魂核還在。或可再找機會重生。」

  「放屁!」

  小虎炸了,「重生?

  上哪兒重生去?那位『雪』魂魄受損,轉世用了數萬年!

  小主要是也等數萬年……」

  「小虎。」

  南宮安歌打斷了它,聲音不大,但小虎閉了嘴。

  神魂中安靜了。月光照在南宮安歌臉上,慘白如紙。

  他心中掛念太多了。

  雪千尋蜷在魂核深處的影子,那是為了他,以命換命。

  父親——不,是那個占了父親身體的人,站在幽冥殿的陰影里。

  他還沒有救回父親,甚至真相的邊緣都還未觸及。

  還有母親,不知道在何處。

  十年來她是不是每天都在等?

  這一世,他欠太多,還不完了。

  他想交代什麼,又不知道該交代給誰。

  南宮安歌閉了一下眼睛。

  澄明心劍溫潤的光拂過心湖。湖面最後一絲迷霧散去,一片清明。

  再睜開眼時,他什麼都看清了。

  伏在他身上的,是燼。那張臉是雪千尋的,那雙眼睛是雪千尋的,但裡面住著的魂魄不是她。

  可他已經沒有了推開她的念頭。不是被魅惑,不是看不透,是他不願意讓那張臉從眼前消失。

  真正的雪千尋還被困在黑暗深處。他看不見她,碰不到她,連一句「我在」都說不出口。

  眼前這個至少是她的身體,至少讓他覺得她還在。這就夠了。

  操控身體的魂魄是燼又如何?他看的是雪千尋的臉,想的是雪千尋的人。

  那個為他折壽,為他跪地磕頭,為他把自己獻給惡魔的女人——

  她受的苦,他每一分都記得。

  所以他看著這張臉,對自己說:就是她。

  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忍讓真相抹去她最後的痕跡。

  燼伏在他身上,白髮垂落,嘴角勾著一抹嫵媚的笑。九幽之力在她周身流轉,暗紫色的霧絲纏繞著她的指尖,她的頸側,她雪白的肩頭。

  她察覺到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之前是混沌而沉溺的,像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現在那雙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悲憫,又像是決絕。

  但她沒在意。

  他的身體還在配合,封印還在鬆動。勝券在握,一切盡在掌控。

  「千尋……」

  他在識海里吶喊。

  雖然知道她聽不見。

  在迴風峽的那半年裡,他們朝夕相伴,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那時他想著,等離開那個地方,一定要牽著她的手,走遍她未曾去過的地方。

  但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還想……多陪你走一段。」

  他的聲音碎在識海里。

  「太難了!」小虎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哭腔,「非得一個生,一個死嗎?」

  「我不只是為了救千尋。」南宮安歌在識海中說,「燼要解開封印。她出來,這片大陸會變成什麼樣?」

  靈犀沒有說話,眼中卻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九幽之門大開,百鬼夜行。

  那些被封印了數萬年的妖魔,那些困在九幽深處的怨魂,會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這片大陸上的凡人,沒有活路。

  「她不能出來。」南宮安歌說。

  靈犀點點頭,聲音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潭:「主人睿智……大義。」

  南宮安歌沒有再說話。他開始調動靈力。哪怕一絲。

  但靈力像死水一樣沉在丹田最深處,他喚不醒,也推不動。

  他的身體被控制著。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哭,是氣。氣自己連自盡的力氣都沒有。

  「還能怎麼辦?靈犀……」

  靈犀沉默了半晌。

  太難了——小虎說得沒錯。

  不只是主人南宮安歌,還有它和小虎。

  它知道該怎麼做,卻不忍心說出口。

  月光在褪,天在亮。

  還來得及嗎?

  小虎焦躁地來回踱步,頻頻望向窗外那片開始泛白的天空,終於下定了決心——

  「小主,本尊想通了。你死了,本尊和那老烏龜帶著你一起流浪吧。」

  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本尊來教你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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