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沉默了許久。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低垂,嘴角那絲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木屋裡很安靜,只有花海的風聲,沙沙……沙沙……
「錯與對……」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誰有資格評說?」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畫——
半幅畫卷,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眉目如畫,衣袂翩然。
那是雪,是她的表妹。
「愛我所愛。何錯之有?」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不過用了些手段。
又不是殺人放火……
他眼裡從來不是你,是你這張臉!
否則,那一夜……
他為何會抱著我?
為何與我同床共枕?」
她猛地轉過頭,盯著床上南宮安歌的臉。
「他負了本尊,數萬年。本尊找他要個說法,有錯嗎?
他躲著不見,本尊只好找他的後人。有錯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
「你們都說本尊瘋了。可本尊……
不過是……想出去。
想見見他。問問他……為什麼。」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又恢復了那種冷凝的光。
「本尊沒有錯。錯的是他。是你們。是世俗的眼光!」
小虎把臉埋進爪子裡,聲音悶悶的:「本尊聽不下去了……
這女人瘋了,明明自己錯了,還覺得有理。」
靈犀沒有出聲,眉目緊鎖。
它知道,壞事了!
燼的目光如刀,橫掃而來:「一道殘魂,也敢評說本尊?閉嘴!」
她隨手一揮。一道黑霧凝成的屏障落下,將小虎與靈犀罩在其中。
黑霧翻湧,隔絕了一切聲音。
小虎在屏障中看見燼的嘴在動,但什麼也聽不見。
它愣了一下,隨即跳起來,指著燼的方向破口大罵——
聽不見正好。
靈犀依舊沒有說話。
它透過黑霧,目不轉睛,緊盯著燼的一舉一動。
聽不見就聽不見。
它也不想聽見。
小虎罵了幾句,看見靈犀無動於衷,氣不打一處來:
「老烏龜!你倒是說句話啊!」
靈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屏障,意思是:
聽不見,別費力氣了。
小虎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咧了咧嘴,繼續罵。
靈犀搖了搖頭,繼續看。
小虎罵累了,低聲埋汰:
「老烏龜,你也不看看本尊,快要憋死了!」
靈犀終於開口,很淡然。
「罵她又能如何?就算你能出去,又如何?
被她再打飛一次?」
小虎氣得渾身發抖,沒有反駁。
它把臉埋進爪子裡,聲音悶得像哭:「本尊真的……憋屈得快要死了!
對不起,小主……
本尊什麼都做不了……」
靈犀沒有再說話。它看著燼的背影,看著她的手在安歌身上遊走,忍不住「嘖」了一聲。
小虎從爪縫裡睜開一隻眼,看見靈犀專注的神情,眼珠子一眨不眨。
「老烏龜!你——」
「老夫……在找破綻。」靈犀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得意忘形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破綻。」
「你放屁!」小虎急了,「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好色!跟你那個前主人一個德行!」
靈犀沒有反駁,也沒有移開目光。它的眼睛眯了眯,目光繼續在燼的手腕,脖頸和腰肢上來回掃視。
「咳咳!老夫……活了數萬年,什麼沒見過。」
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她不是雪姑娘。也不是燼。不過是被驅使的軀殼。
燼的魂魄在雪姑娘的魂核外面,還沒有完全融合。你看她手腕——」
小虎愣了一下,順著靈犀的目光看過去。燼的手腕處,有一圈淡淡的黑氣在皮膚下遊走。
「那是她的魂魄與魂核的縫隙。」
靈犀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她占據魂核之前,若是能想個法子,把那道縫隙撕開——」
「你能撕開嗎?連這破屏障都打不開。」小虎的聲音帶著無奈。
靈犀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老夫現在……廢了。連你都不行,何況我?」
小虎把臉重新埋進爪子裡,這次沒再抬頭。
花好月圓,春色無邊——
本是美好的場景,此刻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黑霧從燼的身上升騰而起,將兩個人裹在其中。
霧氣翻湧,像有生命一般,隨著燼的動作起伏、蠕動。
月光時隱時現,勾勒出霧中起伏的輪廓,一上一下,像條扭動的蛇。
霧氣偶爾散開,露出燼的半張臉。嘴角上揚,笑容猙獰。
這不是春色。這是煉獄。
燼的手指按在南宮安歌的胸口,黑氣翻湧。
九幽之力從她掌心湧出,像一條條被馴服的蛇,不急不慢,湧向他手臂上那道暗金色的紋路。
那是少昊血脈壓制「蜚」的毒血形成的印記。
九幽之力觸及紋路的瞬間,暗金色的印記猛地亮了一下。
少昊的血脈,正在被一點一點牽引。
魂核深處,雪千尋的魂魄蜷縮成一團,像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
她雙手抱膝,額頭抵著膝蓋,小小的,縮在黑暗的最深處。
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水滴,又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薄霧。
五官模糊,只有眉心的印記還亮著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她的眉頭緊皺,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喊痛。
她記不得自己是誰了。
只知道疼,只知道黑,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被抽走,一絲一絲,像抽絲剝繭。
她伸出雙手,什麼也夠不著。
那是橋。
數萬年前,少昊剝離燼的魂魄時,在雪千尋的魂核深處留下了一道縫隙。
燼的魂魄被鎖在九幽,但兩人的魂魄從未完全分離。
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絲線,從九幽深處一直連著雪的魂核,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修復著「雪」受損的魂魄。
此刻,燼正在使用這座橋。
暗金色的血線從南宮安歌手臂上浮起,懸在半空中。
它像一條初生的蛇,微微抬了抬頭,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它動了。
…………
血線飛出木屋,無聲無息,穿過花海。花瓣被它帶起的氣流捲起,在月光下飛舞。
它一頭扎進瀑布下的水潭,沒有激起一絲水花,順著溪流朝暗河的方向遊走。
青螢苔的藍色光暈如星火般劇烈閃爍,照亮了暗河的洞壁。
血線所過之處,兩側石壁上的古老符文一一亮起,五彩斑斕,像一條被點燃的燈帶,在黑暗中蜿蜒向前。
那些符文是少昊親手刻下的,此刻它們用光芒向他的血脈致敬。
血線衝進地下湖。湖水幽黑,霧氣瀰漫。那些黑色的霧氣在血線面前紛紛避讓,像臣子遇見君王,不敢阻攔。
血線穿過湖水,穿過虛空——
畫面陡然一變。
明媚的陽光刺破雲層,蔚藍的海面一望無際。
一座海島高聳在碧波之上,山巔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山腰處飛瀑流泉,雲霧纏繞,宮閣樓台掩映在蒼翠之間。
歸墟之地。鳥之國。
白色的鳥成群結隊,在海島上空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像遠古的歌謠。
陽光照在它們的翅膀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光。
血線從虛空中出現,掠過海島的天空,在鳥群中穿過。
一隻白鳥轉過頭,烏黑的眼睛映出血線的影子。它鳴叫了一聲,像是在問候。
血線沒有停留。它從懸崖邊急劇墜落,沒入大海。
…………
海水越來越暗。陽光消失了,魚群消失了,海藻消失了。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隱隱約約傳來的鎖鏈聲。
哐啷——哐啷——
一聲一聲,像古老的喪鐘。
九幽!
這裡是一片虛空。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懸浮著無數光點——
每一團光點都鎖著一道惡魂。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只剩微弱的餘燼。
它們像深海里的水母,在黑暗中漂浮,彼此隔著距離。唯有哀怨聲此起彼伏。
這裡是遠古結界,困住所有惡魂的地方。進來的,就別想出去。
九根鎖鏈從虛空深處伸出來,粗如殿柱,上面刻滿了符文。
它們向一個方向匯聚,絞在一起,鎖住同一個人。
九尾狐的虛影懸浮在鎖鏈中央。
九條尾巴被九根主鏈分別鎖住,四肢被四根輔鏈固定在虛空中,脖頸上還有一道暗金色的鎖鏈,勒進魂魄深處。
暗金色的血線從上方飄落,落在那隻九尾狐虛影的眉心。
虛影的眼睛沒有睜開,但眼皮下的眼球動了一下。
鎖鏈開始顫抖。
九根主鏈上,符文明暗不定。其中一根的某個環節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裂紋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它在那裡。
封印開始鬆動了……
…………
木屋內,黑霧翻湧。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上上下下,像水中起伏的浮木。
燼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她的身體在起伏,在喘息,動作不急不慢。
歡愉是燃料——
只有陰陽相交,神魂相連,才能讓少昊血脈持續不斷地流淌。
南宮安歌體內那條索命因果線,也開始鬆了。
它像一根被火燒著的繩子——
從邊緣開始,一節一節焦黑,一節一節斷裂。
斷掉的那一截無聲消散,像煙,像灰,像從未存在過。
剩下的部分還在繃著,但裂紋已經爬進去了。
燼沒有說謊。詛咒是她下的。陰陽交匯,因果自解。
很慢。但它在動。
…………
靈犀一直盯著那幅畫面。不是欣賞什麼「大道之美」,是在推演。
小虎靠在它身邊,已經不罵了。它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屏障外那道猙獰的笑容,然後又低下頭。
「老烏龜……」小虎有氣無力。
靈犀沒有理他。
小虎喃喃低語:「本尊害怕。」
靈犀伸出爪子,搭在小虎的頭上,緩緩吐出幾個字:
「不急。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