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緩緩推開。
月光湧進來,鋪了一地銀白。
一道身影站在門框裡,白衣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纖細的輪廓。
水珠從她發梢滴落,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赤著的腳踏在月光里,白皙得像玉,卻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冷。
她的臉半藏在陰影中,眉心那道紫金色的印記忽明忽暗。
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而是一種壓抑了數萬年的東西——
像是釋懷,又像是獵手終於等到獵物入籠。
唯有那雙眼睛變了。不再是雪千尋的清冷與溫柔,而是燼的幽深與冷凝。
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目光掃過木屋,忽然頓了一下。
她回頭望向屋外。隔著花海,隔著重重屏障,她的視線仿佛穿透了一切,落在幽徑外,峽谷的盡頭。
「兩個老傢伙也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嘲諷,又帶著一絲不耐煩。
「本尊等了數萬年,誰也別想壞了本尊的好事。」
峽谷盡頭。兩道黑影從天而降,砸在岩石上,濺起碎石。
南宮靖一穩住身形,神識掃向絕壁下的暗流縫隙。黑色霧氣還在不斷溢出,籠罩著山壁。一隻蒼鷹盤旋著落在玄老手臂上。
「靖一,我們來晚了。」玄老的聲音很沉,「『燼』大人或許已經進了那處秘境。」
南宮靖一點點頭,收回神識:「墨影最後發出消息就在此處?!」
玄老抬手撫過蒼鷹的羽冠,蒼鷹眯了眯眼,低低咕了一聲。
「它不會認錯地方,沒想到……我們找了數十年的秘境入口就在這。」
南宮靖一伸出手,五指虛按。黑氣從掌心滲出,沿著石壁蔓延,像活物一樣尋找入口。
石壁紋絲不動。他收回手,負手而立,望著那片霧氣。
「等。」他緩緩說出一個字。
玄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等什麼。他說等,那就等。
百花谷,木屋門口。
燼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更深。她轉過身來看向屋內,視線掃過木桌、木椅、窗台、床鋪——
最後停在旁邊的小房間。
「怎會還有人?」
話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門口。
片刻後,她從小房間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在回味什麼。
「幽冥殿的爪牙。」
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玩味,「那個老東西……就喜歡處處設防,對本尊也不例外。
十年了,真身還沒有恢復?
不過是找個藉口躲著我……
哼!沒有本尊,他也只能躲在黑森林裡苟延殘喘。
正好——
留顆暗子,以後用得著。」
她說著已緩步走到床邊。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南宮安歌的臉上。
南宮安歌面色蒼白,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手臂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月光下微微蠕動,像沉睡的蛇在甦醒。
燼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沿著那道暗金色紋路輕輕划過。
從手腕到肘彎,動作很慢,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器物。
「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震得窗欞上的花瓣簌簌下落。
她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指著安歌,像是看見了世上最好笑的事。
「本尊的謀略……誰能比?!」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然後再低下頭,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是雪千尋的手。
她張開五指,又攥緊,再張開,像在試一件新衣裳合不合身。
「這轉世後的身體……還不錯。上一次,本尊還戰戰兢兢,這一次……可是你自願的。」
她微微抬頭,又看向南宮安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身懷少昊血脈,卻沒有覺醒。」
她搖了搖頭,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就算你醒著,也幫不了本座。」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不過——你若真覺醒了血脈,也是個麻煩。誰能輕易讓你躺在這裡?你又怎麼會同意她冒險?」
她忽然又笑了起來。
這次笑得慢,嘴角一點一點上揚,眼睛一點一點眯起來。
「本座不過略施小計。『蜚』那個傢伙,倒沒有辜負本尊的期望。」
她彎下腰,湊近南宮安歌的臉,聲音輕得像耳語。
「以『蜚』的血為引,破黑水之力。妙哉,妙哉。
但她怎能想到,自以為聰明,不過是順著本座布下的局,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眼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像是看著自己精心編織的蛛網,終於粘住了獵物。
「『蜚』的血侵入,少昊血脈被動激活——
一切,盡在本座掌控之中。」
她直起身,伸出手,輕輕按在安歌的胸口。掌心貼著皮膚,九幽之力從她指縫間滲出,黑色霧氣,細如髮絲,在南宮安歌的胸口縈繞。
「血脈已經醒了。本座不需要你配合——本座只需要你的血。」
她抬起頭,望向虛空,仿佛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少昊啊少昊,都說你博覽萬古,謀略無雙。可你為了一個女人,在九幽留下一道後門。
你以為天衣無縫,卻忘了——
數萬年神魂連結,本尊與『雪』早已分不開。你為何這樣做?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又愛又恨的顫音。
「本尊離開九幽,不過是遲早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不過,本尊不想再等了。雪的魂魄為橋,你的血脈為鑰匙,本座自能解開封印!」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該死的九幽——本尊受夠了。」
玉佩里,靈犀的眼睛猛地睜大。
所有的不對,所有的疑問,全在這一刻連上了。
燼要的不是雪千尋的身體——
她從一開始就是要用南宮安歌的血脈為鑰匙,以雪千尋的魂魄為橋,以九幽之力為引,打開少昊的封印。
它早該想到的。太晚了!!
小虎急了,就要從玉佩里衝出去。靈犀一把按住它,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燼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數萬年了……本尊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窗外,花海還在搖曳。瀑布還在轟鳴。月亮還是紅的。
一切都在按照燼的計劃進行。
而雪千尋的魂魄,被困在魂核深處,四周一片黑暗。
她什麼都不知道。
燼的手指沒有停。
她解開南宮安歌衣袍的系帶,動作不急不慢,像在拆一件等了數萬年的禮物。
衣襟散開,露出他的胸膛——蒼白,消瘦,鎖骨下方那道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鎖骨上,輕輕划過,從胸口到小腹……
每一下都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指尖丈量他的每一寸肌理。
「數萬年了……」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本尊被困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身邊只有怨魂和戾氣。
男人的溫度,本尊都快忘了是什麼感覺了。」
她彎下腰,嘴唇貼著他的耳根,氣息冰涼,像毒蛇吐信。
「你不是少昊。你不懂他負了本尊什麼。但你有他的血脈,你比他……溫順。」
她的手指停在他心口,感受著那顆心臟緩慢的跳動。一下,一下……很微弱,卻很真實。
「本尊不只是要解開封印。」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裡的光變得黏稠、貪婪,「本尊也要享受。
這具身體是你喜歡的女人的,本尊就用她的身體來碰你——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她低低地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木屋裡迴蕩,像野貓叫春。
「她是本尊的。你是本尊的。這片大陸,遲早也是本尊的。」
她的手指再次動了起來,沿著安歌的腰線往下——
「夠了!」
一道金光從玉佩中炸開。
小虎從玉佩里竄了出來,身形暴漲,化作一隻通體金光的巨虎。
它落在地上,四爪抓地,尾巴如鋼鞭橫掃,虎目圓睜,牙齒呲出唇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像悶雷一樣的咆哮。
「你這個瘋婆子!噁心!下作!」
小虎的聲音像炸雷,震得木屋的窗戶嗡嗡作響。
「本尊忍你很久了!占了雪姑娘的身體,還要羞辱小主?你當本尊是透明的啊?!」
它張開巨口,虎嘯震天。金色的音波化作實質的漣漪,朝燼席捲而去。
燼沒有動。她只是直起身,轉過頭,看著小虎。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一絲被打斷好事的不耐煩。
「沒了『戮魂』的神獸殘魂,也敢在本尊面前叫喚?」
她伸出手,五指虛虛一握。
金色的音波在半空中凝固了,像被凍住的浪頭。
小虎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四肢亂蹬,卻動彈不得。
「你——」小虎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不甘和憤怒。
「你若是完整的,本尊還忌憚幾分。現在嘛……」
燼五指一收,小虎的身體急劇縮小,從巨虎變回巴掌大的小虎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甩到牆角,翻滾著撞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
小虎掙扎著想爬起來,魂核不穩前腿一軟,又趴下了。它的眼睛紅紅的,不是疼,是怒火。
「老烏龜……你倒是出來啊……」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它的魂魄泛著淡淡的銀光,擋在小虎面前,抬起頭,看著燼。它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折騰夠了沒有?」靈犀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沉。
燼歪著頭,看著靈犀,嘴角掛著輕蔑的笑。
「就你?比它還弱!!也要來自取其辱?」
「老夫不是來打架的。」靈犀的聲音很平,「老夫只是想問你一句——你孤獨了數萬年,是真是假?」
燼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恨少昊,恨雪,恨這片大陸。可你心裡頭,最恨的是你自己。」
靈犀往前走了一步,「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連碰一個男人都要借別人的身體。你不覺得可悲嗎?」
燼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你閉嘴。」
靈犀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你沒有自己的身體。你什麼都沒有。永世不得輪迴。」
它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泛著銀光的魂體。
「老夫又有什麼?虎不虎,鬼不鬼。數萬年了……看著主人一個個死去……自己卻死不了。」
它的聲音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是一種被時間磨盡了的、空蕩蕩的悲涼。
燼的手頓住了。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靈犀在罵她,而是因為靈犀說的,是她的心裡話。
她恨自己沒有身體,恨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恨被困在九幽數萬年,看著世間流轉,自己卻像一具被釘在棺材裡的屍體。
靈犀替她說出來了。
「你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一掌揮出。九幽之力化作黑色的巨爪,朝靈犀抓去。她聽不下去了。
她五指猛地一攥。靈犀的魂魄炸開,化作漫天銀色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木屋裡飄散。
小虎愣住了。
光點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凝聚,重新聚成靈犀的模樣。它的魂魄比之前更淡了,淡得像一層薄霧,但還站在那裡。
「老夫……死不了。」靈犀的聲音很弱,弱得像風吹過的蛛絲,「只是……暫時廢了。」
它飄到牆角,靠在小虎身邊,兩個魂體挨在一起,都動不了了。
燼站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她瞪著靈犀和小虎,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
靈犀的話戳中了她的痛處。她早已沒有自己的身體,什麼都沒有。
她黯然癱坐在床邊,手指攥緊了床沿,目光有一絲淒涼和呆滯。
「多管閒事。」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銳,是一種壓抑的、帶著顫音的低語。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南宮安歌。手伸到他的衣領處,又停住了。
她沒有再繼續。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她的手在抖。
窗外,花海還在搖曳。
瀑布還在轟鳴。
小虎靠在靈犀身邊,兩個魂體縮在牆角,看著燼的背影。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很孤獨。
木屋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燼的呼吸聲——急促,紊亂,像一頭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