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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夜漫長(二)

2026-06-10 10:07:03 作者: 水也木木
  南宮安歌身上暗金色的印記在緩緩變淡。

  少昊血脈正被燼一點一點引向九幽。

  壓制「蜚」的那道枷鎖鬆了。

  蜚的血脈活了過來,像冬眠醒來的蛇,開始吞食盤踞在南宮安歌體內的黑水之力。

  黑水之力是南宮靖一那一劍留下的,數月來一直壓著他的神魂。

  黑水滋養「蜚」。「蜚」的血吞噬著黑水,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每吞一口,南宮安歌的意識就往上浮一點。

  「嗯——」

  一聲悶哼。他的眼皮顫了顫。

  不是醒,是意識開始恢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知道自己躺著,身下是硬的木床。

  冷。

  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身上,在動。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身體的本能,控制不了。

  他想說話,嗓子像被堵住了,只發出一聲悶哼。

  那個人停了一下,然後一雙手落在他臉上,手指冰涼,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摸。

  「別動。」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柔媚,「我找到秘術了,正在解開你的詛咒。」

  他聽出來了——

  是雪千尋的聲音。

  他想起那個夢。

  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人一直在哭,一邊忍著一邊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那個人每天夜裡都來,握著他的手,說修煉,說白髮,說怕來不及。說折壽,說老天爺你聽見沒有,說我保證。

  他記得有一夜,她說到「我願意折壽換安歌活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人看見。

  他自己也動不了第二次。

  但他知道,從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拼命往外爬,往那聲音的方向爬。

  爬不出來。醒不過來。


  現在還是她,告訴他「找到秘法了」,以這種方式為自己解開詛咒。

  南宮安歌心裡又酸又漲,堵得慌。

  無數情愫在這一刻湧上心頭,一行熱淚由他眼中湧出,無聲滑落。

  他以為是雪千尋在救他。

  他不知道那是「燼」,不知道她正在用他的血脈打開九幽的封印。

  「哈哈——」

  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沒完全醒來的南宮安歌心頭一顫,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可索命因果線確實在減弱,他的意識在慢慢甦醒。

  是雪千尋在救他。

  也許……這是她太高興了,真情流露?一個毫無防備的、真實的她?

  他沒再多想。

  識海中,忽然傳來靈犀的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

  燼的屏障擋不住這個,靈犀和小虎認他為主,早有神魂契約。燼並不知道。

  「主人,她不是千尋姑娘。」靈犀的聲音很急,「她是燼。」

  南宮安歌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問,嗓子發不出聲。他想推開身上的人,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黑暗裡拼命地、拼命地想把眼睛睜開——

  眼皮顫了顫。

  又顫了顫。

  睜開了一條縫。

  眼前正是雪千尋。她的臉就在他上方,月光從背後照過來,一縷白髮垂落,眉眼溫柔。

  她看著他,嘴角帶著笑:「你醒了?」聲音很輕,很柔。

  南宮安歌的目光卻落在她周身——那些縈繞不散的黑霧,正像活物般蠕動。

  不對勁。

  燼眉頭微皺,隨即鬆開。

  魅惑之力無聲湧出。

  黑霧散去,月光驟然亮了幾分。他再看時,她眼裡已噙著淚,嘴唇微張,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是雪千尋,真真切切。

  幻境已成。

  南宮安歌看懂了——

  那是她看見自己醒來的欣慰,那是她付出一切、犧牲一切、無法言說的委屈。

  他的眼睛又澀了。手不再掙扎。

  「主人!她不是——」

  靈犀的聲音又響起來。

  「不會的。」

  南宮安歌在心裡喊,「我記得她每天夜裡在我床邊哭,記得她發誓折壽換我命。現在索命因果線也在解——你讓我怎麼不信她?」

  「小主!」

  小虎急得聲音都變了,「你是鬼迷了心竅,還是見色亂了分寸?那不是雪姑娘!」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不可能。絕不可能。

  靈犀與小虎能感應到他心念如鐵,寸步不退。

  靈犀急了:「主人,我與小虎怎會騙你?只是此事太過複雜,老夫三言兩語說不清啊!」

  話音未落,燼的魅惑之力已如潮水湧來。

  不是侵略——是溫柔的包裹。像春日最軟的風,托住他下墜的身體,輕聲告訴他:可以不用醒來。

  他不想醒。那些真相太痛,而眼前這份溫柔,是他唯一的救贖。

  就算那是假的又怎樣?

  他乾脆閉上眼睛。把那些話、那些聲音,徹底擋在外面。

  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拍在牆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徹底完了!」

  靈犀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很久,才緩緩說了一句:

  「老夫……老夫也沒辦法了。鬥不過這女人啊。」

  屏障外,燼低下頭,嘴唇貼在南宮安歌的耳根,聲音輕得像風:

  「別怕。我在呢。」

  他的睫毛顫了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溫馨的笑,沉溺的笑。

  意識浮沉,像泡在溫水裡。魅惑之力裹著他,暖暖的,軟軟的。他掙不動,也不想再掙。

  但他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動。

  「蜚」的血還在吞噬黑水之力。一口,兩口,三口……

  壓在神魂上的巨石,一點一點變輕。意識緩慢上浮,很慢,但從未停過。

  識海深處——那一片被冰封的心湖,終於動了

  堅冰之上,裂開第一道縫。細如髮絲,卻深不見底。

  「喀——」

  無聲的脆響在識海中迴蕩。裂縫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枯樹的根系,又像蛛網爬滿湖面。

  冰層開始融化。堅冰化為清水,一滴一滴,匯成細流。

  心湖醒了。

  但湖面上,籠著一層灰色的霧。濃稠如紗,緩緩流動。

  那是魅惑之力,纏在心湖上空,阻礙它映照真相。

  南宮安歌在看,卻看不清。

  就在這時,他又聽見了聲音。

  「小主……你醒醒……快醒醒。」

  小虎的聲音,仿佛很遠,像隔了好幾堵牆,帶著從未有過的哭腔。

  「主人,你想想——」靈犀的聲音也進來了,「她若是千尋姑娘,老夫與小虎怎會被困住?」

  南宮安歌的意識微微一顫。

  他睜開了眼。

  眼前是雪千尋的臉。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白髮垂落,眉眼溫柔。

  但一切仿佛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像極了三生石林中幻境裡的畫面——那時也是這樣,明明是她,卻又不是她。

  燼心中一凝。她察覺到了南宮安歌眼神的變化。

  他的眼底多了一絲東西。

  是審視。

  她眉頭微皺,隨即鬆開。

  九幽之力無聲無息地湧出,帶著醉人的幽香。

  魅惑之力比剛才更強、更濃,像蜜糖灌進他的七竅,堵住所有縫隙。

  「別胡思亂想。」

  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柔得像蜜,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像是心疼,又像是撒嬌,「看著我。」

  現實里,她伏得更低。柔軟的肌膚貼上來,白髮垂落,遮住他大半視線。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額頭,一下一下,像安撫受驚的幼獸。身體在動,很輕,很慢,像水波推著船。

  心湖之上,迷霧更濃了。

  那些剛剛融化的水面,又被灰霧蓋住。銀白色的光在霧下掙扎,明滅不定。

  湖面盪開漣漪。

  澄明心劍從湖底緩緩升起。銀白色的光,很弱,但很穩。

  灰霧從四面八方纏上來,裹住劍身。魅惑之力有了形狀——暗紫色的霧絲,像蛛絲,像髮辮,一圈一圈纏上劍刃。

  心劍顫了一下,嗡鳴著,劍身上銀白與暗紫交錯。

  魅惑之力與澄明心劍,第一次真正的交鋒。

  燼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小子,心境倒是不弱。

  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沒有慌,甚至沒有認真——

  像貓看著爪下的老鼠在撲騰,覺得有趣。

  就算強,又能有多強?

  想玩?那就陪你玩一會兒。

  她雙手虛虛一握,黑色霧氣盡數沒入掌心。再攤開時,變成了光——有顏色的光。

  南宮安歌眼前的世界碎了,又重新拼合。

  他看見了雪千尋。

  不是躺在他身上的這個——是另一個。

  她站在他面前,白衣染血,眼眶通紅。

  「你為什麼要對我揮劍?」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信我?」她後退一步,身後是懸崖。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不會負我……」

  一句一句,像利劍,刺進他的心口。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想說我沒有,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畫面又變了。

  雪千尋轉過身去,背影越來越遠。一縷縷白色髮絲在風裡飄落,像碎裂的月光。

  「南宮安歌,」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恨你。」

  心湖翻湧。冰面開始重新凝結。

  心劍劇烈地顫抖。紫紋從劍柄蔓延到劍尖,幾乎吞沒了全部銀白。

  他的意識在下沉。像被一隻手按著頭,往黑暗裡摁。

  不行了。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

  「主人!」

  靈犀的聲音從魂核最深處炸開,不是喊,是吼。

  帶著某種古老的力量,像鐘聲,像雷鳴,劈開迷霧,直接烙在神魂上。

  「快!澄明劍意——破妄!斬!」

  南宮安歌渾身一顫。

  他沒有動。心劍也沒有動。

  不是不能——是不知該斬向誰。

  他眼前是她的臉,耳邊是她的聲音,身體陷在她的溫柔里。

  那些記憶是真的——雪千尋夜裡在床邊哭,她發誓折壽時顫抖的聲音,她指尖碰到他時的溫熱。眼前這張臉也是真的。

  他分不清。

  心劍懸在半空。銀白的光在紫霧中掙扎,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探出手,卻夠不到任何東西。

  燼冷笑一聲:「不過是玩玩。」

  她伏下身,嘴唇貼著他的耳根,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柔,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存:

  「我此生只愛你一人。」

  她的聲音在發顫,像忍著哭。

  「我的前世被人拋棄……此生,別辜負我。」

  心劍頓住了。

  銀白色的光停在半空中,沒有再掙扎,任憑紫霧一寸一寸將它淹沒。

  靈犀的聲音啞了。過了很久,才緩緩響起,悲悽莫名:

  「完了……這下是真的……徹底完了。」

  窗外,月亮慢吞吞地挪動。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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