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對於金丹修士漫長的壽元而言,五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於正在經歷劇變的冰空王國,這五年卻足以滌盪許多沉疴。
夏夜,或者說丞相「夏晝」的身影,如同最精準的鐮刀,巡迴於帝國北境。
她手持冰空執司與都冰天司的令牌,所過之處,依附於前「四位平丞相」的殘餘勢力、貪腐蠹蟲、地方豪強,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北方四州在鐵腕與律法之下,風氣為之一清,政令暢通,民心漸附。
此刻,夏夜的目標是位於帝國東南腹地的星月州。
此地水陸交匯,商貿繁盛,但也因此成了那些被打散的文官集團爪牙最佳的藏身窩點與反撲基地。
他們在此地盤踞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與地方勢力勾結極深,如同寄生在大樹深處的蛀蟲,難以根除。
夏夜依舊化身為氣質儒雅的「夏晝」,獨自一人,一襲青衫,踏入了星月州州府——星輝城。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絕對的實力給予她絕對的自信。
白秋月並未隨行,她已恢復了大半投影的力量,感應到散落在神臨學院範圍內的最後幾塊下界白虎投影的核心碎片正在召喚她。
她要返回學院,嘗試聚合所有碎片,恢復完整的法身,這對於她未來的力量至關重要。
星輝城的繁華,與北方州府的肅殺截然不同。
街道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沿街商鋪叫賣聲不絕於耳,靈氣與凡俗煙火氣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夏夜行走其間,神識卻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捕捉著那些隱藏在繁華表象下的暗流與污穢。
她並未忘記與璃晚的約定。
這五年,「夜仙子」的名號非但沒有沉寂,反而愈發響亮。
她的巡遊演出,幾乎成了一種標誌,一種在鐵血整治之後,撫慰人心、宣揚帝國文化軟實力的獨特方式。
日落酒館的分號,早已隨著璃晚的商業擴張,開遍了冰空王國的重要州府,星輝城自然也不例外。
她徑直來到了位於星輝城最繁華地段的日落酒館分館。
比起冰天都總店的古樸大氣,這裡更多了幾分江南水鄉的精緻與靈秀。
她剛踏入後院的專屬區域,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月亮門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正是璃晚。
五年過去,她依舊是那副精明幹練的老闆娘模樣,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而因修為精進至元嬰初期巔峰,周身氣韻更加圓融內斂,只是那雙狐狸般的眼眸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對天道感悟愈深而產生的凝重。
「喲,我們的大忙人丞相兼大明星,總算捨得挪駕到我這小廟了?」
璃晚嘴角勾起熟悉的狡黠笑容,語氣帶著調侃。
夏夜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問道:「安排好了?」
「我辦事,你放心。」
璃晚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
「後台給你準備好了,老規矩。不過,你這五年東奔西跑,修為可別落下了。」
她敏銳地感知到,夏夜的氣息比五年前更加沉凝厚重,雖然依舊停留在金丹後期,但對力量的掌控顯然更精微,尤其是身上那股原本清冷的氣質中,悄然融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紅塵的「厚度」與「溫度」。
「略有寸進。」
夏夜淡淡道。
她確實感覺到修為在穩步提升,雖然緩慢,但根基愈發紮實。
更讓她在意的是,一直被她小心溫養在丹田氣海、與混沌金丹相伴的那截世界樹枝芽,在前不久,竟然在頂端凝結出了一顆米粒大小、散發著朦朧微光、蘊含著奇異生機與秩序力量的果實——一顆雛形的「文明之果」。
《格列佛遊記》對此產生了反應,書頁微顫,傳遞出的信息卻有些模湖,判定這果實與傳說願力秘寶相關,但似乎「不完整」,缺少了某種核心,或者說是尚未成熟。
夏夜能感覺到這顆微小果實中蘊含的磅礴潛力,它似乎與國運、民心、乃至她對這片土地的感悟息息相關。
她隱隱覺得,這或許是她未來突破元嬰,甚至解決秘寶反噬的關鍵之一。
這五年來,她不僅僅是在清除毒瘤,更是在踐行自己「道在人間」的感悟。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修行者或權臣,而是真正用雙腳丈量這片土地,用心靈去感受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她看到過戰後重逢的戀人相擁而泣的「喜」
目睹過被貪官逼得家破人亡的凡人眼中的「怒」
聽聞過老兵講述戰友馬革裹屍的「哀」
也感知過在妖魔威脅下村莊的「懼」
……這些屬於凡人的、修仙者的,最真實、最鮮活的情感波動,如同涓涓細流,不斷匯入她的心湖,被她細細體悟,甚至嘗試用音符去表達,用文字去記錄。
她隨身攜帶的一枚玉簡中,已經密密麻麻地記載了許多這樣的感悟碎片,這是她修行的一部分,是她「厚德載物」道基的養分。
來到為她準備的房間,璃晚早已備好了一切。
一件剪裁合體的淡粉色西式小禮服,用料考究,點綴著細碎的靈光,既保留了修仙界衣物的飄逸,又融入了異世界的簡潔優雅。
還有一頂同色系的、帶著一絲俏皮意味的紳士小圓帽。
在普遍長袍廣袖的修仙界,這樣的裝扮無疑極具辨識度,也完美契合了「夜仙子」神秘而又帶著些許異域風情的形象。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日落酒館星輝分館內早已座無虛席,甚至走廊、窗邊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修士和凡人。
當夏夜戴著那頂小圓帽,穿著小禮服,抱著璃晚特製的「壓縮鋼琴」走上舞台時,整個酒館瞬間沸騰了!
五年時間,「夜仙子」早已不僅僅是一個表演者,她更像是一個文化符號,一個傳奇。
她的琴聲被傳得神乎其神
據說能修復因心魔或爭鬥留下的大道暗傷,能撫平神識創傷,更能助人寧心靜氣,突破修煉瓶頸!
雖然傳聞難免誇大,但夏夜在演奏時,確實會不自覺地將自身對天地的感悟、對眾生的悲憫,以及《格列佛遊記》和靈蝴之蝶散發出的平和願力,融入音符之中,產生種種不可思議的正面效果,這也是她「明星計劃」能如此成功的關鍵。
更重要的是,她那結合了清冷氣質與演出時偶爾流露的真實情感與絕美容顏,傾倒了無數人。
璃晚深諳「粉絲經濟」之道,適時推出「夜仙子同款」周邊。
第一批發售的,是夏夜偶爾會在演出間隙,吹奏一曲的「口琴」。
這口琴同樣是璃晚根據夏夜描述復刻的,材質不凡,音色清越。
說書先生們更是給這小小的樂器編撰了無數動人的故事
有的說是夜仙子於海外仙山所得,吹奏時可引動星辰之力
有的說是某位痴情大能為博仙子一笑所煉製,內蘊相思咒……
真真假假的故事,加上口琴本身易於上手、便於攜帶的特點,以及「夜仙子同款」的光環,使其一上市便引發了搶購狂潮,尤其深受女修喜愛,幾乎成了考驗道侶心意的「標配」禮物。
今晚,夏夜演奏的曲目中,有一首尤為特殊。
那是她根據阿丑與寧雪眠的故事,耗費心血譜寫的一首口琴曲。
曲子沒有名字,旋律悠遠中帶著一絲淒婉,堅韌中飽含著無盡的思念與矢志不渝的深情。
當她用那枚小小的口琴,吹奏出第一個音符時,喧鬧的酒館瞬間安靜下來。
那聲音,不像鋼琴的宏大立體,卻更加直接、純粹,如同月夜下的獨自低語,輕易地穿透了所有防禦,直抵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許多女修聽著聽著,便悄然落淚,緊緊握住了身邊道侶的手
一些粗豪的男修,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想起了自己修行路上那些錯過或堅守的情感。
一曲終了,滿場寂靜,隨後爆發的掌聲與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夏夜照常謝幕,在那片粉色煙幕的掩護下,迅速退入後台。
璃晚早已等在那裡,臉上帶著商業成功的滿足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兩人默契地沒有多言,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酒館最高的屋頂之上。
夜風拂動她們的衣袂髮絲,腳下是星輝城璀璨的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
「有消息了嗎?」
夏夜望著遠方,語氣平靜。
「別小瞧你璃老闆好吧?」
璃晚白了她一眼,恢復了那副精明樣,她伸手指向酒館外不遠處的一片區域。
那裡燈火更加曖昧迷離,鶯歌燕語隱約可聞,與日落酒館的「高雅」格調截然不同,是星輝城最有名的……紅燈區。
「正規消費,聽曲喝酒,談生意,打聽消息,來我們日落酒館。」
璃晚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不正規的嘛……藏污納垢,見不得光的交易,打探隱秘,甚至是一些邪修、殘餘爪牙最喜歡的銷金窟和聯絡點……那裡,應該有你想要的線索。」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夏夜的肩膀,語氣罕見地帶著一絲無奈和決絕:
「夏夜,去做吧。我知道你此行目的。經費……我出。」
夏夜有些訝異地轉頭看她:
「咦?視金錢如父母的璃晚老闆,居然也會主動掏錢贊助這種『虧本買賣』?」
清理那些地方,必然涉及戰鬥、破壞,甚至可能影響酒館周邊生意,怎麼看都不是划算的買賣。
璃晚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抬頭望了望深邃的夜空,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為了這身修為!」
她指了指自己
「化神期啊……那可是要積攢天道功德的!光是賺錢可不夠,還得行善積德,平衡因果。要不然,到時候元嬰化神的雷劫劈下來,真的會要了本老闆這條小命哦!」
她如今處在元嬰初期巔峰,對天地規則的感悟越深,越發感覺到天道平衡、因果循環的可畏。
贊助夏夜清除星月州的毒瘤,維護一方秩序,這本身就是一種積累功德的行為。
夏夜看著她那副「心疼錢但又不得不花」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心中的些許沉重也消散了不少:
「好的,那就仰仗璃老闆的慷慨解囊啦。」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
忽然,夏夜和璃晚同時眉頭一皺,神識感知到有數十道氣息正朝著酒館後院、她們所在的這個方向快速靠近。
這些氣息強弱不一,但都帶著一種狂熱和急切。
「看來是你的狂熱粉絲摸過來了……」
璃晚無奈地聳聳肩,調侃道
「人怕出名豬怕壯咯。」
夏夜如今心境開闊許多,也學會了回嘴,她瞥了璃晚一眼,淡淡道:
「你怕壯嗎?」
璃晚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夏夜是在說她是「豬」,頓時氣結:
「你!哼,本老闆不跟你計較!」
她發現夏夜自從修行「人道」,感悟紅塵後,越來越能逞口舌之利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夏夜先走:
「趕緊走吧,你的這些『私生飯』,我來替你擋著。記得啊,動作乾淨點,別把我投的經費打水漂了!」
夏夜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中的粉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屋頂的另一端。
璃晚整理了一下衣裙,臉上瞬間切換成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商業笑容,施施然走下樓梯,正好迎上了那群試圖衝破護衛、湧向後院的各色人物
有狂熱的年輕修士,有想一睹芳容的世家子弟,也有心懷叵測想趁機攀附之輩。
看著眼前熙熙攘攘、七嘴八舌的人群,璃晚站在樓梯口,雙手一攤,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笑容,聲音清脆悅耳,傳遍整個後院:
「諸位,真不巧啊……夜仙子她,剛剛已經走了。」
璃晚那句話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走了?怎麼會走了呢?我明明看到夜仙子剛退場不久!」
一個穿著錦袍、看起來像是某個修真家族子弟的年輕人忍不住叫出聲,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懷疑。
他為了擠到前面,袍子都被扯歪了,此刻聽到這個消息,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是啊!璃晚老闆,您就通融通融,讓我們見夜仙子一面吧!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另一個手持摺扇,故作瀟灑的公子哥兒連忙附和,眼神急切地往璃晚身後瞟,似乎想穿透那扇緊閉的門,看到那抹絕美的身影。
「我……我攢了半年的靈石,就為了買一支夜仙子的口琴,還想請她……請她親手給我簽個名呢……」
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女修,握著一支嶄新的、顯然是剛咬牙買下的口琴,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哽咽。
對她而言,夜仙子不僅是偶像,更像是一種精神的寄託,一種對美好與強大的嚮往。
人群騷動起來,七嘴八舌,懇求聲、質疑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
有狂熱者甚至試圖硬闖,被日落酒館修為精悍的護衛毫不客氣地攔住。
護衛們面無表情,但眼神銳利,身上散發出的煞氣讓一些衝動的人稍微冷靜了些。
就在這時,一個角落裡,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道袍、戴著斗笠的身影微微動了動。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嘈雜中清晰地傳入不少人耳中:
「聽聞夜仙子一曲,可滌盪心魔,助人悟道。在下卡在築基瓶頸多年,本以為今夜是機緣……唉,緣慳一面啊。」
這聲嘆息,道出了許多修士心中的遺憾。
對他們而言,夜仙子的價值,遠不止於容貌與音樂,更在於那可能帶來突破的玄妙契機。
也有理智些的觀眾開始勸解:
「算了算了,璃晚老闆都這麼說了,定然是仙子不喜打擾。」
「是啊,夜仙子何等人物?豈是我等想見就能見的?能聽其一曲,已是幸事。」
「走吧走吧,明日早些來,說不定還能搶到好位置。」
但仍有不死心的人。
一個衣著華貴、氣焰頗為囂張的世家子,似乎是本地某個大家族的嫡系,他排眾而出,對著璃晚拱了拱手,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璃晚老闆,在下星月州趙家趙銘。久仰夜仙子芳名,家父亦對仙子神往已久。不知仙子下榻何處?可否告知,容我趙家略盡地主之誼?」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隱含威脅與打探,想利用家族勢力來施壓或套取信息。
璃晚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一分。她經營日落酒館這麼多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她輕輕搖動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團扇,語氣慵懶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趙公子有心了。不過夜仙子行蹤飄忽,不喜俗禮。她既然說了已走,那便是走了。至於去了何處……」
她團扇掩唇,輕笑一聲
「或許回了仙山,或許去了下一處需要她琴音撫慰之地,誰又知道呢?我一個小小的酒館老闆,可不敢過問仙子的行蹤。」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拒絕了趙銘,又將夜仙子的身份抬得更高,暗示其超然物外,不是凡俗勢力可以輕易拿捏的。
那趙銘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沒敢在日落酒館的地盤上放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帶著隨從轉身離開。
人群中,一個戴著面紗、氣質清冷的女子,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璃晚,又望了望夜仙子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若有所思。
她似乎看出了些什麼,但並不點破,只是默默轉身,消失在夜色中。這或許是某個心思縝密的觀察者,或是與某些勢力有關聯的人。
漸漸地,在護衛的維持和璃晚滴水不漏的應對下,人群開始不情願地散去。
喧鬧的後院漸漸恢復了安靜,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各種香粉與酒氣的複雜味道,證明著方才的狂熱。
璃晚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應付這些狂熱的「粉絲」,有時候比跟元嬰老怪打一架還累。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明星效應……還真是把雙刃劍。賺是賺得盆滿缽滿,就是太費神了。」
她揮手讓護衛們也下去休息,自己則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夏夜離開的方向,那片紅燈區的燈火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曖昧不明。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夏夜。」她在心中默念,「可別把我投的『功德經費』浪費了啊……一定要把星月州這些臭蟲,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