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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託付

2026-05-28 17:42:25 作者: 日落小店
  殿外的喧囂漸漸沉寂,金磚上的血跡已被內侍悄然拭去,只餘下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在空氣中飄散,提醒著方才那場雷霆萬鈞的清洗。

  百官早已戰戰兢兢地退去,偌大的皇宮仿佛被抽空了聲響,只剩下穿廊而過的風,帶著晚秋的涼意。

  夏夜沒有直接返回丞相府,她的腳步轉向了深宮內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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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熟悉的路徑,她來到冰空歸一的寢殿外。值守的侍衛見到她,無聲地躬身行禮,為她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燈火昏黃,與金鑾殿的輝煌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和難以言喻的暮氣。

  冰空歸一沒有坐在那張象徵權力的龍椅上,他只是褪去了繁複的龍袍常服,穿著一件素色的便袍,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那本就有些句僂的背影,在昏暗中更顯單薄,仿佛隨時會被那沉重的皇冠壓垮。

  夏夜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她站在殿中央,沒有立刻出聲。

  指尖輕輕拂過臉頰,那層由「萬相之面」幻化出的、屬於「夏晝」的儒雅面容如同水波般蕩漾、消散,露出了她原本的清麗容顏,只是那眉宇間,比二十年前閉關初出時,更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的力量,在這空曠的殿內迴蕩。

  冰空歸一的身體猛地一顫,緩緩轉過身來。當他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屬於「夏夜」的真容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恍惚,有懷念,最終都化為了深深的孺慕與……委屈。

  他不再是朝堂上那個努力維持威嚴的帝王,此刻,他就像一個在外面受盡了欺負、終於見到可以依賴的長輩的孩子。

  他低下頭,花白的頭髮在燈下格外刺眼,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夏……姨。」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帶著試探,也帶著渴望。


  「我可以像憶眠一樣這樣叫你嗎?」

  夏夜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相貌年長許多,卻已在歲月和權術的磨礪下蒼老不堪的「孩子」,心中泛起一絲酸澀。

  她想起冰羽笑笑臨終前的託付,想起他少年時那雖青澀卻充滿銳氣的模樣。

  時光啊……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的寬容:

  「可以,你是陛下,想叫什麼都可以……」

  冰空歸一聞言,肩膀微微放鬆,像是卸下了一層重擔,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的,夏姨。」

  他往前走了一步,燭光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眼袋深重的眼眶。

  「這些年我苦啊……」

  他開始了傾訴,聲音低沉而壓抑,仿佛要將積攢了數十年的苦水一次性倒出來。

  「冰羽問情她……她仗著是化神尊者,又是皇親,在朝中拉攏士大夫,處處打壓我,結黨營私,朕的政令出了這皇宮,能有一半順暢施行已是萬幸……」

  「藍冰將軍,您知道的,他是父皇留給我的肱骨,可他為了尋求突破,早已閉了死關,生死未知……」

  「朕、朕在朝廷,無兵無權,空有皇帝之名,與那些盤根錯節的文官集團周旋至今,也才勉強爭得一個平分秋色……」

  「朕,無能啊……」

  他的話語有些凌亂,卻真切地描繪出一幅少帝登基、權臣當道的艱難畫卷。

  他反覆強調著「朕無能」,拳頭緊緊握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朕沒有修為,空有築基中期的境界,還是靠丹藥堆砌,根基虛浮……壽元無多,精力不濟……」

  他抬起頭,目光哀戚地看著夏夜

  「朕也知道,這樣的朕,保護不了憶眠……保護不了這個父皇和您打下的江山……」

  夏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能感受到那份深藏在帝王威嚴下的無力與孤獨。

  直到他說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她才輕聲問道:「所以,你放棄了?放棄了對憶眠的追求?」

  冰空歸一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放棄?朕……我何嘗想放棄?我是真的……很喜歡憶眠,從很久以前就……」

  他的眼神飄忽,似乎陷入了回憶,但很快又恢復了清醒與現實帶來的痛苦。

  「但是我知道,那時的我還太年輕,不懂得分寸,惹她厭煩。而現在的我,即使坐擁天下,卻連自己的朝堂都無法完全掌控」

  「內憂外患,如何能護她周全?給她安穩?仙凡殊途,我……我註定只是她漫長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一個……蒼老的、無能的過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少帝登基,確實容易被權臣亂政,古今皆然。」

  夏夜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理解的嘆息

  「你父皇雄才大略,以力破巧,自然能壓制一切。而你……成長的環境與他不同,面對的局勢也更為複雜,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而溫暖,看著冰空歸一,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過,既然你叫我一聲夏姨,那麼,夏姨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聲承諾,如同寒夜中的篝火,瞬間溫暖了冰空歸一早已冰涼的心。

  他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低下頭掩飾。

  夏夜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讚許,也帶著一絲調侃:

  「說起來,剛才在朝堂上,白臉唱得不錯哦。」

  她指的是他適時地咳嗽、示弱,將「過錯」攬下,默許她清洗的行為。

  冰空歸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夏夜,忽然說道:

  「夏姨,我發現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有了一絲,怎麼說呢……人的味道。不再像以前那樣,雖然強大,卻總感覺隔著一層冰,冷冰冰的。」

  夏夜微微一愣,隨即莞爾:

  「最近在修行上有了些新的感觸,去市井街巷走了走,看了一些人,經歷了一些事。」

  「人的味道,好啊……」

  冰空歸一喃喃道,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欣慰

  「不冷冰冰的好啊……像現在這樣,會笑,會安慰人,真好。」

  夏夜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她心念一動,幾樣東西出現在她手中。

  首先是一枚造型古樸、散發著淡淡空間波動的戒指——這是冰空軒轅留給她的儲物戒指之一。

  「都冰天司,由你直接掌管。」

  夏夜說道

  「我知道你在朝堂上畏懼冰羽問情,不僅僅是因為她的勢力,更因為她化神期的修為。」

  「你沒有化神的實力,也暫時沒有你父皇那般翻雲覆雨的政治手腕,所以處處受制。」

  她從那枚戒指中,取出了三卷閃爍著金色符文、散發著強大天道氣息和濃郁國運之力的捲軸。

  捲軸由某種不知名的獸皮製成,上面用古老的文字書寫著契約,隱隱有龍氣盤旋。

  這正是冰空軒轅當年用文明樹璽與三位投降的奈亞王朝化神尊者簽下的「化神協議」。

  協議的核心,是以冰空王國國運為引,約束這三位化神尊者為冰空皇室效力,某種程度上,持有協議者,便可命令他們。

  「拿著這個。」

  夏夜將三份沉甸甸的協議遞到冰空歸一面前

  「你就可以直接指揮他們。他們是降將,受國運和天道契約束縛,不敢輕易反噬。至於如何運用這份力量來殺雞儆猴,穩定朝局,不用夏姨教你吧?」

  冰空歸一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三份捲軸,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

  這不僅僅是可以調動三位化神修士的憑證,這更是冰空軒轅留給他、也是夏夜傳遞給他的絕對的信任和支撐!

  有了這三份協議,他就不再是那個空有帝號、被冰羽問情和文官集團架空的傀儡皇帝!

  他可以真正地推行自己的政令,整頓吏治,甚至……處理掉冰羽問情這個最大的毒瘤!

  「夏姨……你、你就這麼把這個給我了?」

  冰空歸一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太清楚這三份協議的價值了,夏夜完全可以憑藉自身的實力和這三份協議,做一個權傾朝野、甚至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

  她為什麼要將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給他?

  夏夜看著他眼中的震驚與不解,平靜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超然:

  「我不需要這個。我對權力本身,並無太大興趣。」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

  「而且,我是女子,在這個世界,女子稱帝,阻力太大,我也無意於此。」

  她腦海中閃過武則天這個名字,那是屬於遙遠故鄉的記憶,她輕輕搖頭,將之拋開。

  「情愛之事,權力之巔,於我而言,皆是外物。我的道,不在這裡。」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看著冰空歸一,仿佛透過他蒼老的容顏,看到了他母親冰羽笑笑的影子:

  「而且,你是我故友之後,是笑笑她的血脈延續。於公於私,我都會盡力幫一幫你們,護佑這冰空王國的百姓,能有一個相對安穩的盛世。」

  「可我父親和大後……並無太大血緣關係。」

  冰空歸一低聲糾正,他指的是冰空軒轅與冰羽笑笑並非直系血緣。

  「不重要。」

  夏夜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溫暖

  「血緣親疏,並非關鍵。重要的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是否心繫百姓,是否願意為國為民。只要你初心未改,夏姨便會助你。」

  她看著冰空歸一那明顯衰敗的氣色,眉頭微蹙,關切地問道:

  「你的身體……似乎比朝堂上看起來更差。」

  冰空歸一露出一抹慘然的笑容:

  「修為跟不上對壽命的消耗了……強行處理政務,殫精竭慮,更是透支本源。太醫院的藥,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

  夏夜沉默了一下,問道:

  「那……太子可曾立下?國本需固。」

  冰空歸一聞言,轉身走向內室,片刻後,牽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小龍袍的小男孩走了出來。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面色有些蒼白,眼神怯生生的,緊緊抓著冰空歸一的手,躲在他身後,不敢打量夏夜。

  尤其是感受到夏夜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時,更是畏懼地往後縮了縮。

  「這孩子叫冰空太平。」

  冰空歸一慈愛地摸了摸男孩的頭,眼中充滿了期望與一絲無奈

  「朕希望他未來能締造一個太平盛世,讓百姓休養生息,所以取了這麼個名字。」

  他嘆了口氣

  「只是這孩子性子有些怯懦,還需磨礪。」

  夏夜看著那孩子,目光柔和了些許,點了點頭:

  「冰空太平……名字甚好。寓意深遠。」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轉身欲走。

  「先生要去做什麼?」

  冰空歸一連忙問道,同時示意內侍將冰空太平帶下去。

  孩子離開後,他臉上的疲憊更重,但眼神卻因為手中那三份化神協議而燃起了一絲光亮。

  他終於可以放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比如推行「車同軌、書同文」的文化統一

  比如……徹底清理掉以冰羽問情為首的毒瘤。

  夏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

  「我去給你把朝堂之外的毒瘤清理一下。文官集團的爪牙,盤根錯節,遍布九州,非一日之寒,亦非朝堂殺戮可盡除。」

  「可能需要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需要百年……你的精力,已經不足以再事無巨細地管理這龐大的帝國了。我代你巡遊天下,監察四方,替你掃清這些障礙。」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

  她不忍心再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耗盡最後一絲心血。

  「先生!」

  身後傳來「噗通」一聲悶響。夏夜愕然回頭,只見冰空歸一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如四十多年前,那個十九歲的少年,在危機四伏的皇宮裡,向她這個突然出現的「夏先生」求助時一樣。

  「先生對冰空王國的回護,對歸一的教導與扶持,朕……我感激不盡!」

  冰空歸一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他跪行幾步,來到夏夜身前,仰著頭,蒼老的臉上淚水縱橫

  「我求您!求您再護佑冰空王國百年吧!至少……至少讓太平長大成人,讓他能夠平穩地接手這個國家!沒有您在,我……我放心不下啊!」

  夏夜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拋棄了所有帝王尊嚴、只是一個擔憂孩子的父親的老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冰空歸一見她沒有反應,急忙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空白的詔書,塞到夏夜手中,語氣急促而懇切:

  「這是蓋好了玉璽的空白詔書!若是……若是將來太平不成器,昏聵無能,禍亂江山,夏先生您也可憑藉此詔,自立為王!」

  「或者……選擇您認為正確的、能帶領冰空王國走下去的人!我只求……這江山社稷,這父皇和您的心血,不要毀在我這一代!拜託了,先生!」

  夏夜看著手中這卷沉甸甸的、幾乎等同於將整個帝國未來託付給她的空白詔書,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冰空歸一,一時間百感交集。

  權力、責任、信任、託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冰羽笑笑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眼神中帶著同樣的懇求與信任:

  「後人,就拜託你了,摯友……」

  千言萬語,在夏夜心中翻滾,最終,只凝結成了一個沉重而堅定的字:

  「好。」

  她彎下腰,用力將冰空歸一扶了起來。

  冰空歸一借力站起,身體還有些搖晃,但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混合著淚水,看起來有些滑稽,卻更顯心酸。

  「嘿嘿……」

  他像個孩子般擦了擦眼淚

  「今日一別,關山萬里,先生巡遊天下,鏟奸除惡,或許……或許朕再也見不到先生了……」

  他的聲音再次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不舍與訣別之意

  「但朕相信先生!相信先生是為了冰空王國好!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好!」

  夏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這位故人之後的模樣刻在心裡。

  然後,她不再多言,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宮燈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粉色官袍的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面,決絕而堅定。

  九州大地,還有無數的污穢需要清洗,還有無數的「冰羽問情」需要剷除。

  她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恭送……夏恩師!」

  身後,傳來冰空歸一帶著哭腔,卻又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聲音,緊接著,是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響。

  夏夜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殿外的風更冷了,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袂。

  她知道,這一別,或許,真的就是永訣了。

  她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如同滴入墨中的水,消失不見。

  只留下空蕩的宮殿,和一個跪伏在地、久久沒有起身的蒼老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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