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圖你這條蛇?
秦淵家裡是請了廚娘的。
而且,她做菜的水平,也非常不錯。
幾人回到清淨居的時候,晚餐已差不多做好,但來了客人,於是,又臨時多加了兩個菜。
宋嫂魚羹、東坡肉、炙鴨、醋溜魚片————清炒時蔬————
這一頓晚餐,頗為豐盛。
可青衫公子卻吃得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眾人放下碗筷,廚娘端上清茶,他才終於鬆了口氣。
將茶水一飲而盡,青衫公子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來。
拱手道:「先生,天色已晚,小生叨擾許久,實在過意不去。」
「家中還有些瑣事未了,便先行告辭了,改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道謝。」
話音未落,青衫公子便已轉身往門口走去,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青公子且慢。」
秦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
青衫公子腳步一頓,像是中了定身術,僵在原地,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先生還有何事?」
秦淵微笑道:「公子方才說家中瑣事未了,不知是什麼樣的大事,非得大晚上的趕著回去不可?」
「在下雖與公子萍水相逢,但既然坐在同一張桌上吃了飯,也算有幾分緣分。」
「公子若是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說,或許在下能夠幫上一二。」
青衫公子嘴角抽了一抽,心中暗自狂罵:我的難處就是你!你放我走,我就沒有難處了!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敢說出口,只能幹笑道:「多謝先生掛懷,不過是些家中的尋常瑣事。」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小生還是先————」
「公子何必這般見外?」
秦淵打斷了他的推辭,語氣雖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方才在湖邊,公子可是熱情得很,又是請喝茶又是請吃飯的,怎麼到了我這兒,反倒急著要走了?
莫不是嫌我家的飯菜不合公子的口味?」
「不不不。」
青衫公子連忙擺手,面龐發僵,「先生的飯菜極好,只是小生確實————」
「那就再坐一會。」
秦淵臉上笑意盎然,「今夜天清氣朗,在院子裡賞賞月,喝喝茶,也是美事一樁。」
「方才那杯茶,公子喝得太急,怕是沒嘗出滋味來。我讓王嫂再沏一壺新的。」
說著,當真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句:「王嫂,煩勞再沏一壺茶來。」
廚房裡傳來王嫂爽利的答應聲。
看著秦淵那張笑臉,青衫公子面色陰晴不定,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進退兩難。
采因在旁邊看了這一會熱鬧,終於忍不住湊到胡媚娘耳邊。
「媚娘姐姐,我怎麼覺得師父好像故意在逗那青公子玩呀?」
采因小聲嘀咕道,「你看那個樣子,都快哭出來了。
胡媚娘伸手輕輕拍了拍采因手背,低笑道:「別瞎說,師父自有分寸。」
「可我就是覺得————」
采因撅了撅嘴,又看向青衫公子。
見他還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耷拉著,方才那股風流倜儻的勁兒早就蕩然無存,采因忍不住捂住嘴偷笑了一聲,又趕忙繃緊俏臉。
許仙則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眼觀鼻鼻觀心。
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可他偷偷瞥向青衫公子的目光里,分明帶著幾分同情。
青衫公子在院中站了數息,感受著同時落在身上的幾道目光————
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返身,摺扇拍在桌面,「啪」的一聲脆響,把正在偷笑的采因嚇了一跳。
「先生!」
青衫公子咬著後槽牙,聲音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氣惱,「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過是在湖邊多看了你弟子幾眼,說了幾句玩笑話,你又何必這般為難我?」
「你要留我吃飯,我吃了;你要我喝茶,我也喝了。現下天都黑了,你還不放我走,莫非真要把我留在這裡過夜不成?」
他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整晚終於宣洩出來。
甚至連嗓音都忘了壓低。
原本刻意裝出的男子腔調已是淡了大半,透出幾分清脆的女聲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采因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青衫公子,半晌才喃喃道:「咦————你、你果然是女的————」
許仙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頭喝了一口。
胡媚娘倒是毫不意外,抿著紅唇輕笑,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秦淵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而後放下茶盞,笑吟吟地望向青衫公子:「青公子————哦不,小青姑娘既然把話挑明了,那在下也不藏著掖著了。」
「沒錯,在下留下小青姑娘,確實不只是為了吃飯喝茶。」
這個女扮男裝的青逸,便是白蛇世界中,與白素貞情同姐妹的蛇妖小青,是個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女子。
當然,她現在與白素貞還不曾相識。
今日把她留下,自然也是為了改變她的命運,獲取一波玄黃珠進度。
其實,降臨此方天地的第一天,秦淵就已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不過,她一直都在西湖湖底潛修,所以,秦淵並沒有去驚擾她。
直到今日,察覺她已上岸,秦淵才開始行動。
小青怔了一怔,皺眉看著秦淵,忍不住道:「那你到底為了什麼?」
秦淵打量著小青,緩緩開口:「小青姑娘,你在西湖底下修行了五百年,對吧?」
聽到師父這話,許仙禁不住呆了一呆。
先前和師父在湖邊散步時,他還提起過,西湖底下有巨蛇的傳說。
現在師父這麼問,難不成她便是那條在湖底修行了數百年的巨蛇?
這麼一想,許仙感覺整個人都有點麻了。
胡媚娘和采因這兩位師姐,也都是修煉了數百年的妖精。
但是兔妖和蛇妖,在給人的感覺上,卻是完全不同。
小青瞳孔微微一縮,心頭大為震驚。
她女扮男裝是暴露了,但她的本相併未顯露。
眼前這個男子,是如何知曉她修行了五百年的?
難不成,先前那片刻功夫的肢體接觸,真的讓他探知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你————你怎麼知道?」小青沉聲道。
「我不但知道你修行了五百年,還知道你這五百年過得很不容易。」
秦淵淡然一笑,「一條青蛇,沒有師承,沒有功法,全靠本能吞吐天地之氣,能修煉到化形境界,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
「可你心裡清楚,想要再進一步,幾乎是不可能的。
真的是蛇妖!
許仙心頭大喊,軀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采因倒是不像許仙那麼害怕,反而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起來。
胡媚娘也是頗有些好奇,她其實隱隱能夠感應到小青身上的妖氣,知道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妖。
卻沒想到她本體竟是蛇,而且道行比自己都還要高上不少。
小青則是臉上神情變幻不定,最後咬牙一哼:「先生這是在可憐我麼?」
「不是可憐。」
秦淵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是覺得可惜。」
「五百年光陰,換成旁人,早就修成一方大妖了。」
「可你到現在,連個正經的修行法門都沒有,只靠著一股蠻勁在湖底苦熬。」
「若再這麼熬下去,再過五百年,你也不過是一條活得久些的青蛇罷了。」
「誰————誰說我沒有正經修煉法門了?」
小青臉色有點難看,下意識地反駁,「我這些年,也是得了點好東西的。」
「數十年年前,曾經有個道士在湖上落水,我救了他一命,他送了我一本《水元功》
「」
。
「還有,許多年前,我撿到過一部《玄靈吐納訣》,我照著修煉,吸納天地之氣的速度,提升不少。我可不是憑本能瞎修煉的!」
小青語氣中,透著幾分不服氣的倔強。
可說完之後,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那《水元功》不過是個散修道士琢磨出來的粗淺法門,除了讓她在水裡的游速快一些之外,並無多大用處。
至於《玄靈吐納訣》,其實也只是半部殘卷,她修煉到現在,總覺得氣息散而不聚,始終無法圓滿。
憑藉這樣的功法,能支撐她化形,已是走了大運,想再進步,的確極難。
「就這?」
秦淵唇角微挑,目光轉向胡媚娘,「媚娘,給小青姑娘看看真正的修煉之法。」
「是,師父。」
胡媚娘應聲起身,蓮步輕移,很快便走到院中月光最盛之處。
她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先是看了小青一眼,隨即緩緩抬起右手————
纖長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剎那間,一股強大的無形立場,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小青只覺身周的氣流驟然凝滯,仿佛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卻發現雙腳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一般,舉步維艱。
小青心頭一震,抬眼看向胡媚娘,見她只是隨意站在那裡,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月光落在她身上,都似出現了微微的扭曲。
「這是師父所授天魔大法」修煉至高深境界時,方可施展的天魔場」。」
胡媚娘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講解的意味,「道行越深,覆蓋的範圍越廣。」
「範圍之內,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皆受自身氣機牽引。敵人攻來,力場自然卸力,敵人慾退,力場自然纏縛。」
「攻守一體,千變萬化,隨心所欲。」
說著,胡媚娘手指輕輕一彈,天魔立場便驟然收縮,化作一縷無形的勁氣,從指端激射而出,落在院中一片正在飄落的枯黃樹葉上。
那樹葉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捏住了一般,緩緩蜷縮、發皺、
碎裂,最終化作齏粉,消散於夜風之中。
小青面色微變,望向胡媚娘的目光中,多出了一抹驚嘆。
她修行五百年,也見識過修士鬥法,但是如此精妙的手段,卻從未見過。
這一瞬間,小青突然意識到,自己和這胡媚娘若是動起手來,自己多半不是她的對手。
這個時候,胡媚娘卻並未停下。
她雙手合攏,指尖相對,周身的氣息忽然為之一變。
方才那股陰柔詭譎的力場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至純至正的堂皇之氣,如朝陽初升,如皓月當空。
旋即,胡媚娘掌心緩緩分開,一團溫潤的白光自指間升起,越來越亮,越來越盛,竟是將整個院子都映得如同白晝。
那光芒柔和,卻不容直視,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聖意味。
小青心頭震駭,本能地想要向後暴退,避免被那白光照射。
但以她五百年的修行經驗,幾乎是在感應到那股氣息的瞬間,便已在腦海中推演出了那團白光真正爆發時的景象————
萬千光刃如暴雨傾瀉,所過之處妖氣潰散、邪祟消融,任何陰晦之物在這光芒面前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她甚至能感覺到————
若胡媚娘方才那一擊,不是演示而是衝著自己,自己即便拼盡全力,怕也抵擋不了多久。
這哪裡是妖修該有的手段?這分明是專門克制妖邪的正道神通!
「這叫光明經」。」
胡媚娘掌心白光漸漸收斂,很快便恢復如常。
小青心底的那點不服氣,已是徹底消散,眼底閃過一抹艷羨。
「先生說得對。」
深吸口氣,小青目光轉向秦淵,眼神前所未有的複雜,苦笑道,「我這點修行法門,與先生的功法相比,的確是不值一提。」
「小青姑娘,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秦淵笑道,「和媚娘相比,你只不過是差點運氣罷了,但現在,運氣來了。」
「你修行五百年,根基已打得相當紮實,只是缺一個體系。」
「若有人幫你梳理脈絡,指明方向,你的進境和媚娘相比,只快不慢。」
「當然,這一切也要看你自己,是否願意留在我這清淨居?」
小青怔怔地看著秦淵,對面那雙眼睛清澈、溫和,沒有半分惡意,也似不帶任何圖謀和覬覦。
「先生,你留我下來,總不會當真只想幫我吧?」
小青眼神微微一閃,苦笑道,「你我素不相識,你圖什麼?」
「我一個湖裡修行的蛇精,身上沒什麼值得你惦記的寶貝。」
秦淵忍俊不禁,道:「小青姑娘,我若說我圖你這個人————不,圖你這條蛇,你信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