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清晨。
希爾薇婭推開安妮莉絲的房門時,對方已經坐在窗邊的,看著書。
窗簾拉開一半,晨光剛好落在她那頭隨意披散的長髮上。
「我以為我起已經夠早了,結果你都醒了……」
希爾薇婭服氣了。
她今天特意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鐘頭爬起來,李維都還在睡,可露麗也沒起。
原以為自己能搶在所有人前面,結果安妮莉絲連茶都泡好了。
安妮莉絲把書籤夾進書頁里,抬頭笑了笑:「我睡著,也就起早,而且以前在修道院的時候每天五點半就要起來做早禱,習慣了。」
「五點半?!」
希爾薇婭光是聽到就覺困。
「我哥能睡到七點半,你起來這兩個鐘頭他還在打鼾呢!」
「殿下這麼早來找我,而不是跟圖南先生膩在一起,我有點意外。」
希爾薇婭的臉一下子紅了:「什麼叫膩在一起!我平時也是很忙的好吧,公署那麼多文件要批,姐姐你以為我整天都在幹什麼?!」
「批文件是白天的事,我說的是早上。」
「早上也一樣!」
希爾薇婭嘴硬,但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每天早上她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然後被可露麗掀了被子的畫面。
下一秒,她趕緊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在安妮莉絲對面坐下:「倒是你,這才第二天,怎麼起這麼早?床不舒服?」
「床很舒服,比我在貝羅利納的公寓那張床寬,就是太舒服了才睡不著,覺應該起來做點事。」
「你平時在貝羅利納也起這麼早?也是五點起床?」
「那倒沒有,六點半左右。」
「那還算正常……」
希爾薇婭鬆了口氣。
「你要是五點半天天起來,我哥以後可就慘了。」
「為什麼是我早起他會慘?」
「因為他肯定會適應你的作息!」
兩人正說著,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女官敲了敲門框,手裡正拿著一份電報紙:「女士,這是今早從帝都轉來的電報,收件人是您。」
安妮莉絲接過電報,展開來掃了一眼。
「噫~!」
希爾薇婭立刻把腦袋湊了過去,電報上的抬頭讓她當場發出了嫌棄的聲音。
「親愛的安妮莉絲……」
希爾薇婭把第一行念了出來。
「你到金平原已經是第二天了,希望你昨天在雙王城過愉快。
「李維有沒有帶你到處走走?如果沒有,你就告訴他,這是皇太子的命令。
「金平原的夏天比帝都熱,記多喝水,出門戴帽子,不要曬傷了。
「我在帝都一切都好,樞密院的事有大臣們盯著,我自己也能應付。
「你不用急著回來,多住幾天,金平原的空氣比貝羅利納好,你以前在孔雀島就喜歡擺弄那些花草,雙王城的花園應該很對你的胃口。
「替我向希爾薇婭問好,她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雖然打不過她,但我可以在電報里罵她。
「——威廉。」
噗——~!!!
希爾薇婭看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直接笑出了聲。
「他打不過我這件事他倒是記挺清楚!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他用這種語氣給任何人寫過信……」
希爾薇婭來勁了,問安妮莉絲是不是以前也收過這些,安妮莉絲點點頭,說在孔雀島的時候他每兩三天就會讓人送一封,有時長有時短,有一回只寫了三行字,說今天樞密院的會開了四個小時,點心不好吃,想她了。
「三行字也當一封信?他倒是有閒心!」
希爾薇婭把電報還給安妮莉絲,坐回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
「不過話說回來,我以前一直覺皇兄這個人沒什麼情趣,他送過你什麼?」
「第一次送的是手抄的植物圖鑑,他說是從皇家圖書館的舊藏里翻出來的,撒丁那邊修道院的花園裡種了很多舊大陸的藥用植物,他覺我可能會喜歡。」
「下次我回帝都一定要看看……所以我哥這個人,對你和對別人完全是兩回事咯,對別人,他是皇太子,說話做事都要端著。對你,他就是威廉,一個會抱怨點心不好吃的男人,挺好的!」
「如果不是李維碰上你,他現在大概還被困在各種文件里。」
希爾薇婭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她本來還在說皇兄,安妮莉絲忽然把話題轉到了李維身上。
希爾薇婭下意識想反駁就算沒有她,李維也能靠自己爬上來。
但轉念一想,拉法喬特皇家學院可是她把人逮住的。
如果沒有那次相遇,李維可能確實會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說起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喜歡他的?」
突然冒出來的問題,恰好擊中了希爾薇婭最柔軟也最不想承認的一件事。
就是她意識到這件事的時間,遠比自己願意承認的要早多。
希爾薇婭的耳朵尖紅了起來,而安妮莉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追問,等著。
希爾薇婭把視線移到窗外,她盯著外面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概是第三年吧……」
「第三年?」
「嗯,第三年才想明白,在那之前,我根本沒想過這回事。」
希爾薇婭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我在拉法喬特那幾年,是全校公認的麻煩人物,練習場裡揍過的學長能湊一個營,校長見了我都想繞著走,那時候身邊沒什麼人敢靠近,除了可露麗,就只有李維這個被我逮到的壯丁了!」
她停了一下,臉上慢慢浮現笑容。
「這傢伙純粹是被我逮住的~!哈哈~!」
「這說法很有趣呀!」
「是啊,那天在圖書館門口晃悠,結果撞見他抱著幾本律法課的參考書從裡面出來。」
希爾薇婭說到這裡笑了一聲。
「他看見我,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
「怕你?」
「大概吧,那時候我在學校里的名聲確實不太好,但我叫住他了,我說你是律法系的?他說是,我說那你肯定很閒,他說他其實不閒,手頭還有兩篇文章要寫,可我說兩篇論文算什麼,幫我個忙~!」
安妮莉絲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最後他肯定幫你吧。」
「肯定啦,他幫我去跟鍊金系的教授交涉,因為那個教授不肯給我批實驗室,說我上次進去差點把裡面全燒了,李維跟教授聊了將近一個鐘頭,出來的時候拿著批准條,說教授答應再給我一次機會,條件是必須有他在場監督。」
「圖南先生那時候看來在老師里的名聲確實不錯。」
「嗯,我當時看他拿著批條出來,我還真就傻了,就覺這人挺有意思的,而且明明怕我,還敢替我擔保,後來我就時不時去找他……」
希爾薇婭把臉埋在膝蓋上。
「……慢慢地就變成習慣了,有事沒事都去找他,有什麼好玩的,第一個想到他,有什麼麻煩,第一個也想到他,但那時候我以為只是因為他好用。」
「好用這個說法,是指收拾爛攤子嗎?」
「是啊,他什麼都會啊,條文背比誰都熟,看一遍就記住,跟教授關係也好,有這麼個人在身邊,幹什麼都方便。」
「那你是怎麼意識到不只是好用的?」
希爾薇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
「有一天下午的事……」
那年在拉法喬特皇家學院。
希爾薇婭在後花園的長椅上坐著,手裡揪了根草,百無聊賴地對著噴泉發呆。
春末的風從林蔭道那頭吹過來,遠處幾個低年級學生結伴走過,看見她的身影,立刻改了道。
她在拉法喬特的名聲就是這樣,沒人敢主動靠近。
忽然一陣腳步聲從林蔭道那頭傳來,不緊不慢。
李維穿著制服,手裡夾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走到長椅旁邊站定,低頭看她。
「又想到了什麼搗亂小計劃?」
希爾薇婭把手裡的草往他身上一扔:「什麼叫又?我哪次是搗亂了?上次在鍊金實驗室,那是為了測試我的鍊金天賦!」
「測試結果是三個坩堝全炸了,要知道,這可是我借了我那個室友的名頭弄來的,可他後來跟我說,他清理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廢料……」
「那是他自願的。」
聽著,李維直接在她旁邊坐下
「所以今天真的沒有計劃?不像你呀!」
「無聊,打算隨便逛逛,你也來。」
「我還有……」
「明天再說。」
「有件事每天就要交差。」
「明!天!再!說!」
李維嘆了口氣,把書放到長椅另一端。
「逛哪兒?」
「還沒想好,先去鐘樓那邊,然後繞到後花園,再然後……看心情!」
「也就是說你根本沒想好路線。」
「想好了還叫隨便逛逛嗎?」
兩人正說著,可露麗從圖書館方向跑過來,裙擺被風吹微微揚起,粉色的馬尾在肩後晃來晃去。
她跑到長椅前面,彎下腰平復了呼吸。
「你遲到了。」
希爾薇婭抬頭望著可露麗。
「剛才同班女生攔住了,非要問我周末去不去茶會什麼的……」
可露麗直起腰,看了看希爾薇婭,又看了看李維。
李維趁著希爾薇婭沒注意,偷偷對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自求多福。
可露麗狐疑地望向希爾薇婭:「你們倆又在密謀什麼?」
「什麼都沒密謀!我今天很乖,只是要帶你們到處走走!」
「帶我們到處走走?你確定不會走著走著就變成你帶我們去闖某個教授的實驗樓的之類的事情嗎?」
「那只能是意外!」
可露麗完全沒有信她的意思。
三個人在林蔭道上慢悠悠地走著。
鐘樓的影子從草坪那頭一直鋪到圖書館台階下面。
遠處的操場上幾個學生在練習基礎風系術式,吹草叢東倒西歪。
希爾薇婭走在最前面,倒著,看著李維和可露麗一前一後的身影,開始數今天剩下的時間夠不夠去校門外那家甜品店吃草莓撻。
「你們說,畢業以後會怎麼樣?」
希爾薇婭忽然問。
「畢業?你才第三年,現在就想畢業的事?」
李維意外地看向希爾薇婭。
這種事情,在他想來,大概希爾薇婭確實是無聊了,才會心血來潮問這種事情。
「就隨便想想啊,你你肯定想過了吧,畢竟你這種人不可能沒想過……」
「想過一點,律法系畢業之後,大概會去司法部,或者市政廳里從基層文員做起。」
「天天對著文書念叨嗎?」
「……大概吧。」
即便說,李維這個時候認為,他並不會從那麼低做起。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走教授準備的路子還是挺管用的。
「那多沒意思!」
就在這時,林蔭道盡頭有個人影遠遠地朝這邊揮手。
李維眯起眼睛看了看,認出是律法系的另一位教授。
他也朝那邊點了點頭。
「教授找我,大概是整理資料的事,你們先走,我晚點再過來。」
「又是整理資料?他上個月不是讓你整理過一次了嗎?」
「上個月是去年的舊判例彙編,這次是上半年的新案例,他說我分比較清楚,別人整理的他看不了。」
「是不是因為你太乖了?」
希爾薇婭沒好氣地說。
李維朝教授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別趁我不在又跑去實驗室!」
「知道了知道了!」
希爾薇婭站在原地,看著李維的背影越來越遠。
「你看什麼呢?」
可露麗在旁邊問。
「沒什麼,就看看……」
希爾薇婭收回視線。
但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來毫無預兆,就那麼突兀地杵在腦子裡,讓她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畢業以後,如果李維離開了貝羅利納,去了別的省,或者更遠的地方,那她該怎麼辦?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她就覺不對勁。
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可露麗?
可露麗也是她的朋友,而且認識更久。
她跟可露麗從小一起長大,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怕什麼,知道每一個小習慣。
但此刻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李維要是跑了,她就揪不到他了。
她站在學院操場的樹下面,心裡亂七八糟的。
那天中午的太陽很亮,可露麗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只是她覺自己有點生氣。
生什麼氣?
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為什麼現在才想到這件事。
然後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李維離開貝羅利納,那可露麗呢?
可露麗會不會也跟著消失?
她跟可露麗雖然是好朋友,但可露麗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可露麗有她自己的家,她父親可能也早早給她規劃好路了。
畢業以後,洛林大臣大概會把她安排進財政部或者某個大銀行,做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
到那時候,如果自己不能留下可露麗待在身邊給個什麼職務,她也也不會留在自己身邊了。
那自己身邊還剩下什麼?
這個念頭比剛才那個更讓她難受。
她靠在樹幹上,覺這片操場突然變很空。
明明周圍還有人走來走去,鐘樓還在報時,但那些聲音都變很遠。
可露麗聽見她嘆氣,轉身走回來了幾步:「你到底在看什麼?」
「沒什麼……走吧,去甜品店。」
希爾薇婭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可露麗看著她走遠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門,然後跟了上去。
「你就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的?」
希爾薇婭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點了點頭:「大概是吧,那會兒我突然發現,畢業後,這個傢伙要是能留在帝都那還好,但要是離開了貝羅利納,那就真跑了,跑了我就揪不到咯~!」
她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出來,因為現在回頭看,當年那些緊張兮兮的念頭全都落了空。
李維沒跑,她也沒讓他跑。
不僅沒跑,她還把人抓更緊了,順便把可露麗也一起留了下來。
但她現在想起那個站在樹下發呆的自己,還是覺有點好笑。
那時候她完全不知道可露麗和李維早就認識,也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默契。
她只是在操心一個假想的未來,在那個未來里,她一個人站在操場上,所有人都走了。
踏踏踏……
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
「你們倆躲在房間裡說什麼呢?早餐已經好了。」
可露麗來了。
「李維呢?」
「去魔工院了,不用等他。」
……
哈珀施塔特站在實驗台前,面前攤著一塊拆開的鍊金陣列板。
陣列板上的符文線路密密麻麻,其中有幾條線被他用紅色粉筆單獨圈了出來。
「你來正好……」
哈珀施塔特頭是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我快被這東西逼瘋了!」
李維走到實驗台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塊陣列板:「夜梟-的核心?」
「對,施潘道軍工和皇家魔工院聯合出品,號稱全世界最先進的反魔裝置!」
哈珀施塔特用手敲了敲陣列板的邊緣。
「造價貴離譜,一台夜梟-能頂兩具魔裝鎧,你知道為什麼貴嗎?」
「符文材料?」
「材料只是一部分。」
哈珀施塔特從旁邊抽出一張自己畫的圖解鋪在李維面前。
「我拆了夜梟-的陣列板,發現它們的工作原理是把魔力從周邊的環境中強行抽過來,通過一組嵌套式的符文鏈路把它壓成亂流,再往外噴射出去,任何靠太近的施法者都會發現自己的魔力在這片亂流里完全失控,打個比方,就是你在一條河裡投下巨石,把水流撞成碎片,下游的人划船過來,一進亂水區就開始打轉,法術節點的結構全散了,魔力到了手上根本不聽話……」
「這不是挺好嗎?」
「好是好,但做法太粗了!」
哈珀施塔特用手指點在圖解上那個被紅色粉筆圈出來的區域。
「為了讓這東西能把魔力抽過來再撞碎,施潘道的工程師在陣列板中心用了一整塊精煉秘銀礦做轉化核,秘銀礦的價格不用我說吧?一公斤夠你們金平原半個村子的鐵匠鋪開一年!」
李維皺起眉頭。
「那塊秘銀礦就嵌在陣列板正中間,所有的符文鏈路都朝它匯聚,它能扛住巨量的魔力亂流衝擊,把它鎖在陣列里不至於失控,可問題在於,為了不讓它炸,工程師們還在它外圍加了十二組護層符文,每一組都要人工調試,廢品率高離譜,施潘道那邊能出貨的陣列板,大概每做三塊才有一塊能通過驗收。」
「所以這東西的造價,一大半都砸在那塊秘銀礦和護層符文上了。」
「還有一小半砸在人工調試上。」
赫爾曼從另一張實驗台後面繞出來,手裡拿著夜梟-的維護手冊。
「每台夜梟-交付之後,施潘道軍工都派自己的技師上門校準符文鏈路,因為那十二組護層符文的穩定性太差了,隔一段時間就偏移,不校準的話陣列效率會往下掉,你知道這種專人維護是什麼概念嗎?跟養一匹馬差不多,你買了馬還給它餵草料。」
而這匹馬,比世間的任何馬都金貴至少上萬倍。
「所以你們找到的降本辦法是什麼?」
哈珀施塔特頓時露出意的笑容。
他從實驗台下面翻出一塊巴掌大的符文板,上面的線路排列跟夜梟-的陣列板截然不同,沒有嵌套式的疊層,就是一張平鋪的網,節點之間靠簡化的紋路連接。
「用我的網狀傳導理論,夜梟-之所以需要秘銀核和十二組護層,是因為它把魔力拉過來之後先壓縮再撞碎,整個過程中魔力流向是單向的,一旦某個節點堵住了,壓力全堆在秘銀核上,而換成網狀傳導之後,魔力就不被壓進一個核心,而是沿著這張網在整個陣列里循環流動,然後不管從哪個方向來的魔力,都能自己找到阻力最小的地方散掉,根本不需要秘銀核來吸能了。」
「也就是說,核心材料成本直接砍掉!」
「可不止砍掉,還可以把整塊秘銀礦和那十二組護層符文全刪了,替換成標準符文陣板,然後這東西隨便哪個符文工坊都能做,不用施潘道的專人調試,接著陣列校準的頻率也會大幅下降,因為網狀結構不怕局部堵塞,符文偏移了自己會順著網路分攤壓力,不會集中到一個點上。」
「那夜梟-的造價能降多少?」
「至少一半,往多了算可能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而且如果生產線再優化一輪,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嵌套符文鏈路改成平面印刷式的陣列板,成本還能往下壓。」
李維的眼睛亮了:「那金平原現在能上自己的夜梟-了?」
哈珀施塔特用看外行的眼神看著他:
「什麼叫夜梟-?這東西跟夜梟-的工作原理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一個系列了!網狀傳導陣列把整個魔力處理方式都換了,從單核心壓縮撞碎變成了多節點循環消散!夜梟-用秘銀核硬扛魔力壓力,夜梟-用的是魔力自己的流動規律去疏導它,你給它一個全新的名字!!!」
赫爾曼從探出頭,插了一句:「他說對,按照帝國魔工院的命名規範,原理級變更必須啟用新序列。」
李維擺了擺手:「名字的事你們自己定,我現在只關心一件事,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哈珀施塔特嘿嘿一笑:「方向我已經有了,網狀傳導陣列在實驗室里跑通了,我在格呂內瓦爾德那邊炸了這麼多次,已經把節點之間的衰減係數降到能耗可接受範圍,但要把它從巴掌大的實驗板放大到能跟夜梟-一樣覆蓋實戰範圍,還需要一大筆錢。」
「要多少?」
「至少還再多一張網狀實驗台的投入。」
哈珀施塔特眼神開始期待了起來,對眼前這位大金主滿臉堆笑。
「這還只是把實驗板放大的費用,不算後續的生產線改造,夜梟-的陣列板印刷設備是施潘道的定製機,我們如果要自己印刷網狀陣列,要麼從施潘道買授權,要麼自己重新造一套設備,授權不會便宜,自己造設備更貴。」
「那你們打算怎麼搞?」
聽到李維這句話後,赫爾曼立即表情嚴肅起來:
「我建議還是跟施潘道談,夜梟-本來就是他們跟皇家魔工院聯合研發的,陣列印刷設備、符文材料供應鏈、交付後的維護網絡全攥在他們手裡,我們自己從頭造生產線,光是調試設備就大半年,還不算招募熟練技工的時間,如果拿了施潘道的授權,直接用他們現有的生產線,能省至少一年的工期。」
哈珀施塔特則是語氣懶洋洋的:
「問題就出在這兒,施潘道那幫人傲慢很,他們覺自己是帝國最強軍工之一,夜梟-就是他們最意的作品,你跟他們說要換掉秘銀核,廢掉那十二組護層符文,他們大概會先笑話你,然後讓你掏技術驗證報告,最後把你的網狀傳導陣列批判一通,說這東西沒有實戰數據支撐,不符合現行反魔裝置的安全標準,建議你十年之後再回來談,你信不信他們能這麼幹?」
赫爾曼嘆了口氣:「所以這裡就不只有技術問題了,施潘道不會輕易點頭的,他們靠夜梟-賺了這麼多年的錢,賣一台就是一份高額利潤,還有後續校準維護的持續收費,讓他們同意把造價砍到三分之一,等於砍掉他們自己的利潤。」
「怕什麼,我們這兒站著的是帝國最高層之一,還怕施潘道軍工?」
哈珀施塔特咧嘴一笑。
「你直接把人叫過來,他們還能不給波希米亞大公面子?」
李維翻了個白眼:「我像是那種喜歡以勢壓人的傢伙嗎?」
哈珀施塔特認真地點了點頭。「上回是誰在魔工院大門口堵著我,讓我所有實驗項目全部備案?」
「那是兩回事。」
赫爾曼輕輕笑了:「我覺把帝國最高層擺出來施壓,效果快但後遺症大,施潘道背後是帝國軍工委員會,他們的董事會裡有一半人跟陸軍的將軍們交情不淺,能談話,就別這樣,而且類似的事情里,就有電氣化標準這種,我們又不是沒經驗。」
說到這裡,赫爾曼收起笑容,認真地看向李維。
「我倒是有個主意,讓魔工院和施潘道成立一個聯合項目組,把網狀傳導陣列的技術打包,以技術參數更新換代的名義鑲嵌進原來的夜梟系列框架里,對外宣傳說是原有產品的升級衍生型,不單獨開發新序列,施潘道仍然是官方合作夥伴,生產授權、售後維護框架全保留給他們,對他們來說,就是既保住了面子,原來的產業鏈也沒被架空。」
哈珀施塔特在旁邊哼了一聲:「就是換個說法把我們做的研究成果說成是幫他們升級產品,讓他們覺自己沒被取代,說真的,你也學壞了,也是會搞行政的人了,腦子裡的彎繞真密。」
「那你覺行不行?」
「行是行,反正專利署名還是我,只要施潘道別在這上面再動什麼手腳,聯合項目組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他們要是敢卡授權費,我可不管什麼軍工委員會,我就說我之前都是跟你學的。」
李維把這爛攤子先放到一邊,指了指桌上那塊巴掌大的網狀實驗板:「所以就這兩個條件,錢和授權?錢我幫你想辦法,授權讓赫爾曼去跟施潘道談,還有別的障礙嗎?」
「暫時沒有。」
可是哈珀施塔特剛說完這句話,這傢伙就拍了拍腦門。
「哦對,還有個事!」
「……一次性講完!」
「夜梟-原來用的是施潘道自己煉製的秘銀核和配套符文組件,我們把這個拿掉之後,陣列板的主體材料就變成普通的符文陣板和基礎水晶了,基礎水晶的成本倒是低,但產能跟上,而施潘道自己的水晶精煉車間的產能不夠,他們原來產能全壓在精煉秘銀上,如果金平原能提前把水晶供應鏈跑通,也可以給談判加些底氣。」
赫爾曼在旁邊接了一句:「如果能一次談成,不單單省了工期,還能直接用他們現成的售後維護網絡,夜梟-這些年靠著在部隊多年的口碑,維護技師散布在好幾個軍區的駐地里,這批人如果突然被告知換新的獨立項目不再需要他們了,他們也會不安,聯合項目組能讓他們繼續有事做,也就少了很多沒必要的摩擦。」
李維看看哈珀施塔特,又看看赫爾曼。
這兩個人平時一個炸實驗室一個做假帳,但在正經事上,一個比一個清楚。
「那就先這麼定,錢我去找公署批,授權的事讓赫爾曼牽頭跟施潘道談,水晶供應鏈讓金平原本地的符文工坊先跑起來。」
「行了,正事談完了,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你們怕我看出什麼?」
李維警惕地望著哈珀施塔特。
「沒有!」
「確實沒有!」
李維沒理這兩個人的一唱一和,轉身往門口走。
哈珀施塔特和赫爾曼送到門口,看著李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跟你講,等你幫我把手頭上的東西弄完了,我有個更厲害的,到時候能讓你掛名。」
「啥?」
「我能從空氣里變出麵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