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李維難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帶著安妮莉絲去了東區新開的紡織女工培訓學校，說是要讓未來嫂子看看金平原的勞工福利搞有多好。
辦公室里沒了希爾薇婭時不時探頭過來看他在批什麼文件，也沒了可露麗坐偶爾抬頭問他某個支出的緣由，安靜有點不習慣。
篤篤篤——
尤利烏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剛從貝羅利納發來的加急電報，另一份是施潘道軍工今早送來的信函。
「陸軍總參謀部的電報，赫爾穆特元帥親自簽發的。」
尤利烏斯把電報放在桌上。
「元帥對哈珀施塔特先生的網狀傳導技術很感興趣，希望能安排一次技術演示。」
元帥的原話是，聽說金平原魔工院在反魔裝置小型化上取了突破性進展，陸軍總參謀部裝備處希望派技術人員前來觀摩學習尤。
「觀摩學習……」
李維滿意地笑了笑，總參這邊是過關了。
赫爾穆特盯上網狀傳導技術一點都不怪。
陸軍現在用的夜梟-造價太高，一台能頂兩具魔裝鎧，施潘道軍工的產能又跟不上，各集團軍的反魔裝置缺口一直填不滿。
如果網狀傳導能把成本砍下來，赫爾穆特絕對會第一個跑過來要貨。
「然後施潘道那邊的來信……」
尤利烏斯把信函推過來。
信是施潘道軍工技術總監親自寫的，非常禮貌，先是大段大段地肯定了金平原魔工院在鍊金技術領域的貢獻，又讚揚了哈珀施塔特的理論創新，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談正事。
施潘道的意見主要集中在三個地方。
首先，網狀傳導技術目前缺乏大規模實戰數據支撐，在未經過陸軍裝備測試委員會的正式評審之前，不宜貿然投入量產。
然後就是夜梟-的陣列板印刷設備是施潘道的專利技術，任何涉及該設備的改造或替代方案，都需要在雙方技術合作協議框架內進行協商。
最後嘛，施潘道願意與金平原魔工院成立聯合技術評估小組，共同推進網狀傳導技術的後續研發。
寫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第一條是拖，第二條是卡，第三條是想把東西攥在自己手裡。
「閣下，我覺施潘道這次的反應，其實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溫和一些。」
李維示意他繼續說。
「施潘道沒有直接拒絕合作，他們提出了聯合技術評估小組，說明他們已經意識到網狀傳導這條路是擋不住的，與其硬攔，不如加入進來分一杯羹，赫爾曼院長之前建議成立聯合項目組，把網狀傳導技術包裝成夜梟-的升級衍生型，這個思路正好可以接住施潘道遞過來的這根橄欖枝。」
「但他們的三個條件里有兩個是在設障礙，實戰數據，專利授權，這兩關你打算怎麼過？」
尤利烏斯顯然已經想過了：「實戰數據的問題，正好可以用赫爾穆特元帥的請求來破解，讓陸軍派技術人員來觀摩，做一次公開的技術對比演示，把原版夜梟-和我們的網狀傳導陣列放在同等條件下測試，魔力壓制範圍，能耗比，持續工作時間，數據擺出來，施潘道就沒法再用缺乏實戰驗證來拖了。」
「那專利授權呢？」
「施潘道的信里只說陣列板印刷設備是他們的專利，但沒說網狀傳導技術本身需要經過他們的授權……網狀傳導和夜梟-的原理完全不同，從單核心壓縮撞碎變成了多節點循環消散，這在帝國專利法里屬於原理級變更，可以申請獨立的技術專利，我們的網狀陣列是全新的東西，不需要施潘道的印刷設備，金平原本地的符文工坊完全有能力自己搭建生產線。」
「所以你的意思是，聯合項目組可以成立，但專利要分開？」
「是的，用赫爾曼院長的方案，對外包裝成夜梟系列的技術升級，讓施潘道保住面子和市場，但網狀傳導的核心專利必須由我們魔工院獨立持有，施潘道可以到生產授權和售後維護的優先權，但不能控制技術本身，他們要是覺划不來，我們可以拿陸軍的需求跟他們談，要知道赫爾穆特元帥等著要貨，缺口有多大施潘道自己心裡清楚，他們現在的產能根本填不滿，與其死守著舊型號的利潤，不如接受新技術的授權，至少還能保住維護網絡和後續訂單。」
尤利烏斯一口氣說完後，然後有些期待地看著李維。
李維沒有立刻評價。
他把施潘道的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赫爾穆特的電報，然後轉向尤利烏斯。
「你在經濟方面的長進確實比以前明顯了，赫爾曼的思路是技術層面的妥協，然後你在這個基礎上加了一層經濟手段，用陸軍的訂單和專利法的條款去跟施潘道談條件，思路是對的。」
尤利烏斯臉上浮現笑意。
「但是……」
李維突然的話語，讓尤利烏斯心頭一緊。
「你漏掉了實際層面的幾個問題，施潘道在陸軍裝備測試委員會裡有三個席位，這個委員會負責所有新裝備的評審和列裝審批，你剛才說讓陸軍派人來觀摩，打完數據就上報告，但報告送到委員會手裡，施潘道的人如果故意拖流程怎麼辦？評審可以拖半年，評審完了還要做適應性測試，測試完了再讓你補充材料，這套流程他們玩了幾十年。」
還是那個問題，不打算強壓，讓吃相優雅該如何辦呢？
尤利烏斯認真想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那可以在聯合項目組的協議里提前加入限時條款，規定技術評估的周期？」
「限時條款可以加，但施潘道完全可以把拖延說成是技術安全審查的必要程序，你需要一個他們沒法拖延的推動力……」
李維拿起赫爾穆特的電報在手裡晃了晃：
「赫爾穆特元帥的請求就是現成的推動力，直接邀請總參謀部裝備處的人參加聯合項目組，讓他們在評估階段就介入，裝備處是最終用戶，他們說什麼時候測試，什麼時候出報告，什麼時候驗收，施潘道攔不住，測試委員會那邊，裝備處可以直接提交優先評估申請，走戰時技術審批通道。」
對啊，這樣可以繞開施潘道在委員會裡的拖延操作~！
尤利烏斯點點頭表示學到了。
「還有，你說網狀傳導的核心專利要由我們獨立持有，施潘道只能拿生產授權和售後維護，但施潘道的售後維護網絡在多個軍區的駐地里都有駐地技師，他們如果配合好，網狀陣列的列裝和維護會很順暢，可如果他們心裡有疙瘩，消極怠工怎麼辦？」
尤利烏斯想了想：「那可以在協議里加激勵條款，比如讓他們從列裝之後的維護費里拿到比例分成？」
「是比單純的強制要求要好，但不夠，施潘道最在意的是什麼？一次性的授權費嗎？長期穩定的收益來源才是大頭，夜梟-因為造價高，採購的數量有限，但維護費是每年都要收的，網狀陣列的造價砍到三分之一到一半，採購量會大幅上升，這意味著維護費的基數也會變大，你必須讓他們看到這個前景。」
「……那就把維護權從施潘道手裡放開，允許金平原本地的符文工坊也參與維護競標。」
「這步棋可要謹慎！」
李維搖了搖頭。
「施潘道的維護網絡是他們最大的籌碼，你如果直接把它拆了，他們會拚死抵抗，不如反過來想……
「讓金平原的符文工坊先從非核心部件的維護做起，陣列板的主體材料是標準符文陣板和基礎水晶，這些部件不需要施潘道的高級技師，普通符文工坊就能處理。
「核心控制模塊的維護仍然交給施潘道，但外圍部件的維護逐步放開，這樣施潘道手裡的蛋糕沒有被直接搶走，只是多了一群人分著吃，他們雖然會抱怨，但不至於翻臉。」
尤利烏斯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下李維說的。
「最後你剛才的分析里有一個隱含假設，那就是金平原本地的符文工坊能夠承擔網狀陣列的生產任務，但水晶供應鏈跑通了嗎？基礎水晶的產能跟上嗎？陣列板的品控標準誰來定？
「這些問題赫爾曼提過一次，我沒細問，但你應該去弄清楚。
「不然到時候施潘道問起來，你拿不出具體的數據，只會讓他們更理直氣壯地說新技術不成熟。」
尤利烏斯停下筆後，沉思了好一會兒：
「水晶供應鏈的事確實不太清楚，我回頭去找魔工院的具體負責人核實，等有了準確數據再擬一份獨立專利的技術資料，品控標準這個，能不能借用帝國魔工院已有的陣列板檢測規範？網狀傳導雖然原理不同，但陣列板的物理性能測試指標應該可以通用一部分。」
「部分可以，部分需要調整，秘銀核和護層符文刪掉之後，陣列板的發熱分布會完全不一樣，原來的部分檢測指標需要修改而不是照搬，讓哈珀施塔特和魔工院的測試工程師先跑一輪模擬，出一份初步的測試參數對比報告，先用來應對陸軍那邊的技術評審，然後再送到帝國魔工院備案。」
「明白了。」
「把這些整理清楚之後，擬兩份東西，一份給陸軍總參謀部裝備處的正式回函，答覆赫爾穆特元帥的請求，就說金平原魔工院願意在技術演示的條件具備後邀請總參謀部代表參與聯合技術評估，具體日期另行通知，另一份給施潘道軍工，回應他們的來信，表示金平原魔工院願意就網狀傳導技術的研發測試與施潘道保持技術溝通與協作。」
尤利烏斯把這些記完後合上本子：「是單純的技術溝通還是考慮成立聯合項目組的意思？」
「先不要直接把聯合項目組的方案寫進回函，施潘道在信里也只是提了成立聯合技術評估小組，我們回信的時候沒必要表現太急切，先用技術溝通與協作打開一個口子，讓他們覺我們沒有繞過他們單幹的打算，等赫爾穆特那邊的人到位了，測試比對結果出來了，再帶著數據坐下來談具體的合作方案。」
「也就是，先把氣氛緩和下來，等手裡有了籌碼再去談授權和專利的事？」
「嗯嗯，而且，對施潘道來說合作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淘汰，你讓他們覺網狀傳導這個方向一定會往前走，但走的時候會帶著他們一起，他們就只能接受。」
尤利烏斯聽完後，品味了好一陣。
直到李維看著他把筆記本收進口袋準備告退的時候，他又問了：「法務總署在南部搞的巡迴培訓，進度怎麼樣了？」
尤利烏斯被問一愣，隨即迅速調整過來：
「培訓大綱已經通過了，第一批培訓官上周就到了佩瓦省，正在對接農機推廣站的場地，南部幾個農業區的地方法院反饋很積極，有幾個法官主動提交了舊法條清理清單，說以前沒空整理，現在培訓課程要求每人交一份，正好趁這個機會把積壓的舊帳翻出來。」
「讓他們繼續清，等巡迴培訓跑完兩輪，找個機會下去實地看看，別只坐在公署里看報告。」
「明白。」
與此同時，李維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尤利烏斯在法務總署和公署之間跑了好這麼久，文件流程、人事協調、預算編制都摸很熟了。
經濟方面，進步也明顯，剛才他分析施潘道的問題時，雖然還有疏漏，但整體框架已經能搭起來了。
「法務總署的巡迴培訓做完之後，佩瓦省那邊有個地方法院空缺的副院長位置，你有沒有興趣？」
尤利烏斯的手停在筆記本上，抬起頭看著李維，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副院長的行政級別雖然不高，但能直接接觸基層司法運作，你在公署做了這麼久，對上面的政策框架很熟，但真正執行起來是什麼樣，至少要親自去跑一趟才知道。」
「我的地方工作經驗還是太少了。」
尤利烏斯坦誠承認了自己短處。
「所以才要去，但不是現在就要你去，巡迴培訓至少還要跑兩輪，你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佩瓦省是金平原最早搞土地和農業公司的省份，基層的司法需求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以後公署跟地方的協調會越來越多，需要一個既懂中樞運作又了解基層實際的人。」
尤利烏斯想了一會兒，說他先把施潘道和水晶供應鏈的事處理完。
踏踏踏……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三個人的腳步混在一起，中間夾著說話聲和笑聲。
希爾薇婭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紙袋。
可露麗跟在她後面，安妮莉絲走在最後，手裡也拿著東西。
「東區那家新開的紡織女工培訓學校確實不錯……」
希爾薇婭把紙袋放在茶几上，一邊解袋子一邊說。
「她們專門開了一間教室教認字，我去的時候正好在上算術課。」
希爾薇婭從袋子裡掏出幾盒點心：「回來的路上順便去了那家新開的法式甜品店，安妮莉絲挑了幾樣，水果撻是我和可露麗的，這盒馬卡龍是安妮莉絲說要帶給你的。」
李維接過馬卡龍的盒子，對安妮莉絲道了聲謝，然後轉頭問希爾薇婭：「東區那個學校現在有多少學生？」
「今天去的時候大概四五十個，分了兩班，校長說報名的人一直在增加，教室快不夠用了，他們正打算把隔壁那間空置的倉庫改建成第二間教室。」
希爾薇婭坐到沙發上，神情頗為滿意。
「我看那個校長挺能幹的，她說教認字和算術是第一階段的課程，等學生基礎打好了，還要開紡織工藝和機械操作。」
「擴建的經費呢？」
可露麗立馬回道：「去年勞工法案配套的教育補貼還有一部分結餘，市政廳那邊也在討論要不要把東區那間廢棄倉庫劃給學校，改建費用可以走教育總署的預算，下學期開學前應該能批下來……你們剛才在談什麼？」
「赫爾穆特元帥對網狀傳導技術感興趣，施潘道對這件事不太高興，尤利烏斯提了些想法，我們正在整理。」
李維把馬卡龍盒子拆開，給每人分了一塊。
「那施潘道肯定會不高興，夜梟-是他們的命根子，誰碰都炸毛，不過網狀傳導這東西一旦做成了，不光是反魔裝置，整個鍊金設備的產業鏈都要跟著改……」
安妮莉絲好地問了一句網狀傳導是什麼，可露麗簡單解釋，說是一種新的魔力處理方式，比現在軍用的夜梟系列便宜很多。
安妮莉絲聽似懂非懂，但點點頭說聽起來像是好事，又說，便宜的東西如果好用，對工廠來說肯定也划算。
李維越過這個話題，問安妮莉絲今天在金平原的觀感如何。
安妮莉絲想了想，說剛才那所學校讓她印象深刻。
在帝都的時候她去過幾家孤兒院，孩子們能認字就已經很難了，但在金平原，連已經在工廠里做工的女工也在學算術，這件事本身就讓她覺這個地方有點不一樣。
「金平原的勞工法案推很順利，福利條款也比帝國標準高一點，這些女工以後如果想換工作，或者自己開個小作坊，認字和算術是基礎。」
「那教育這條路，在金平原算是已經鋪開了？」
「還早呢，東區這個學校是試點，後面還要看能不能在別的工業區也推開，而且礦山那邊更是缺基礎教育。」
篤篤篤——！！
又有人來敲門了。
門被打開，進來的是穿著軍制服的機要秘書。
「殿下，帝都轉來的。」
機要秘書退出去後，希爾薇婭轉頭對正要起身的安妮莉絲招了招手手。
「不用走，別把自己當外人！」
安妮莉絲猶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只是覺，這是公務……」
「公務怎麼了，你將來要當皇后的人，這些事遲早聽，現在提前熟悉一下，以後皇兄跟你商量國事的時候，你至少能說出薩莫拉在哪兒，雖然我覺皇兄自己可能也要翻地圖。」
「……布爾戈斯往薩莫拉派了兩個團，公路東側紮營，沒修什麼固定工事，只設了臨時哨站。」
與此同時，李維已經把情報粗略一看。
「兩個團？這是要南下還是做樣子？」
希爾薇婭回頭對李維問道。
「做樣子，但做的是有分量的樣子，薩莫拉是通往特茹河上游的交通要道，往南就是自由市鎮的地盤，再往南是貝爾納多的推進區域，布爾戈斯選在這個時間點進駐，說明他們內部整合至少算是能騰出手來了。」
可露麗想了想，接上話：「他們現在已經有餘裕往外派兵，糧食統管改成許可證之後，北方三省征糧的效率大概確實提了不少。」
布爾戈斯之前拖了那麼久，就是因為舊政權的文官系統效率太低，現在能把兵派出去，說明在行政方面下了功夫。
特茹河上游的自由市鎮前段時間被糧食禁運壓喘不過氣，現在北邊的壓力稍微鬆了一點，南邊貝爾納多又正在往這邊推進，他們夾在中間，現在布爾戈斯又在薩莫拉駐軍，等於又多了一道壓力。
這時候，安妮莉絲開口了：「布爾戈斯駐軍薩莫拉，對那邊的普通農戶來說，最直接的影響應該不只是軍事上的吧？」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轉頭看她：「你有什麼見解？」
她很好安妮莉絲能講出什麼來。
「我是說，駐軍需要補給，糧食、草料、軍需物資，這些不會從布爾戈斯用馬車運幾百公里過來，當地採購比較划算，薩莫拉是農業區，駐軍如果要就地採購，當地糧價可能會漲，自由市鎮的商人前段時間因為禁運吃了不少苦頭，現在北邊的駐軍又變成新的糧食買家，他們那邊能往南賣的東西就更少了。」
安妮莉絲說到這裡停了，似乎怕自己說不對，看了看李維。
李維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所以，布爾戈斯的駐軍雖然是針對貝爾納多的推進，但普通農戶不一定關心貝爾納多在哪兒，更關心地里的麥子賣給誰，賣多少錢，如果駐軍把糧價抬高了，農戶了好處，就可能對布爾戈斯的統管沒那麼牴觸，反過來，自由市鎮的商人會更難受。」
「他們已經在罵了。」
就在這時，可露麗已經翻開另一份簡報。
「萊昂的商會說許可證批太慢，名額太少，根本不夠用，布爾戈斯現在又在薩莫拉駐軍，等於在特茹河上游的北面又加了一道關卡，商人們要同時面對許可證限額，駐軍採購競爭，還有南方貝爾納多的推進壓力，這三座大山壓下來，有些人已經開始考慮繞道。」
由此，希爾薇婭判斷：「所以布爾戈斯其實是在用駐軍的名義，在自由市鎮和貝爾納多之間釘了根楔子。」
李維認可這個判斷：
「雙重信號，對貝爾納多，布爾戈斯在告訴他們，北方具備了有限的向南力量，如果要沿著特茹河繼續往北推進，就要做好碰上兩個兵團的準備，對自由市鎮，布爾戈斯在展示他們有能力在交通節點上維持日常軍事存在，這對還在觀望的商會和本地武裝會產生微妙的影響。」
「那布爾戈斯自己的兵源問題解決了嗎？這兩個團的編制是滿的嗎？」
安妮莉絲忽然又開口了。
李維轉頭看向安妮莉絲：「你怎麼想到問這個的？」
「如果這兩個團編制不滿，實際人數比紙面上的少，那他們要的補給也比紙面上的少，對當地糧價的影響就沒那麼大……反過來，如果編制是滿的，糧價壓力會更明顯，但布爾戈斯前段時間不是在搞民團整編嗎？在貝羅利納時，威廉跟我提到過，那些民團的編制一直不太穩定，有些人登記了但沒報到，有些人報了到又走了，我想布爾戈斯的正規軍會不會也有類似的問題。」
安妮莉絲說完，發現三個人都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只是覺……數字如果不准，分析就可能出錯……」
「……你問到點子上了，這份情報只寫了兩個團，沒寫具體兵力！」
可露麗也跟著翻簡報，找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補充報告裡也沒有說清楚，只標註了疑似不滿編，這個情報標註的是據當地觀察員估算，營地每日炊煙規模與兩個滿編團的預期不符，而且布爾戈斯在搞民團整編，但正規軍的徵兵進度很慢，舊卡斯蒂利亞和萊昂那邊因為糧食統管之前鬧太僵，農戶對駐軍的信任度很低，徵兵站設了好幾個，報名的人不多，有些民團雖然完成了整編，但逃跑率偏高，只是被憲兵壓著才沒散。」
那麼，這樣來看，布爾戈斯這次派出的兩個團，有一部分是剛完成整編的民團，真正的正規軍老兵占比不高。
也就是說，這兩個團的戰鬥力還需要觀望，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已經足夠對特茹河上游的自由市鎮施加心理層面壓力了。
希爾薇婭看著安妮莉絲：「你怎麼看東西這麼厲害？」
安妮莉絲被她夸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覺……軍費、編制、訓練周期，以前威廉偶爾會跟我抱怨樞密院的事，說某個部門報上來的數字總是不准，他讓我幫他想過為什麼不准。」
「所以你是給人糾錯糾出經驗了？」
「也不算糾錯……就是聽多了，慢慢就習慣了多問一句這個數字是真的嗎……這個習慣不太好？」
「挺好的，哪裡都缺一個專門問這種問題的人！」
在希爾薇婭的鼓勵下，安妮莉絲繼續講道：
「布爾戈斯這次派兵，真正的意圖會不會是在特茹河上游劃擺陣勢，告訴貝爾納多，他的委員會部隊不要再往北推了，現在布爾戈斯緩過勁來了，有能力在薩莫拉擋住他們，再往前就是正式的正面衝突。」
「不過貝爾納多大概率也不會硬碰硬。」
就在這時，李維接過了話頭。
「他現在正在消化拉羅卡農舍之戰後收編的那些據點和本地武裝，沒有多餘兵力在薩莫拉方向跟布爾戈斯打正面，消化這些新地盤需要時間，加上他的擴編計劃還需要大量基層士官和炮兵工程兵幹部，這些都是不能速成的，他大概會先鞏固梅里達防線，等新兵訓練完成再考慮北上的事，不過在這之前南邊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還在推費爾南多的據點，貝爾納多反而可以先看戲，讓那邊的人繼續打。」
「那現在費爾南多夾在中間成了誰都能吃的肉！」
希爾薇婭嘿嘿一笑。
上一次是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在安達盧西亞方向聯手拔他據點，西邊貝爾納多也在推進，北邊布爾戈斯暫時沒動他但遲早也會下手，就連蒙特羅都不打算幫他。
這人現在大概正在科爾多瓦的辦公室里算軍費還夠發幾天。
李維開始梳理伊比利亞各方在薩莫拉這個節點上的利益關係。
布爾戈斯有南下意願但兵力有限，貝爾納多需要時間消化新收編的據點和武裝，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在往北推進，自由市鎮仍然在夾縫中搖擺。
布爾戈斯駐軍薩莫拉並不一定意味著立刻開打，只是讓自由市鎮在北邊的安全壓力從糧食壓力變成了駐軍壓力。
而根據特茹河上游自由市鎮商會的動態，自由市鎮正在與南部聯合會擴大換糧規模，在互市點方向也開始有北部農戶前來交易，如果布爾戈斯的駐軍影響了這個貿易區……
那互市點就可以往西遷移到舊卡斯蒂利亞防區兵力覆蓋不到的緩衝地帶，南部聯合會和奧爾多涅斯的沙地斥候可以繼續提供外圍安全保障。
「布爾戈斯駐軍薩莫拉從軍事層面上是次對自身行政消化能力的測試，他們需要先確保那兩個不滿編的兵團能按時領到補給，再來跟貝爾納多想下一步。」
安妮莉絲又開口了：「而且這種試探性部署背後需要的補給穩定不是短期的，如果那兩個團長期駐在薩莫拉，需要從北方三省持續採購運糧才能撐住，那將是對他們行政效率的長效考驗，比之難多了……」
布爾戈斯的行政系統最怕就是持續性運轉，上次磨坊主罷工就是因為軍糧加工費的流程堵住了，這次如果駐軍的補給鏈再出類似的問題，那兩個團在薩莫拉也待不安穩。
與此同時，安妮莉絲也對李維提了件事：「我之前在孔雀島聽威廉講，好像有一批奧斯特提供的舊型步槍正在韋爾瓦港靠岸，是以南部農用物資護衛的名義運過去的，不過那批步槍要等民兵整訓完成才能分發是嗎？」
李維點了點頭。
「你這可以啊……」
希爾薇婭摟住安妮莉絲的肩，似笑非笑地轉向李維。
「看來我這位嫂嫂確實能當皇后~！」
安妮莉絲被這麼一說頓時哭笑不：「殿下，不要這樣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