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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又會有人睡不著覺咯~

2026-09-12 04:13:06 作者: 樂山小李
  六月十八日,雙王城火車站。

  專列停穩,車門打開,安妮莉絲走下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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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站台上向迎上來的三個人露出些許歉意的微笑。

  「抱歉,要打擾你們了。」

  李維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箱子:「太客氣了……從帝都到這裡一路上還好?」

  「挺好的,我在車廂里讀了大半本書,經過的風景也不錯。」

  安妮莉絲說話認真,但並不讓人覺拘謹。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已經從旁邊插進來了。

  她今天特意換了正式些的衣裙,但好心顯然戰勝了淑女禮儀。

  只見皇女殿下圍著安妮莉絲轉了大半圈,最後停在她正面,眼神亮晶晶的。

  「安妮…莉絲?!」

  「是的,殿下。」

  安妮莉絲回答很坦然。

  「皇兄藏了好些年的那位?」

  「應該是吧,他大概沒藏過別人。」

  希爾薇婭聽到這個回答,差點樂出聲。

  這個回答太實誠了,就這麼自然地承認了一直被威廉藏起來的事實。

  「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希爾薇婭上下打量著安妮莉絲。

  「我之前還以為你會跟皇兄一樣圓乎乎的……」

  「威廉確實圓了不少,他最近總抱怨制服腰圍不夠。」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這回徹底笑出了聲。

  她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個拘謹的淑女,結果這位未來嫂子開口就能接住她的調侃,還順便吐槽了自己未婚夫的體重。

  可露麗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希爾薇婭的袖口。

  「希爾薇婭,注意形象。」

  「我又沒說什麼失禮的話。」

  希爾薇婭回頭無奈地望了她一眼。


  「我就問了一句她是不是真的……」

  可露麗沒在意這傢伙的碎碎念,轉頭看向安妮莉絲,微笑點頭:「可露麗,之前我應該通過殿下轉達過問候。」

  「我記的。」

  安妮莉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希爾薇婭,再看了看李維。

  「你們三個站在一起的畫面,比威廉描述的要融洽多。」

  希爾薇婭立刻來了精神:「怎麼描述的?他說我們三個什麼樣?」

  「他說你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插不上話。」

  希爾薇婭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拉著安妮莉絲的手繼續往前走,她這會兒看這位未來嫂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李維在後面提起了安妮莉絲的箱子,跟可露麗並肩走著。

  他側頭看了一眼可露麗,壓低聲音:「她是不是有點太高興了?」

  「畢竟終於見到了皇太子藏著的人嘛……」

  可露麗也壓低聲音。

  「她之前念叨了很久,說藏著不讓見,這下總算如願了,確實興奮過頭了……」

  「看出來。」

  李維看了一眼希爾薇婭正拉著安妮莉絲嘰嘰喳喳的背影。

  「她剛才圍著人轉圈那會兒,我都怕她直接什麼都不管,什麼都說,要給人扒乾淨……」

  「她還真準備過!」

  可露麗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出門前她把要問的問題列了張單子,後來覺太像審訊,才把單子撕了。」

  出了車站,希爾薇婭直接拉著安妮莉絲上了車,把李維和可露麗趕去了後面那輛。

  「安妮莉絲坐我的車,你們跟在後面。」

  李維拉開車門讓可露麗先上去,自己繞到另一邊。

  他坐進座位後回頭看了一眼前面那輛車的尾燈:「成了,看來她這是打算在回金穗宮的路上把人家底細全摸清楚。」

  「我看這位安妮莉絲小姐能應付的。」

  可露麗語氣篤定。


  「她給我感覺分寸拿很準,既親近又不越界^」

  前車的車廂里,希爾薇婭正側身盯著安妮莉絲,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說。」

  「你平時都叫我皇兄什麼?」

  「威廉,就叫威廉。」

  「那公眾場合呢?」

  「還沒一起出席過公眾場合,所以沒想過這個問題。」

  安妮莉絲答不假思索。

  「不過要是有那一天的話,大概也還是叫威廉,皇太子殿下太長了,喊完他都走遠了。」

  希爾薇婭嘴上嗯嗯嗯地點著頭。

  眼前這位完全不做作,每個問題都回答順順噹噹,既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謙卑。

  「那你覺他這個人怎麼樣?」

  「有點嘮叨。」

  「還有呢?」

  「待一起的時候容易走神。」

  「還有呢?」

  「喝紅茶要喜歡放兩塊糖。」

  希爾薇婭把這幾個評價在心裡過了一遍。

  全是日常相處里積累下來的細節,她忽然覺皇兄這兩年藏的功夫,至少沒白費。

  「那你覺我怎麼樣?」

  希爾薇婭笑眯眯地看著她。

  「剛認識不到半天,不太好說……不過殿下比威廉描述的要活潑。」

  「他是不是說我難搞?」

  「有說過,但也說殿下講理。」

  希爾薇婭想了想,覺這個評價確實很客觀。

  「那我再問你一件事,你來金平原,是皇兄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

  「我自己想來的,他說你們三個人在金平原過很自在,我覺應該親眼看看。」

  「哦?來前想像的什麼樣?」

  「以為會很正式。」

  希爾薇婭笑哈哈:「那你現在覺呢?」

  「很自然,像一家人。」

  後車裡,可露麗側頭看著窗外街景,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李維注意到她的氣息變化,轉過頭看她:「在想什麼呢?」

  「在想安妮莉絲小姐第一次來金平原,我們是不是應該安排一下行程,她雖然說不帶公務,但總不能天天在金穗宮裡喝茶。」

  「你有什麼想法?」

  「郊外可以帶她去看看,她以前不是在孔雀島幫忙打理過溫室嗎,農業方面的東西她應該感興趣,還有東區新開的紡織女工培訓學校,她之前給公署送慰問品的時候,我看信件里對工人福利挺上心的,城區這邊,反正她自己也會逛,不用刻意安排什麼。」

  李維點頭:「就按你說的,明天開始輪流帶她到處走走,不過希爾薇婭大概會搶在前面。」

  「由她搶,反正帶人參觀這方面,她的熱情一向比誰都高。」

  可露麗的嘴角微微上揚。

  「帶未來嫂子逛金平原應該不成問題。」

  到了金穗宮,希爾薇婭親自幫安妮莉絲挑了房間。

  她站在門口指揮女僕擺放行李的時候,可露麗站在走廊盡頭,遠遠看著這一幕。

  李維走到可露麗身邊,正好就瞧見安妮莉絲正彎腰從箱子裡拿出幾本書,同時希爾薇婭在旁邊比劃著名床頭櫃的位置。

  「你發現沒有……」

  可露麗的聲音很輕。

  「希爾薇婭今天有點乖。」

  「發現了,她剛才圍著人轉圈的時候,我還擔心她會直接上手量人家的腰圍呢~!」

  「哼哼哼~,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前邊希爾薇婭終於對房間裡所有事的都滿意了,然後轉身拉著安妮莉絲的手往樓下走。

  「我帶你去廚房,今天的晚餐廚師準備了鮮魚,雙王城本地的做法,你一定會喜歡。」

  安妮莉絲被拉著往前走,依舊能保持端莊的體態,她回頭看了一眼李維和可露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看來,希爾薇婭比她想像還要好相處。

  ……

  廚房裡幾個廚師正在備菜,看到希爾薇婭帶人進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

  廚師長趕緊擦了擦手迎上來:「殿下,有什麼吩咐?」

  「不用緊張,就是帶客人來看看。」

  安妮莉絲卻沒有站在門口,徑直往裡走了幾步,停在工作檯前面。

  她低頭看了看檯面上擺開的幾排鍋,又抬頭望向上方掛著的燻肉和干香草。

  「這個廚房真好。」

  她轉過頭看向廚師長,眼睛亮了起來。

  「空間夠大,通風也好……」

  廚師長愣了一下:「您用過類似的廚房?」

  「在撒丁的時候,修道院的廚房跟這個差不多,不過那邊用的是石砌灶,銅鍋沒這麼多。」

  「所以你很擅長料理?」

  希爾薇婭湊過來了,比起剛才在車上追問威廉的事,現在明顯對安妮莉絲做飯這件事更好。

  「不算特別擅長,但有幾樣做還可以。」

  「比如?」

  「甜點。」

  安妮莉絲看向廚師長。

  「如果方便的話,借用一下烤箱和攪拌盆?我想給殿下他們做點東西。」

  廚師長回頭看了一眼希爾薇婭,讓客人親自下廚,可不是他能一口決定的。

  「給她用。」

  希爾薇婭已經做好了圍觀的準備。

  安妮莉絲系上圍裙的動作很快,從柜子里找出低筋麵粉、黃油和糖,又問廚師長要了幾顆雞蛋和小瓶香草精。

  「需要幫手嗎?」

  廚師長站在旁邊,已經看出這位客人確實是會做的人,但還是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幫我預熱烤箱吧,杏仁片有嗎?有的話幫我稍微烤一下。」

  「有,請問杏仁片要烤到什麼程度?」

  「微微發黃就行。」

  可露麗也進來了,她走到希爾薇婭旁邊站定,正好看到安妮莉絲熟練地往攪拌盆里打入雞蛋。

  「蛋清要分開嗎?」

  「不用,這個配方是全蛋打發。」

  安妮莉絲拿起手動打蛋器,手腕轉飛快,盆里的蛋液和糖很快變成了淺黃色的濃稠泡沫。

  她往裡面篩入麵粉的時候,李維剛好從外面進來,一眼就看見希爾薇婭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安妮莉絲的手。

  「你這樣子像是在監工。」

  「別吵,我在學呢!」

  「學完打算自己做?」

  「打算讓你做了給我吃。」

  「……」

  「你什麼意思?!」

  李維笑而不語。

  一旁的廚師們假裝繼續備菜,實際上全都在偷偷往這邊看。

  安妮莉絲把麵糊倒進模具,撒上烤好的杏仁片,送進烤箱。

  她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才注意到周圍一圈人全在看著她。

  「大概要烤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夠你回答很多問題了。」

  希爾薇婭又開始了追問模式。

  「你們怎麼認識的?」

  「這個說來有點長……」

  「沒事,蛋糕在烤。」

  安妮莉絲想了想。

  「……我小時候在奧斯特長大,後來家裡出了變故,姐姐帶我去了撒丁,她在那邊的一座修道院做事,我就跟著她在修道院裡生活了幾年。」

  「所以你是聖儀大公教的教徒?」

  希爾薇婭聽到這裡,跟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是的,後來姐姐留在那邊,我獨自回了貝羅利納,市郊的圖書館……」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跟你說過怎麼認識的嗎?」

  「沒有!」

  快講講吧!

  「他從來不肯說,我問了好幾次,他就只會說有機會再告訴我跟沒說一樣……」

  順帶著,希爾薇婭抱怨了一句。

  「……他那天在圖書館外面遇到我,我當時抱著幾本從圖書館借的書,正要回去,他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說借書證忘帶了,有一本參考書急著要用。」

  「找你拿借書證?」

  「嗯,我當時覺這個人有點冒失,但他說很誠懇,就幫他借了。」

  希爾薇婭努力在腦中重建那個畫面,忽然聯想到了什麼。

  「……他看什麼?」

  「《帝國稅務法典》。」

  「那我有印象了,應該是我跟李維還有可露麗在拉法喬特的時候,那會兒記那段時間財政部在討論遺產稅修訂,父親讓他拿意見……結果,你們就這麼遇上了?」

  「那確實很巧了。」

  「那後來呢?」

  「後來他又來找我借了好幾次,再後來就不借書了,約我出去散步。」

  「散步?!我跟他兄妹這麼多年,他主動陪我散步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每次都是因為我拽著他出門!」

  「看來他確實不太愛走路。」

  安妮莉絲笑了笑,對這個評價深有體會。

  「但他陪我走了很多路。」

  烤箱裡飄出來的杏仁香氣已經開始在廚房裡瀰漫。

  可露麗起身去看了一眼烤箱,透過玻璃看見蛋糕已經膨脹起來,表面金黃。

  「快好了。」

  「快好了嗎?」

  希爾薇婭一下子來了精神。

  「那蛋糕出來之前,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信徒對吧?」

  「嗯。」

  「可你之前讓皇兄轉交給公署的慰問品里,附帶的卡片上寫的是向所有為勞工法案加班加點的公職人員致敬,一個虔誠的宗教信徒,為什麼會這麼關心勞工權益?」

  「這兩件事不矛盾吧?」

  安妮莉絲有些哭笑不。

  「我在修道院的時候,修士們每天早晨都會為窮人祈禱,但姐姐告訴我,光祈禱是不夠的。」

  「那你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是個很認真的人,話不多,她有一次跟我說,神不會親手把麵包遞到挨餓的人手裡,祂會讓人去做這件事。」

  希爾薇婭忽然覺,這位未來嫂子能跟威廉走到一起,絕不是偶然。

  「所以你覺瑪倫勒馬的文章跟你的信仰不衝突?」

  這會兒是李維在感慨。

  說老實話,他仍舊對這件事充滿了驚嘆。

  「瑪倫勒馬說的一些東西,跟我在修道院裡聽到的道理,其實很像,他說的可能更直接一些,但方向是一樣的。」

  「教會裡就沒人覺他褻瀆神明嗎?」

  可露麗接了一句。

  「有,很多,但我覺,如果神真的愛世人,那祂應該會對這樣一個想讓世人不那麼苦的人感到驚嘆,而不是想要他閉嘴。」

  「所以你是信徒,但也認同瑪倫勒馬那套?」

  「是的。」

  安妮莉絲用圍裙擦了擦手,語氣認真。

  「雖然我不知道寫那些文字的人究竟是誰,但應該是個好人。」

  「關於這點嘛……」

  希爾薇婭朝李維那邊瞥了一眼,心情似乎不錯。

  可露麗的餘光也飄到了他身上,嘴角藏著幾分揶揄。

  李維只當沒看見,低頭翻了翻廚師長遞來的菜單。

  「那你怎麼看南部聯合會?他們在伊比利亞搞的合作社區,跟教會的救濟理念完全不一樣吧。」

  可露麗把話題拉回到安妮莉絲身上。

  「我讀過一些報導,南部聯合會的執委會跟當地基層神父走挺近,但也有教會高層想要干涉他們,我覺,基層神父之所以願意跟他們合作,是因為他們真的在幫人,而高層之所以反對,可能是因為怕失去對教區的控制。」

  安妮莉絲說完又想了想。

  「……但信仰本身應該不是這樣的,至少我覺,誰在幫窮人,誰就在做神想做的事。」

  「那教你規矩的人應該不會這麼講。」

  「但好在教我的人,是我姐姐。」

  叮——!

  烤箱的計時器響了。

  安妮莉絲轉身去開烤箱,金黃色的蛋糕被取出來,滿屋子都是甜香。

  希爾薇婭看著安妮莉絲的背影,忽然感慨道:「威廉運氣也太好了!」

  這位未來嫂子,既有信徒的虔誠,又懂那些活在苦難里的人真正需要什麼,還能把這兩件事說如此自然。

  「確實。」

  可露麗附和了一句。

  「安妮莉絲好不容易來一趟金平原,你們別把人家問想提前回去了。」

  「才不會!」

  希爾薇婭立刻反駁。

  「她肯定喜歡這裡……對吧,安妮莉絲?」

  「嗯,廚房不錯。」

  可露麗站起來走到蛋糕旁邊:「切蛋糕的重任就交給我吧。」

  她拿起刀子,蛋糕分成了六等份。

  分好之後,她抬起頭看向安妮莉絲:「對了,你是怎麼看待南部聯合會的旗幟?麥穗那個。」

  「麥穗很好啊,從地里長出來,留住,也傳下去,用它當旗幟的人應該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安妮莉絲的回答依舊是那麼妥帖。

  「麥穗是種地的象徵,佃農不需要解釋就能看懂,我覺,能讓人一眼就看懂的旗幟,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旗幟。」

  一邊聽著,可露麗把蛋糕分到每個人手裡。

  安妮莉絲接過盤子準備嘗自己的成品時,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希爾薇婭。

  「殿下,您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雖然很突然,但希爾薇婭確實是有點震動。

  「……我皇兄確實不配!」

  不知過了多久,四人離開了廚房,走向金穗宮的花園。

  這頓甜點吃太久,等他們來到花園時,戶外已經染成暖黃。

  幾個人在金穗宮的花園裡坐下,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點初夏的涼意。

  希爾薇婭端著茶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安妮莉絲。

  剛才在廚房裡那番對答讓她對這位未來嫂子的印象又往上拔了一截,同時也讓她想起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你對政治有想法嗎?」

  她問很直接,沒任何鋪墊,畢竟安妮莉絲將來是要成為皇后的人,即便這個人對政治沒想法,政治也會找到她身上。

  這讓希爾薇婭想起了母親,母親其實對政治說不上喜歡,她更在意家庭,在意父親有沒有按時吃飯,兩個孩子有沒有闖禍。

  但需要她的時候,她總能穿上禮服,掛起微笑,扛起作為皇后的責任走到公眾面前。

  安妮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想了想,然後抬起眼。

  「我可能更關注正在發生的事情吧,比如讀報紙,算是我不多的興趣。」

  「糊弄我~!」

  希爾薇婭語氣裡帶著明顯不滿,但那個不滿更像撒嬌,眉頭擰著,嘴角卻還翹著,明擺著在說不要這種官方回答。

  這個撒嬌的模樣讓可露麗抿嘴笑了,李維偏過頭假裝沒看見。

  安妮莉絲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她本來就不是擅長打馬虎眼的人,被希爾薇婭這麼直接地戳穿,反倒鬆了一口氣。

  「好吧,那我認真回答。」

  她端正了坐姿。

  「其實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可能還是太早了,我平時讀報紙,看各地的簡報,確實會對一些事情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伊比利亞南部那個合作社區,我看過關於他們的報導,覺很有想法,但想法歸想法,真要讓我去實操,我覺我手裡連一張像樣的計劃書都拿不出來。」

  她說很坦然,沒有什麼才疏學淺的過度自謙,只是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目前在認知的邊界在哪裡。

  「可以慢慢學嘛。」

  希爾薇婭接過話頭,眼神往李維那邊飄了一下,笑起來。

  「我自己最開始也什麼都不懂,就是跟在李維和可露麗身邊,學他們怎麼看文件,寫批註,跟人談條件,有時候遇到拿不準的事,我就想,如果是可露麗會怎麼算帳,如果是李維會怎麼推演,然後照著畫,畫著畫著就慢慢摸到門道了。」

  「是學了不少,只是每次學完,嘴還是不饒人。」」

  可露麗接口。

  「你說什麼呢。」

  希爾薇婭瞪她。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以前面對加利亞國王那種人,我只會想讓人把他趕走,現在好歹學會了怎麼給他寫一封禮貌,內容鮮明的拒絕回函。」

  「那封回函我見過,後來加利亞國王又回了信,說那封回函措辭雖然客氣,但讓他整整一星期都覺有人在背後罵他。

  可露麗悠然說出了後續加利亞國王的遭遇。

  「那說明我的措辭還沒有完全到位嘛~!」

  眾人都笑了。

  安妮莉絲看著她們拌嘴,嘴角也跟著彎起來。

  「說起來,南部聯合會的旗幟打出來之後,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安妮莉絲把話題拉回來。

  「我更關注的是,這面旗打出來之後,其他地方會怎麼回應。」

  「你覺其他地方會怎麼回應?」

  李維看向她。

  「我想並非南部聯合會本身,而是回應它所代表的那種可能性,我看報紙講,加泰隆尼亞商人其實開始討論要不要把勞工條款寫進自治章程,這些事放在以前,看起來好像彼此沒什麼關係。可現在,越來越多人發現它們其實是在同一條河裡。」

  「同一條河?」

  「嗯,一條正在往某個方向流動的河,以前這股水流在地下,偶爾有人聽見水聲,但不知道在哪裡,而南部聯合會把地面鑿開了一個口子,水流出來了,然後大家發現,原來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水,慢的地方還在觀望,快的地方已經在往前跑了。」

  希爾薇婭認真聽完這番話,眼中亮了起來。

  「你說真好,我之前的說法是撒丁人還在海上曬太陽,奧爾多涅斯在練兵,貝爾納多在收保護費,布爾戈斯在搞軍訓,費爾南多在破產,我都是從人的角度在說,可你看到的是他們底下那股潮流。」

  「我沒有看到那麼遠。」

  安妮莉絲笑著搖頭。

  「我只是覺,那些有追求的人會拿它做參照,而想維持舊秩序的人也不不面對它提出來的問題,這已經不僅是南部聯合會或伊比利亞一家的事了。」

  「你之前說的應該是,費雷爾上個月在加泰隆尼亞議會裡提的一項動議,要求在自治章程的實施細則里加入勞工權益條款,這個人是激進派,一向主張跟南部聯合會走更近,以前他說這些的時候,卡薩爾斯會直接駁回,但這次卡薩爾斯沒有當場否決,卻是說需要時間評估。」

  可露麗這個時候也開口了。

  「畢竟贊成票不是白漲的,去年十二月,內陸農業區有一部分人沒投票,或者投了反對,這次贊成票多了三個百分點,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內陸,這些人以前覺加泰隆尼亞自治跟他們沒關係,是巴塞隆納商會那幫人的生意,但這次他們發現,南部聯合會在安達盧西亞搞合作社區,加泰隆尼亞商會如果只談關稅不談勞工,反而會被甩在後面,所以商會也要開始談勞工權益了。」

  李維對此頗有感慨。

  競爭這個說法用在伊比利亞各派之間,好像不太合適,但確實是這麼回事。

  雖然沒有人逼加泰隆尼亞商會加勞工條款,但他們自己覺不加不行。

  「所以我說這是一股潮流。」

  安妮莉絲接過話題。

  「加泰隆尼亞商會以前只需要跟馬德里比誰更有效率,現在他們還要跟南部聯合會比誰更讓普通人覺有奔頭。」

  「精闢!」

  希爾薇婭豎起大拇指。

  「我也覺是這個意思!以前可沒人跟他們比這個,而不跟南部聯合會比,就那點關稅和港口的事,他們自己內部吵來吵去也就那麼回事,現在多了一個參照物之後,會發現你不談這些,下面的人就會拿著報紙問為什麼章程里沒寫……」

  「所以麥穗這面旗真正的意義不在它本身,它只是第一個把水流引到地面上的人,後來的人不管喜不喜歡它,都在那條河裡重新找自己的位置。」

  希爾薇婭靠回椅背上仰頭看了一下庭院上空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滿足地吸口氣:「你今天說的這些東西,我消化一陣……」

  「其實也只是讀報讀多了。」

  「讀報讀多了可說不出來同一條河這種話,很多人每天讀報讀比你還多,可他們讀完之後大概只覺撒丁人還在海上曬太陽,你就想到潮流上去了。」

  「可能因為我想的是他們為什麼還在海上曬太陽。」

  很多人的視角就是誰在幹什麼,誰拖了後腿,誰效率高,安妮莉絲的視角卻是這些人為什麼在做這些事。

  可露麗轉向安妮莉絲,目光里有幾分期待:「你說以後會有更多人加入這股潮流,那合眾國呢?他們現在在里斯本幫貝爾納多搞港口管理費,搞收編,算不算也在潮流里?」

  「合眾國應該不算吧。」

  安妮莉絲搖了搖頭,當然,還是有些不確認地。

  「他們幫貝爾納多,跟法蘭克幫加泰隆尼亞,給我感覺其實不一樣……法蘭克幫加泰隆尼亞,雖然有自己的利益,但他們推的自治章程、貿易協議、勞工條款,這些東西確實在往潮流的方向走,而合眾國幫貝爾納多,到目前為止只是在建一種能穩定收稅,收港口費的秩序,可這種秩序能不能長出更多的東西,要看貝爾納多自己有沒有那個意願。」

  「畢竟合眾國那個特使霍普金斯給貝爾納多設計的是一套能讓港口正常運轉的商業框架,沒辦法讓社會發生結構性變化,這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能賺錢,後者要分權,貝爾納多現在需要錢來維持軍隊,所以先挑了前者。

  李維接過話頭。

  「合眾國只是在伊比利亞做生意,跟擴大影響力,他們積極干預聖律大陸的事務,只是現在身為列強的必然。」

  希爾薇婭,也跟著點頭:「他們跟潮流的關係,大概就是站在岸邊,偶爾往河裡扔幾個銅板,看看能不能撈到點什麼,撈到了就繼續,撈不到就去下一條河,而伊比利亞這邊好歹有現成的港口和商會可以合作,成本低多。」

  這就是合眾國跟阿爾比恩的區別。

  「可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有上百年的傳統利益,直布羅陀海峽、畢爾巴鄂鐵礦、皇家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的巡洋艦,哪一樣都不能隨便扔掉,合眾國沒有這些包袱,撤起來就容易,但投入的時候也猶豫,因為沒有一個必須守住的地盤。」

  希爾薇婭忽然笑了一聲:「阿爾比恩現在就像一條被拴在港口的船,想開走,錨鏈太沉,合眾國呢,連錨都沒有,隨時可以換碼頭,聽你這麼分析,阿爾比恩最慘啊~!」

  李維點了點頭,他不是想替艾略特說話,只是伊比利亞這場內戰里,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但阿爾比恩被綁住的程度確實最深。

  「所以我想看看瑪倫勒馬將來會寫什麼。」

  安妮莉絲忽然又道。

  這個問題她以前就問過,現在又問了一遍。

  但語氣和上次不太一樣,跟默認他會寫下去一樣。

  「上次他對伊比利亞局勢的分析,幾乎不帶任何新的政治主張,只是在幫南部聯合會梳理他們已經在做和正在想清楚的事,佃農怎麼分糧,合作社區用什麼規則運轉,為什麼合作社區的模式跟過去所有的組織都不一樣,幫他們看清自己正在做什麼……」

  可露麗輕聲問:「你覺他下一篇文章會寫更遠嗎?」

  「不一定,可能會寫合作社區的具體運作吧?上次他只寫了物資分配和執委會選舉,但關於教育和醫療、合作社區的未來怎麼跟城市和其他產業對接,這些都還沒有展開。」

  安妮莉絲自己說著也搖頭笑了。

  「伊比利亞那邊還在打仗,地主的事還沒弄完,布爾戈斯又在頭疼磨坊主,撒丁人天天被折磨,要在這麼多的情況下寫好東西,有多沉的心。」

  她想,大概有很多人都在等下一篇文章,但每個人等的內容不一樣。

  有的人想知道下一步伊比利亞會不會更熱鬧,或者期待能從新文章里讀到更多可以在經濟和政策層面落地的東西。

  而安妮莉絲只是單純地想看這個人接下來的思考會延伸到什麼地方,瑪倫勒馬怎麼在伊比利亞這盤棋上繼續保持批評的鋒芒。

  「你倒是跟威廉不怎麼像,他一提起這件事,大概只會給我兩個白眼……」

  希爾薇婭說著說著,就轉頭看向李維。

  「你覺這個人下次會什麼時候冒出來?」

  李維想了想:「……大概要等南部聯合會完成下一階段的整合。」

  上次那篇文章是趁蒙空檔發出來的,等南部聯合會自己先把事情做出來,然後才落筆。

  可露麗嗬嗬一笑:「那等他下次落筆,大概又會有人睡不著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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