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多涅斯心裡罵娘。
互市點設在自由市鎮,不歸南部聯合會管,也不歸他管。
他的騎兵只需要在外圍維持市集秩序,具體兵力由他自行決定。
韋爾瓦港拿下來之後他的補給線確實在靠海路撐著,但海路受風暴季影響,每個月總有幾天斷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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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打通特茹河方向的糧食通道,他的後勤就多了一條腿。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這封信不是直接發給他的。
它先到了貝羅利納,在樞密院的辦公桌上躺了幾個小時,被奧斯特的外交大臣批閱,然後被奧斯特皇太子簽了字,然後才通過駐伊比利亞公使轉到他手裡。
整個流程里沒有一個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幹這件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會拒絕。
這就是大國操盤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他們不逼你做什麼,只是把所有選項擺在你面前,然後讓你自己發現其中只有一條路是通的。
剩下的路要麼被山洪沖了路基,要麼被布爾戈斯的檢查站攔住了,要麼乾脆在地圖上不存在。
奧爾多涅斯心想,自己在陸軍參謀部寫訓練大綱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一群穿著便裝的外交官用信函牽著鼻子走。
他以前覺打仗就是打仗,地圖上的等高線和兵力對比決定勝負。
現在才知道,等高線之外還有糧價曲線和行政效率,而後者往往比前者更致命。
韋爾瓦港囤著夠部隊吃幾個月的糧食,科爾多瓦方向的換糧網絡被費爾南多的殘部攪斷斷續續。
而互市點確實能補上這個缺口,他手下的沙地斥候騎兵在打下港口之後除了巡邏就是餵馬,派出去維持市集秩序根本不算負擔。
所以這封信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脅迫,但它比任何脅迫都管用。
奧爾多涅斯把信折好塞進文件袋裡,決定不再想了。
對付不了這些人的腦子,那就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
……
六月十三日午後,拉羅卡村以南的農舍區指揮所。
各方向的戰果被逐一評估。
在科爾多瓦通往卡爾莫納的公路上,費利佩的民兵小組與突擊隊聯合拔掉了南方治安軍位於公路沿線的一處補給站和兩個外圍哨點。
民兵負責前半夜騷擾消耗守軍精力,突擊隊在破曉前從側翼突入。
費利佩的人把這些物資分成兩份,糧食藥品歸執委會,武器彈藥歸聯合指揮部,全程由雙方軍需官共同清點簽字。
「餅乾和醃肉,這種東西出現在南方治安軍的補給站里,說明費爾南多的人至少在撤退前還在吃正規軍的配給標準。」
「那是撤退前。」
來到此處的祖克曼把傷亡統計推了過來。
「現在他的殘部縮在卡爾莫納,補給線被我們在公路上掐了好幾段,下一批餅乾大概要從伯納烏莊園的地窖里挖了,順便說一句,那個地窖的產權現在還有一部分歸奧雷利奧侯爵。」
奧爾多涅斯沒接這個茬。
他翻到赫雷斯方向的報告,貢薩洛的伏擊組在赫雷斯以北丘陵地帶連續拔除了南方治安軍安插在一條騾馬道沿線的三個觀察哨。
這些哨位原本是費爾南多下令收縮後殘存的外圍據點,分布在山脊附近的灌木叢里,彼此之間靠騾馬傳令,傳令周期數小時不等。
貢薩洛的報告寫很簡練,但奧爾多涅斯從字裡行間讀出了打法。
伏擊組把目標哨位的傳令通道,水源補給點和夜間哨兵換崗規律全部摸清後,趁換崗間隙在哨位外埋設假絆雷並切斷騾馬道的主要出入口。
三個哨位的守軍在斷水及無法維持通訊後,於第三天中午同時棄哨撤離。
零傷亡,一個人都沒死,就拿下了三個哨位。
而水源是關鍵,那三個哨位的水源全靠騾馬從山下馱運,他把騾馬道一斷,哨位里的人連喝的水都沒有,更不用說冷卻重機槍了,第三天中午撤離的時候,哨兵連水壺都是空的。
這種打法費爾南多那邊學不會,他的保安隊欠薪欠了好一陣子,士兵不會為了幾發子彈去冒險搶水。」
奧爾多涅斯心裡暗嘆,然後轉頭繼續看最後一份戰報。
科爾多瓦公路以東還有一個規模更大的據點被完整拔除,由南方治安軍一個不滿編的連駐守,配有一挺舊式重機槍和自製木柵防禦工事。
克里斯多福從民兵里抽了一個整編中隊擔任主攻,突擊隊在側翼佯動牽制機槍火力。
民兵在夜間將幾捆浸過燈油的干松枝堆在據點西南側點火製造煙幕,守軍將機槍轉向西南方向掃射,突擊隊趁勢從東北側摸進據點外圍,用炸藥包摧毀機槍陣地。
整場行動從起煙到結束耗時不到一小時,民兵方面輕傷三人,突擊隊無人陣亡。
「煙幕這招用了不止一次了,守軍還沒學會怎麼應對?」
奧爾多涅斯看向祖克曼身邊的克里斯多福。
有一說一,他還有些不習慣面對這兩個奧斯特人。
一想到之前在山區里,跟這兩個人打仗,他的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微妙。
「他們是沒人教,費爾南多的保安隊去年秋天還有些從憲兵總監署調過來的老士官能帶兵,後來那批人有不少都藉故調回馬德里了。」
克里斯多福根據情報進行了解釋。
奧爾多涅斯點了點頭,然後腦子裡把三份戰報疊在了一起。
公路補給站被端,騾馬道觀察哨被清空,外圍據點被拔除。
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實際控制線在過去兩周內被穩定地推向了北方。
費爾南多下令收縮之後留下的空隙,現在全被填上了。
「把最新的控制區地圖謄一份送給執委會還有奧斯特跟法蘭克吧。」
通訊兵接過地圖和標註清單,轉身出了指揮所。
之後,奧爾多涅斯當著兩人面開始寫信。
這封信是寫給奧斯特情報人員的,內容也很簡單。
韋爾瓦港目前物資儲備及沙地斥候分隊現狀均具備配合互市點初期運轉的條件。
具體實施層面,他提了些東西。
互市點選址建議優先考慮特茹河上游舊省道沿線幾個仍保持中立的鎮子,由本地商會提供臨時交易場地,騎兵在外圍維持秩序。
第一批互市日期建議定在六月下旬開集,趕在北方夏糧大批上市之前,駐軍採購價與互市成交價之間的價差會讓布爾戈斯的糧食統管壓力陡然增大。
最後,沙地斥候分隊長將直接與自由市鎮聯合商會的聯絡人對接具體安保細節,指揮部不再居中轉達,這樣可以縮短決策鏈條,而且騎兵和商販之間的直接溝通比公文往來快多。
寫完之後,奧爾多涅斯想起奧斯特公使轉來的那封信,又想起自己在湖畔釣魚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現在才知道世界不是拋棄了他,只是懶直接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大國操盤手從來不下命令,他們只需要讓自己算清楚,然後等著他做出那個唯一合理的決定。
信寫完送出去後,祖克曼和克里斯多福也整理好了一些東西。
「怎麼樣了?」
奧爾多涅斯看向他們兩人。
「差不多了,費利佩的伏擊組在科爾多瓦公路沿線已經能獨立完成從偵察到撤退的完整作戰流程,貢薩洛那批人更熟地形,但正面攻堅還差點火候,克里斯多福負責的那個中隊輕傷三人,突擊隊零傷亡,配合越來越順。」
「那下一階段該準備什麼你應該也清楚。」
祖克曼聞言拿起水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
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據點拔完之後,費爾南多的殘部縮在卡爾莫納、拉卡洛塔、埃西哈三個鎮子裡。
塞拉諾負傷後在科爾多瓦後方醫院養病,實際指揮權已經落到了幾個保安隊連級軍官手裡。
這些人既沒有統一指揮體系,也沒有穩定補給線,據點在短時間內先後被拔掉已經說明了一切。
「說起來費爾南多在南方的部隊還能再整編出一支像樣的作戰力量,但要等他從馬德里調來幾個信過的軍官把殘部重新組織起來,而且整編時間加上從馬德里到科爾多瓦的交通狀況,至少還需要十天左右,南部聯合會和軍事恢復陣線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繼續鞏固已占領區域,同時調整進攻節奏避免連續作戰導致的兵力透支。」
奧爾多涅斯聽完,就讓人地圖重新鋪開。
卡爾莫納、拉卡洛塔、埃西哈三個鎮子沿塞維亞到科爾多瓦的公路一字排開,彼此之間可以用馬車在數小時內傳遞命令。
塞拉諾的撤退方案還挺是挺不錯的,這三個鎮子卡在丘陵地帶和平原的交界線上,公路是唯一的快速通道,誰控制這條路誰就能決定下一步是往北推進還是往南收縮。
「十天窗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奧爾多涅斯想了想。
「讓克里斯多福的那個中隊和貢薩洛的伏擊組輪換休整,費利佩的人繼續在公路沿線保持壓力,但別主動往鎮子方向推進,先讓那幫保安隊自己商量,讓殘部在三個鎮子之間為指揮權的事吵上幾天,等人心更散一點再說。」
與此同時,奧斯特駐伊比利亞公使的電報也到了。
布爾戈斯指揮部內部出現了分歧,一部分參謀主張向南派遣偵察隊摸清南部聯軍的實際兵力,另一部分則認為當前應以鞏固三省行政管理為優先。
值班少將暫時站在後者一邊,但偵察派的意見在指揮部里正在積累更多支持者。
目前派駐巴斯克外圍的步兵旅仍在原地,未接到任何向南機動的命令。
這個消息讓奧爾多涅斯稍微鬆了口氣。
布爾戈斯內部的分歧意味著短期內不會有一支正規軍沿特茹河方向南下給他製造麻煩。值班少將目前還壓住偵察派,這在爭取時間窗口上是有利的。
但祖克曼提醒了他一句,南部聯軍在安達盧西亞方向的連續拔點作戰遲早會引起布爾戈斯指揮部的注意,偵察派的嗓門只會越來越大。
「那就在他們的偵察兵出動之前,把該占的位置全部占穩。」
奧爾多涅斯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沿著科爾多瓦公路以北畫了一道線。
線穿過卡爾莫納和埃西哈之間的一片低矮丘陵,再往北延伸進入舊卡斯蒂利亞南部邊緣的農耕區。
這片區域目前沒有大規模武裝力量駐守,只有零散的地方民團和幾個仍在觀望的自由市鎮。
互市點如果能在這片區域的交通節點上立住,糧食通道就有了實體支撐。
沙地斥候騎兵的外圍警戒則可以分段部署,每段都有本地商會提供的臨時交易場地作為依託。
所以時間表大概是這樣,六月中旬完成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外圍鞏固和輪換休整。
下旬啟動互市點的運作並與自由市鎮建立糧食流通渠道,同時利用布爾戈斯指揮部還在猶豫的空檔期把騎兵部署到位。
進入七月之後如果偵察兵還不開始推進,騎兵外圍的警戒就轉為定期巡邏。
屋外傳來了炮聲。
很遠,大概在卡爾莫納方向。
……
六月十五日清晨,撒丁遠征軍指揮官站在浮橋邊上,看著第一門野戰炮從運輸船上吊下來。
炮手們在駁船上接住炮架,用纜繩固定輪子,然後人力拖拽著往灘頭方向移動。
浮橋在炮架的重壓下嘎吱作響,工兵連長蹲在浮箱旁邊盯著水面,隨時準備加纜繩加固。
這門炮從六月一日就開始等吊臂配件,等了整整半個月。
配件到貨之後又因為浮箱拆不下來耽擱了好幾天,最後工兵從運輸船上拆了部分備用甲板材臨時加固了駁船承載面,才勉強把炮吊上了岸。
「第一門炮上岸了,後面還有三十多門,按這個速度,全卸完至少一周。」
副官走到他身邊。
「一周也比繼續在船上曬太陽強。」
指揮官拿起望遠鏡望向巴塞隆納方向。
加泰隆尼亞民兵的防線仍然卡在沿海土路往內陸方向的位置,略倫特的人用原木和沙袋壘成的路障還在原地。
這半個多月來雙方誰也沒有往前推進一步,但誰也不打算後退。
遠征軍現在控制著從海灘向內陸延伸的一片狹長地帶,縱深大概夠紮營,但不夠展開任何像樣的戰術機動。
加泰隆尼亞民兵的防線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把遠征軍死死鎖在這片沿海區域內。
但至少,他們站住了。
八千多人上了岸,灘頭陣地扎穩了,補給線雖然效率低下但每天還能靠浮橋維持基本運轉。
現在第一門野戰炮也上岸了,炮兵營總算不再是擺設。
通訊官從營地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文。
「都靈轉來的,阿爾比恩樞密院的照會,走的是倫底紐姆外交部渠道。」
指揮官接過照會翻開。
開頭是阿爾比恩一貫的立場重申,撒丁遠征軍系應伊比利亞合法政府請求派遣的維和力量,阿爾比恩對此表示理解。
這部分他看過好幾遍了,每次措辭都差不多,屬於標準的外交套話。
但後面就有點意思了。
照會提到,阿爾比恩商務部已注意到遠征軍在登陸過程中遭遇的行政程序困難。
這個一出來,指揮官就下意識地想起港務局那份長達三頁半的收費明細和那幾個永遠在排隊的泊位申請表。
倫底紐姆顯然知道他們在巴塞隆納港被卡成什麼樣,只是在外交措辭里用一個體面的詞包裝了一下。
照會接著說,商務部據此對早前暫時擱置的專項貸款安排進行了重新覆核。
覆核結論是遠征軍的資金需求已超出此前評估範圍,阿爾比恩同意在貸款草案框架內追加特別行動經費。
額度覆蓋遠征軍未來三個月的後勤開支,同時追加一筆特別款項用於償付與後勤保障直接相關的應急行政服務費用。
指揮官把這一頁翻來覆去地看。
特別追加款項的金額跟港務局那份明細的總額高度吻合,每個收費科目的計價標準都對應上。
但照會全文沒有提到任何帳單字號,和港務局。
「他們把港務局的帳單用外交措辭重新包裝了一遍。」
指揮官把照會遞給副官。
副官接過照會掃了一眼:「所以阿爾比恩幫我們付了那筆錢?」
「不,他們給了我們一筆貸款,讓我們自己去付,但貸款額度正好等於那筆費用的數額,而且批下來的時間剛好卡在都靈最後期限的當天上午。」
「不是巧合吧……」
「當然不是巧合,他們一直在旁邊看著,看港務局怎麼折騰我們,再看都靈怎麼催我們,等到最後一天,然後給了一張還行的數。」
指揮官心裡想著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帳目。
都靈給遠征軍劃了最後期限,六月十五日之前必須完成登陸。阿爾比恩知道都靈的財政快撐不住了,也明白遠征軍被港務局卡在灘頭上連炮都卸不下來。
但他們一直等到卡薩爾斯的選舉結束以及加泰隆尼亞與奧斯特和法蘭克的防務合作磋商正式啟動之後,才把錢批下來。
為什麼?
因為選舉結束之後,在加泰隆尼亞的局勢已經明朗了。
撒丁人繼續蹲在灘頭上對阿爾比恩沒有任何好處,一個沒有重炮的遠征軍既無法向內陸施加壓力,也無法在巴塞隆納外海維持像樣的軍事存在。
但如果給撒丁人錢讓他們把炮卸下來,局勢就從撒丁人被卡在灘頭變成了撒丁人站穩了但被加泰隆尼亞民兵攔住。
前者是笑話,後者是僵局。
而僵局是可以被利用的。
於是,指揮官下令軍需官在七個工作日內結清港務局的所有行政服務費用。
「全付?」
軍需官愣了一下。
「五萬二千里拉,一次性付清啊?!」
「嗯,一次性付清,順便,讓他們知道我們現在有阿爾比恩的貸款撐著,但不要告訴他們貸款的具體條款。」
「如果港務局收了錢之後繼續卡我們的泊位呢?」
「那就讓他們卡,反正我們付了錢,發票在我們手裡,下次都靈跟倫底紐姆開會的時候,外交大臣可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港務局的發票,問阿爾比恩公使這算不算行政程序困難的一個典型案例?」
哈哈~!
副官在旁邊笑了一聲,然後迅速收斂了表情。
軍需官把那四頁帳單從文件袋裡翻出來,攤在彈藥箱上逐條核對。
「……垃圾處理費是按人頭算的,港務局把全部的人都算進去了,我們現在實際在灘頭營地的人數跟上個月有些差異,可如果按實有人數計算,垃圾處理費能省不少。」
「但是他們不會讓你按新數字算的,帳單上的數字是他們上個月截斷的,你按帳單上的人數付。」
軍需官沒有再糾結垃圾處理費的事,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然後把帳單遞給指揮官看。
「港務局在帳單末尾有個備註,說什麼上述費用結清後,港務局將重新受理貴方關於深水泊位的申請,受理時間以費用到帳之日起計算。」
「意思是付了錢才能重新排隊?」
「對,而且重新排隊不保證能排到。」
艸了!
「……先把錢付了,排隊的事以後再說,而且我們現在有炮了,泊位的事可以慢慢磨,反正港務局的值班主任又不缺表格。」
……
六月十七日午後,金平原執政官公署,執政官辦公室。
下雨,雨點打在窗上。
「五萬二千里拉,全部現金結算。」
可露麗把新的電報放在桌上。
撒丁人這輩子做過最貴的垃圾處理出現在了巴塞隆納,五萬二千里拉裡面有將近八千里拉是垃圾費。
李維在窗邊看了會兒雨,然後轉頭問可露麗:「深水泊位給他們了?」
「給了,港務局當天下午就開放了之前一直以商業合同約束無法調配的深水泊位,遠征軍的運輸船靠港卸貨,炮兵營的重裝備和彈藥兩天內全部卸載完畢,第二批增援部隊約三千人也分批上岸了。」
錢到位,泊位就到位,商業合同約束突然就不存在了。
李維笑著搖了搖頭。
卡薩爾斯這手玩夠絕的,選舉前死活不給泊位,撒丁人只能趟水上岸。
選舉一完,馬上讓港務局開了個淺水泊位給食品淡水補給,順便送了一份五萬二的帳單。
「嘖嘖,現在錢到手了,深水泊位也開了,撒丁人欠了一個人情,還感謝他終於不再卡他們了!」
「可不止是感謝。」
可露麗抬起了另一份電報,奧斯特駐巴塞隆納領事館的觀察員發回的日常記錄。
「遠征軍軍需官昨天在港區買了一批維修浮橋用的鐵扣和纜繩,付款用的是阿爾比恩那邊貸下來的那筆特別行動經費,港務局收錢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半,畢竟現在遠征軍現在是能付清垃圾處理費的大客戶。」
希爾薇婭走到可露麗旁邊低頭看那份記錄:「撒丁人現在有多少人上了岸?」
「加上第二批增援,將近一萬一千人,重炮和彈藥也全卸下來了,浮橋承受不了重炮的問題被他們用駁船解決。」
卡薩爾斯倒是說話算話,選舉後泊位的事沒再卡他們。
不過他的民兵防線還是卡在沿海土路往內陸方向,撒丁人現在有炮了也還是只能在沿海地帶活動,縱深沒變。
「那他們這半個月折騰下來,到底到了什麼?」
希爾薇婭一臉怪。
「灘頭陣地,一條浮橋,垃圾處理費超支的壞名聲,和終於上了岸的野戰炮,雖然是阿爾比恩給的貸款,但那是債,要還的!」
她感覺,現在撒丁遠征軍現在的處境是,炮上了岸,防線還是被民兵卡著。
帳單有人買單,但背債的是都靈財政部。
加泰隆尼亞人收了錢,開著深水泊位,民兵繼續蹲在路障後面。
「我說,這個卡薩爾斯下一步是不是該開始談正式條件了?」
希爾薇婭看向了李維。
「嗯,確實,他之前跟撒丁指揮官遞信說選舉後可以談,現在泊位都給了,會談的時機應該就是這幾天。」
李維點了點頭,然後回到了桌前坐下,抽出紙,開始寫東西。
希爾薇婭湊過來看他寫的內容:「你在弄什麼?」
「給樞密院寫建議函的提綱。」
李維對希爾薇婭微微一笑。
「撒丁人靠阿爾比恩的貸款付了港務局的帳單,這件事給我們遞了一個很好的抓手。」
可露麗低頭看了看李維寫的要點:「你想從港務局收費這件事切入,給撒丁遠征軍製造更多行政層面的麻煩?」
「準確地說,是幫卡薩爾斯把港務局的行政流程變成一把他可以用上的工具。」
李維壞笑了兩聲。
「布爾戈斯的糧食統管被我們拿行政失誤案例搞過一輪了,加泰隆尼亞這邊也有類似的切口,港務局能用行政流程卡撒丁人半個月,說明這套流程本身是有效的,而且加泰隆尼亞自己還沒有把港口管理制度系統地翻新,他們現在用的還是舊政權時期的收費標準手冊。」
「所以你的意思是,法蘭克和奧斯特可以派幾個法律顧問過去,幫港務局把港口管理制度翻新?」
意識到李維要幹什麼後,希爾薇婭眼睛亮了起來。
「加幾項新的收費科目,改幾個條款措辭,讓撒丁人下次付帳單的時候發現收費依據比這次更厚,科目更詳細,申訴流程更長!」
「翻新到符合現代港口管理規範的水平嗎?那確實很有援助了!」
可露麗臉上掛起笑容。
「比如可以在泊位使用費下面分列正常時段泊位費和演習附加泊位費,演習附加泊位費的計收標準參照國際慣例,但具體實施細則由港務局根據安全評估報告自行制定,安全評估報告的評估標準,需要由港務局與防務合作方協商確定……」
「你真有夠壞的!看著一本正經,但內地里怎麼這麼陰險?」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
先收一筆正常泊位費,再因為帶著炮收一筆演習附加費,收演習附加費的依據是一份安全評估報告,這份報告怎麼評估,誰說了算,卻是由港務局和法蘭克奧斯特商量著來。
李維拿起筆開始寫正文,邊寫邊說:
「這次提出的目的一定是配合加泰隆尼亞港務局完善其港口管理制度,首先,向其派駐港口管理法律顧問,協助梳理和更新現有收費手冊與行政流程,其次,建議在現有收費體系中增加幾項針對非民用船隻的特別附加費,最後,外交上做好鋪墊,由法蘭克出面向都靈通報港務局制度改革的消息,理由正當。」
「比如?」
希爾薇婭一臉好。
「就說港務局作為加泰隆尼亞地方行政機構,有權在其管轄範圍內依法調整收費項目和標準,此調整屬於正常行政職能範圍,不針對任何特定國家或武裝團體……」
「哦,是因為法蘭克作為加泰隆尼亞防務合作方,對港區安全事務負有保護義務,因此港口管理制度的任何調整都將在與法蘭克充分協商的基礎上進行!」
希爾薇婭立即意識到這書在幹什麼。
而且這裡面包含的隱藏條款是,撒丁人如果不想交新增的附加費,就必須先否定港務局作為加泰隆尼亞地方行政機構的合法性。
「就算他們繞出去了,還有海上的大船。」
希爾薇婭有些心疼撒丁人了。
「法蘭克艦隊在巴塞隆納外海四艘巡洋艦,我們馬略卡分艦隊交接區往西延伸了那麼多海里,他們不交附加費,港務局不收他們的泊位申請,他們的運輸船還在外海漂著。」
所以簡單來說,這封信送出去之後,撒丁遠征軍以後每一次在巴塞隆納港靠岸,都先付一筆演習附加費。
這筆費用的計收依據是港務局的安全評估報告,而安全評估報告的評估標準由港務局和法蘭克奧斯特協商。
都靈那幫人大概又要開始填新的表格了。
李維寫完後從頭檢查了一遍,在文件末尾簽上名字,按鈴叫來秘書官。
「發帝都。」
秘書官接過信封轉身出去了。
希爾薇婭看著窗外還在下的雨:「下雨天待在屋裡想著怎麼算計人,好像也不錯……」
「那要不要現在就出去走走?反正已經安排完了。」
可露麗站起雙手放在了希爾薇婭的肩上。
李維也正有此意:「可以,正好出去透透氣~!」
「蕪湖~!」
不用想,這個歡呼聲肯定是希爾薇婭的。
三人走出了金穗宮。
雨比剛才小了一些,街上行人不多。
他們撐傘沿著石板路往雙王城市中心方向慢悠悠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