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議改官制
「不知小趙郎君接下來作何安排?可有興致去政事堂小坐片刻?」
在告別官家走出垂拱殿後,范仲淹向趙暘發起了邀請。
趙暘看了眼在不遠處駐足回眸的宋庠、高若訥二人,又瞧了眼在旁的范仲淹與韓琦,臉上露出幾許微妙之色。
說實話,他可不希望被扯入宋庠與范仲淹二者的矛盾中,畢竟這雙方都是他所欣賞的能臣。
仿佛是看出了趙暘的顧慮,范仲淹轉頭瞧了眼宋庠,輕笑道:「僅是就朝外之事,欲與小趙郎君探討一二罷了。」
聽到這話,不遠處的宋庠輕哼一聲,顧自走了。
目視著宋庠離去的背影,趙暘笑對范仲淹道:「有時我亦納悶,兩位皆是朝中重臣、
文壇領袖,即使早年間受呂夷簡挑唆,然呂夷簡身故多年,何以兩位至今仍難以化解干戈?」
范仲淹輕聲嘆道:「非是我不願也。」
趙暘聞言微微點頭,不再追問。
事實上范仲淹這話並沒有錯,哪怕是就趙暘所見,其實也是宋庠屢次主動針對范仲淹與范黨。
當然這兩者有所不同—宋庠對范仲淹的針對,主要是出於「我豈不如范仲淹?」的不甘,欲通過擠兌范仲淹、令范仲淹難堪而達到目的,倒並非真正厭惡後者;而其針對范黨,那就是純粹的憎厭了,畢竟此前范黨也是屢屢針對他,欲將其貶離京師,雙方實屬政敵無疑。
稍後,趙暘跟著范仲淹與韓琦來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其實並非專屬於宰相的辦公場所,它實際才是朝廷的第一大行政機構,非但參知政事亦在此辦公,同時還涵蓋了中書、尚書、門下三省辦公點,以及舍人院,以及孔目、吏、戶、兵禮與刑五房。
其中,宰相與參知政事的辦公點位於政事堂正廳,謂之都堂,其中靠東的內廳專屬宰相之房,靠西的專屬參知政事之房,故都堂僅是政事堂中的一部分。
少頃,趙腸跟著范仲淹與韓琦來到二者辦公的房內,在他四下打量房內擺設時,范仲淹喚來小吏,奉上茶水。
期間,韓琦意味不明地對趙暘道:「以往小趙郎君前來都堂,多是拜會陳相公,我二人處,小趙郎君還是頭一回來吧?」
趙暘轉頭瞧了一眼韓琦,輕笑道:「事實上,我來都堂的次數極少,多是去樞密院,與那時的宋、龐兩位相公商議要事。」
「職責所在麼。」范仲淹笑著補了句,同時抬手邀請趙暘入座。
眾所周知,趙暘亦屬文官,但以往所領差遣卻以軍政居多,哪怕是昔日籌建技術司,主要也是服務於戰爭,唯這次肩擔治理黃河一事,才稱得上是內政之事。
這不,范仲淹立馬就問起了治河之事:「————小趙郎君赴京數日,總理黃河司那邊,不至於出了岔子吧?」
「那就要看范相公教得如何了————」趙暘打趣道。
「啊————」范仲淹少見地有些尷尬。
「玩笑玩笑。」趙暘擺擺手道:「純仁兄謹慎仔細、謙和有禮,於我司內多有威望,此番代我主持大局,出不了亂子。————不瞞范相公說,我自到澶州以來,其實並不理事,終日只顧踏青遊玩,卻是純仁兄與另外幾位兄長實際主持司內之事,我就是個擺設罷了。」
「————」不遠處,韓琦端著茶表情古怪地看著趙暘,不過倒不至於天真地以為這小子真是個擺設。
范仲淹也不信,笑著搖頭道:「小趙郎君過謙了。」
在他看來,趙暘的作用主要體現在決策上,尤其是重大決策,就好比當前的「馬政」與「儂智高」二事,就連官家都要下詔將其召回京中當面問詢,足可體現其作用。
至於具體實施,交由下屬官員又有何不可?只要把握住大方向即可。
這位小趙郎君領兵,也是這種方式。
稍微聊了幾句有關於治理黃河的事,范仲淹便再次提到了儂智高,想來這才是他今日請趙暘至此的目的:「小趙郎君建議接納儂智高,范某已知其中用意。范某隻是顧慮,若日後儂智高坐大,做出似李元昊般行為,亦或交趾與我大宋交惡,兩家起了兵戈,介時若我大宋派兵征討,就怕受制於當地地利之害————」
趙暘聞言笑道:「這不是樞密院該考慮的事麼?」
范仲淹搖頭道:「此乃國憂,豈可叫龐————高兩位相公一力肩擔?」
趙暘笑笑道:「別人說這話我不信,范相公說這話,我信。」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范相公所謂「當地地利之害」,無非就是那羈縻————羈縻那什麼————」
「羈縻儻猶州。」
「對,無非就是那羈縻儻猶州及交趾身處越————呃,極南之地,未經開化,多是崇山密林,且遍布瘴氣、沼澤,這些種種不利於作戰————」
「然。」范仲淹點頭道:「小趙郎君可有妙策?」
趙暘笑著道:「妙策並無,笨辦法倒是有,即開山焚林,滅瘴填沼————似這般,難題自解。」
「啊?」范仲淹一臉驚愕,欲言又止,從旁,韓琦似笑非笑,以帶著幾分譏笑的口吻道:「這豈是笨辦法?這是妙計啊!」
趙暘瞥了韓琦一眼,自顧自對一臉錯愕的范仲淹道:「我聽范相公口吻,便猜知范相公欲求速勝也。然速勝不可取,求速勝而不得,便是速敗。————若他日我大宋與儂智高或交趾興兵,彼知地利,而我大宋兵將不知,如何求速勝也?貿然進兵,怕是要重蹈好水川覆轍也。」
「————受教。」范仲淹本是聽得連連點頭,直到最後一句,面色稍顯尷尬地瞥了眼在旁的韓琦。
畢竟趙暘說的,不就是韓琦麼。
果然,當面遭到嘲諷的韓琦面子掛不住了,悶聲道:「當時乃環慶路副都部署任副輕敵冒進————」
趙暘睨了一眼韓琦,嗤笑道:「所謂輕敵冒進,不過是事後定論罷了,出兵當日,若沒有韓相公默許,那任福豈敢擅做主張?我知韓相公欲遮羞也,可為遮羞,便將過錯盡數推卸於屬下,這合適麼?————莫道我針對韓相公,那次戰役,我亦仔細求證過,從始至終我大宋軍隊皆被西夏軍牽著鼻子走,完全失卻主導,此主帥之責也!」
「————」韓琦面紅耳赤,卻難以反駁,尤其是面對後半段話。
「小趙郎君————」范仲淹朝著趙暘拱拱手。
看在范仲淹的面子上,趙暘倒也不再譏嘲韓琦,繼續講述他的「笨辦法」:「即不可速勝,那便穩步進兵,從廣南西路出兵,每日兵出一里也罷,開山焚林,滅瘴填沼,日拱一卒,步步推進————」
說到這裡,他瞥了眼韓琦,搶先道:「若後方運糧不便,便與前線開荒屯田,焚林所得荒地,正要用於屯田,每隔十里再修城寨,謹防異人突襲————」
「————」韓琦無話可說,他本來確實想以「糧草難繼」來反駁趙暘,沒想到這小子早就考慮到了。
在旁的范仲淹,更是滿意於趙腸的謹慎進兵,畢竟似這等用兵之法,與他的性格不謀而合。
唯獨一件事讓他擔憂:「————就怕朝廷催促。」
趙暘聞言渾不在意道:「有什麼要催的?自太宗朝以來,我大宋疆域本就絲毫未增,若我許下承諾,十年之內收取羈縻那什麼州,或收交趾,難道朝中還敢有何不滿?」
「這個嘛————」范仲淹苦笑不跌,蓋因趙暘所言實在過於不客氣。
但不可否認,自太宗朝以來,他宋國疆域確實沒什麼增加,這也是不爭事實。
若是十年可得羈縻儻猶州,也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可嘆他恐怕是見不到他大宋開疆闢土了。
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范仲淹振作精神,問趙暘道:「小趙郎君可打算領下此事?」
他主觀傾向於趙暘領兵,畢竟趙暘打仗雖說開銷極大,但勝在穩重。
兵出十里就建營,誰見過這種主帥?穩地簡直不像是個未到弱冠之齡的年輕人。
但反過來說,也唯有行軍打仗如此穩重的趙暘,能讓范仲淹徹底放心。
「我?」趙暘想了想,搖頭道:「未來五年內,我怕是難以抽身。若五年內那儂智高或交趾有何動作,便叫狄青去罷,我可以叫技術司在後方支援他。」
「狄青?」范仲淹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小趙郎君覺得他可擔此重任?」
在旁的韓琦,眉頭皺得較范仲淹更緊。
事實上,歷史上儂智高四次向宋國求官不成,憤而攻宋,當時便是狄青率軍出征,平定此亂,因此趙暘才會推薦狄青。
不過他不好向范仲淹透露實情,只能作保道:「范相公放心,我見過狄青,知此人能力,我相信他定能擔當此任。————另外,介時我會叫技術司與三司相助,為其組建一支火槍營、一支火炮營,有此等利器在手,兼狄青個人才能,擊敗儂智高或交趾,不在話下。」
眼見趙暘親自擔保,范仲淹亦不好不信,點點頭道:「如狄青調至廣南西路,真定路當再擇一人————昭述公畢竟年事已高。」
這話說得是,畢竟李昭述都九十多歲了,與其說他還有能力坐鎮真定府,不如說是他的影響力。
「這個我就不多嘴了,相信官家自有定論。」趙暘點點頭道。
畢竟真定府乃曹家基業,歷來知真定的,皆是與曹家有姻親關係的文武官,比如李昭述,再比如李昭亮——李昭亮生有一女,嫁於曹彬第三子、曹佾堂叔曹玹為妻。
「這倒也是。」范仲淹有所領悟,點頭附和。
聊罷正事,二人又閒聊了片刻,此時韓琦亦有參與,使原本略顯尷尬的氛圍亦有所緩和。
聊著聊著,趙暘便問了范仲淹有關於新法的事:「————兩位推行新法,近期可有什麼成效?」
范仲淹聞言苦笑道:「小趙郎君有此一問,卻是要叫我二人無顏以對了————」
「不至於吧?」趙暘驚疑道:「如今朝上誰還敢再做阻擾?————宋相公應該也不至於。」
要知道不管歷史上的宋庠如何,但在他的勸解下,如今的宋庠一般只跟范仲淹本人較勁,不至於會針對范仲淹所提出的新政,畢竟眾所周知,范仲淹推行的新政是官家以及他趙腸所支持的,宋庠不至於不知這一點。
「那倒不是。」范仲淹搖搖頭道:「得官家與朝中支持,得小趙郎君支持,我二人所推新政,正逐步在各州落實,只是成效————反應不佳。再者,削減官員不成,削減禁廂兩軍亦不成,重修武備,又加重地方州路財政負擔————」
趙腸聽了半響才明白范仲淹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冗官、冗兵、冗費三項是吧?————就我所見吧,我大宋好比是抱病在床,所幸身子骨還有些硬朗,不至於徹底糜爛,此時就需范、韓兩位神醫對症施藥,使我大宋得以康復,但范醫師才施一劑藥,就指望病患立馬康復,下榻健步如飛,這————呵呵呵。」
「我二人稱得上什麼神醫?」范仲淹連連搖頭,不過卻給被趙暘這比喻逗笑了,拱手笑道:「受教了。」
然而在旁的韓琦卻笑不出來,皺眉道:「可如今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新法推行過於緩慢,見效亦遲,朝中屢屢有人以此攻訐,彈劾我二人————至於何人帶頭,我想何須明言小趙郎君也能猜到。」
何人————
宋庠唄。
以往范仲淹與韓琦的政敵,似呂夷簡、宋夏、賈昌朝,一個已故,一個快故,還有一個不在朝中,至今仍未與范仲淹和解的,那就剩個宋庠了,再加一個剛回京朝的高若訥。
當然,主要問題其實也並不出在宋庠或高若訥,主要原因還是在於新法見效慢一就連范仲淹與韓琦自己也說新法見效慢,可見二人是真有些著急了。
但問題是,推行新法這事急不得,若是著急推行,那就難免要步王安石後塵哦,應該說前塵,這會兒王安石變法還未出現呢。
針對此事,趙暘思忖片刻,隨即對范仲淹與韓琦道:「若兩位委實著急,欲做出些成績來,何不試著先改變一下我朝混亂的官制呢?」
「官制?」
「對。」趙暘點點頭,繼續道:「我朝沿襲唐制,但又有不同,既有文武官階,又有本官名,又有寄祿官,還有差遣,雜亂無章,令人無所適從————不瞞兩位,這個人」就是我。兩位可知昭述公膝下第三子、尚書職方員外郎李宜卿?那日李家兄弟設宴邀我,宴間提及眾人官位,我當時尋思,李三郎既是尚書職方員外郎,那自是隸於尚書省下,掌天下地圖、城隍、鎮戍、烽堆等事的官員,誰曾想卻是個寄祿官,無實差、無實權,險些鬧了笑話。————此類例子,比比皆是,叫我起初難以適應,即便有王中正等人在旁提醒,也屢鬧笑話————若是兩位能改革官制,精減官職,剪除些不必要的官位,使我大宋官制井然有序————既官制井然有序,似我這般人便可減少出錯,相信行政亦更見成效————」
「精減官職麼?」范仲淹與韓琦皆面露驚訝之色,相互瞧了一眼,有些意動。
事實上,不止趙腸在這件事上鬧過玩笑,宋國官制的混亂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感到絕望,只不過迄今為止,沒多少人重視此人,哪怕有人重視,想要做出改革,也受困於「祖訓」,難以執行。
但反過來說,若是想要在短時間內便做出成績,改革官制卻是一個不錯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