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皇佑改制
當日,趙暘應范仲淹邀請,於都堂內協助其與韓琦制定新的官制。
這所謂制定新的官制,也並非全然是要將舊有的官制全部推翻,用趙暘的話說,僅僅只是將易混淆的差遣名與寄祿官分開,便於辨認。
宋時大部分的差遣名都沿用一個命名規矩,即帶權、判、知、權發遣、提舉、勾當等字樣的,基本都是差遣名而非本官也就是寄祿官。
但也有同名的,其中較為典型的好比趙暘早前的寄祿官、工部司員外郎,它有寄祿官,亦有差遣。
再比如李昭述的幾個兒子、女婿所領的內殿承制、文思使等,同樣也是既有寄祿官、
亦有差遣,對趙暘早期辨認宋代官製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當然,既是「用趙腸的話」說,那就意味著趙暘另有心思,而這個心思便是效仿歷史上的元豐改制。
所謂元豐改制,乃歷史上宋神宗趙頊於元年年間(1080年左右),針對國內冗官現象嚴重,而對職官制度做出的重要改革,雖說改革之後短期內確實造成了一定混亂,但從長遠來看,似這般裁撤、精簡部分冗官及冗散機構的做法,無疑既能減少國家財政開支,又能明確各職位機構職責,提升朝廷辦事效率。
而其改動內容主要體現於兩方面。
其一是頒布《寄祿格》,即關於「寄祿官」官銜及其食祿、品秩規矩。
事實上在元豐改制之前,就好比當下,宋國其實就有寄祿官階,《寄祿格》只是重新設定了一套不易混淆的寄祿官階,並明確規定日後官員的升遷必須按照此表,且將其中解釋權收歸皇權,變相削弱了宰相的權力。
這一點不知范仲淹與韓琦是否看穿,但就當前而言,這兩位相公皆贊同趙暘效仿元豐改制而重新擬定寄祿官階,畢競裁撤、精簡部分冗官及冗散政府機構的舉措,正符合范仲淹與韓琦的改革主張。
至於元豐改制第二個變動,那便是恢復唐代三省制,拆分三司職權,削弱宰執權柄,將宰相權力分割為左僕射與右僕射,分別負責門下省與中書省,並且皇權直接向三省官員發布命令,從而強化皇權、加強中央集中。
而這一項,趙暘權衡許久,終是沒敢提。
畢竟元豐年間距離當下隔著三十年呢,當下正是宰執權柄最省之時,趙暘也不敢生搬硬套三十年後的改制,貿然裁撤宰執的權柄,萬一宰執反水一此時他率先想到的就是文彥博,其次是韓琦,這基於他對二人的不信任。
總而言之,萬一宰執反水,倒向京朝內外的文官,甚至帶頭率領文官對抗皇權,這必然是一場禍事。
縱使皇權至上,然當真能與天下文官對立?
斷不可能,要是天底下的文官都站在了反對方,即使是皇權也必須妥協,否則皇權不保。
趙暘亦明白這一點,索性便不提這另一半了。
當日,趙暘與范仲淹、韓琦一同討論《寄祿格》的制定。
儘管趙暘心中有元豐改制時的《寄祿格》作為參照,但他也不好照搬照抄,以免范仲淹與韓琦瞧出什麼端倪來,故他只是指明方向,卻不怎麼具體制定官階名,然而說來也巧,即便是范仲淹與韓琦所制定的《寄祿格》,其中寄祿官相較元豐改制時的《寄祿格》,竟是驚人的相似,區別僅在於未設左、右僕射對應的寄祿官,也未有吏、兵、戶、
刑等日後恢復實權的六部尚書、侍郎等對應的寄祿官。
心存驚訝的趙暘仔細觀瞧,旋即便意識到,原來范仲淹與韓琦是參照了現有的文散官名。
比如「開府儀同三司」,「特進」、「光祿大夫」等,這些原本就是現有的文散官名,而他記憶中元豐改制所採用的寄祿官階,也恰恰正是參照了文散官階,或者說,取締了文散官階原本裁定衣料配給的作用,用其代替混亂的寄祿官。
這一刻,趙暘不知為何會心一笑。
趙暘屏聲靜氣地看著范仲淹與韓琦制定武官的寄祿格。
結果與他所料大差不差,范仲淹與韓琦在制定武官的寄祿表時,雖未參照武散官,即不設什麼「驃騎大將軍」、「輔國大將軍」、「鎮國大將軍」等,卻參照了現有的三班使臣與諸司使升遷制,比如其中的「正任官」:節度使依然是節度使,從二品;節度觀察留後改為承宣使,從四品;剩下的,正五品的觀察使,從五品的防禦使,提及同為從五品的團練使、刺史,皆原封不動,照搬照抄。
而正任官下的遙郡使,也大多參照於此,僅「遙郡節察留後」改為「遙郡承宣使」,其餘遙郡觀察使、遙郡防禦使、遙郡團練使以及遙郡刺史等,盡數照搬照抄。
看到這,饒是趙暘也忍不住調侃范仲淹與韓琦一句:「兩位相公照搬文散官階及三班使臣與諸司使升遷制,就不怕被人指責偷懶麼?」
范仲淹哈哈一笑,假意拱手做求饒道:「時間緊迫,不得已爾,萬望小趙郎君高抬貴手,莫要指責。」
從旁韓琦看得好笑,隨即問范仲淹道:「前面可以抄,可後頭怎麼辦?」
他指的是武官寄祿格中自從五品遙郡刺史之後的部分。
趙暘默不作聲,靜看范仲淹與韓琦繼續制定武官的寄祿格。
他知道,既無物可以參照,自遙領刺史之職後,怕是要相較歷史上元豐改制的武官階表有所不同了。
果不其然,在缺少參照物的情況下,范仲淹與韓琦接下來所制定的武官階,確實與歷史上元豐改制時的武官階大相逕庭。
不過他不動聲色,待范仲淹與韓琦二人寫成後故作感慨道:「裁撤冗官、精簡朝廷機構,此乃利國之舉,可惜若要推行,阻力卻也不小,不知官家是否由此決心。」
范仲淹與韓琦聽得心中一沉,原本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不見。
想想也是,既要裁撤冗官、精簡朝廷冗散機構,那就意味著會有大量無職事、光領俸祿的官員要被裁撤,這必然引起這群人的反對與抗議。
而不妙的是,這些光領俸祿卻無實際差遣的傢伙,恰恰正是朝內朝外官員的親屬,大抵是叔伯、兄弟、子侄等—尋常人哪有門路領這好處?
「小趙郎君亦不能說服官家麼?」韓琦略帶異樣口吻地問道。
趙暘看了韓琦一眼,搖搖頭道:「說易也易,說難也難。————說它易,說服官家本身不難,畢竟官家乃仁明之君,一眼便能看穿其中利弊;難就難在,官家亦能想到推行此事恐會招惹非議,若是朝中人人反對————介時官家豈不是下不來台?」
韓琦與范仲淹對視一眼,隨即笑著對趙暘道:「若單是我等,勢單力薄,然若是小趙郎君亦堅定支持此事,朝中又有何人敢阻攔?」
「韓相公太高看我了。」趙暘笑了笑,隨即吐出一個人名:「呂公綽?聽說最近這位呂公風頭很盛吶。」
「呵。」韓琦輕笑一聲。
誠如趙暘所言,近期呂公綽確實風頭很盛,蓋因在前一陣子「王德用事件」中,似文彥博、宋庠、范仲淹、韓琦等,因心知官家有意推出王德用出知澶州,故而並未干預,卻叫帶頭反對此事的呂公綽得到了京朝內外諸多文官的好感與推崇,一時間仿佛能與宋庠、
范仲淹這兩位文壇領袖分庭抗禮。
但韓琦卻不以為意,甚至暗自嗤笑,嗤笑呂公綽竟為了一個虛名,惡了官家惡了官家,你還指望能登閣拜相不成?
看看文彥博,若不是藉機向官家表明了心跡,憑什麼可以取代陳執中?甚至於即便如此,文彥博至今還只是史館相,未升至其心心念念的昭文相哩!
就在韓琦暗自好笑之際,就聽趙暘低聲問道:「此事乃兩位相公與我力推之事,豈可無功而返?不如這樣,由我去代為說服官家,至於朝中,就仰仗兩位相公出面了————當然,介時我也會聲援兩位。」
范仲淹與韓琦對視一眼,均感覺如此分工並無問題。
見此,趙暘拿起桌上那份《寄祿格》,輕笑道:「既如此,事不宜遲,我即刻前往面聖,明日再會。」
「小趙郎君慢行。」范仲淹與韓琦起身相送。
告別范仲淹與韓琦,趙暘徑直來到垂拱殿,經內殿直班通報,來到殿中。
此時正於殿內批閱奏札的趙禎見趙暘去而復返,倍感困惑:「朕以為你已離回家中去了————」
「還未。」趙暘搖搖頭,道出來意:「之前被范、韓兩位相公請去都堂閒聊了一陣,聊著聊著,便聊到了我大宋複雜混亂的官制,一時興起,探討了一番,認為應當做出些改動————喏,這便是我三人忙碌一個時辰做出的成績。」
趙禎接過趙暘遞出的《寄祿格》,粗略一瞧,一時倒也未看透其中利。
但他知道,眼前這小子做事從來不會一時興起,這事肯定有什麼玄機。
於是他抬頭看了眼在旁的王守規。
王守規正等著官家暗示呢,如今見官家抬頭看來,頓時心領神會,待點點頭後移步至殿內一側,朝今日負責修起居注的曾公亮道:「曾直閣————」
側殿吃茶是吧?
曾公亮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將筆記揣入懷中,向官家告別而去。
甚至於臨行前還對沖他打招呼的趙暘點點頭作為回應,絲毫不見多年前的憤慨,顯然早已習慣了這事。
「說說吧,怎麼回事。」
待等閒雜人等離開之後,趙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還能怎麼回事,就是改革官制唄。————在我看來,早該改了。」趙暘走近御桌,輕車熟路地從桌上拿起盛著茶點的碟子。
趙禎對其這無禮的舉動視若無睹,皺眉思忖一番後,心中一動問道:「是你挑唆的吧?————這本應是幾時的事?」
「這是好事啊,怎麼叫挑唆呢?」趙暘不滿地反駁一句,隨即也回答了官家:「神宗朝元豐年,又稱元豐改制————大抵,距今三十年後吧。」
「神宗————呵。」趙禎莫名地冷哼一聲,粗略掃了幾眼那份《寄祿格》,帶著幾分嫌棄與鄙夷道:「什么元豐改制,就這?」
「那當然不是了,另一半我沒敢提。」說著,趙暘便將元豐改制中的另一半,即恢復唐代三省六部制,進一步削弱宰相權柄一事低聲告訴了趙禎,只聽得趙禎神采連連。
半響,趙禎點頭贊道:「你做得對,三十年後的改制,未必適用於當下————」
說罷,他又瞥了眼手中的《寄祿格》,輕哼道:「治國一塌糊塗,還敢稱神宗————」
怎麼就突然莫名遷怒了呢?
趙暘在旁提醒道:「又不是他自稱的,那是廟號,就好比官家廟號仁宗————」
「行了!朕問你了麼?吃著朕的茶點亦不消停。」趙禎沒好氣地白了一眼趙暘,隨即指指手中的寄祿格問趙暘道:「范、韓兩位相公所擬官制,與那——什么元豐改制,可有不同?」
「大致差不多。————就文官寄祿表而言,二者都是參照文散官階;武官的話,前兩階相同,區別僅在於從五品的遙領刺史之後————」
「哦?你可記得那時武官的後半篇?寫來朕瞧瞧。」趙禎指指桌上的筆墨道。
「行吧。」趙暘放下碟子,用衣袖抹了抹嘴,轉到趙禎身旁。
「做什麼?」趙禎一臉疑惑。
趙暘也很疑惑:「不是讓我寫麼?官家不讓座我怎麼寫?」
你還想坐?
還想朕給你讓座?
趙禎睜大雙目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趙暘,畢竟其他人碰到這事,那可都是站著將紙放在手心上寫,能充許其沾桌,躬著身在桌上寫就已經是殊榮,這小子倒好,居然要他給讓座。
然而在狠狠瞪了趙暘兩眼後,趙禎最終還是站了起身,沒好氣般道:「坐罷!」
趙暘一時也沒想到他這舉動是何等的無禮與冒犯,待趙禎起身後,便一屁股坐在座上,旋即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趙禎沒好氣地盯著這小子半晌,隨即見這小子寫得認真,心中的氣卻也消散了幾分,待微微搖頭後,身子微俯,湊近細看趙暘的字跡,有些意外地贊道:「許久不見你寫字,書法大有長進啊————」
「那是。」趙暘挑挑眉,甚是得意。
畢竟他可是有沈遘、文同兩位摯友做他的老師,這兩位,尤其是沈遘的書法,那可是能在歷朝歷代中排上名號的。
奈何剛一得意,他筆下便寫錯了一筆。
看了眼憋著笑的趙禎,趙暘按捺尷尬,一臉嚴肅道:「請官家莫要出聲打攪,亂臣心緒。」
這下官家笑不出聲了,咬牙切齒般罵了句:「————混帳小子。」
半晌,待趙暘將歷史上元豐改制時的武官寄祿表寫了下來,趙禎拿在手中,將其與范、韓二人擬寫的武官寄祿表做對比。
這一對比便顯出差距:元豐改制時的武官寄祿表,確實要比范、韓二人倉促間擬寫的表更為妥善。
這也難怪,畢竟這只是范、韓二人的初稿,而趙暘所寫元豐改制的武官寄祿表,那卻是終稿,不知當中改了多少回,自然要比范、韓二人倉促寫就的更為妥善與周全。
只不過趙禎心中對神宗有牴觸,不願出聲做出判斷,遂問趙暘道:「這兩份表,你覺得哪一份更合適?————還不起來?」
於是趙暘乖乖起身讓座,隨即拿著兩份表比較了片刻道:「還是元豐這份吧,我大抵有印象,不像范、韓兩位相公編的,也不知他倆從哪找出來的————」
重新坐回座位的趙禎瞥了一眼趙暘道:「范仲淹乃飽學之士,他既寫下這些官職,必有出處,只不過你孤陋寡聞罷了————」
趙暘翻了翻白眼,正要反駁,卻見官家再次拿過他手中的兩份表,比較一番後點頭道:「那就予你幾分方便,採用元豐這份吧————不,皇佑,此乃皇佑改制!」
「————」趙暘有些無語地看著盜用了「元豐改制」的官家。
「切記,元豐————不,皇佑改制的另一部分,切忌泄露出去,眼下還不是實施這部分改革的時候,明白麼?」
「這我當然知道。」趙暘撇撇嘴,隨即好似想到什麼,又囑咐道:「若范、韓兩位相公問起,我就說是官家改的————」
「唔。」趙禎微微點頭。
稍後趙暘告別離去,獨留趙禎在垂拱殿所有所思。
「神宗————哼。」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渝。